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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床鈴
晚上，溫霧巋又住進了那個一直是自己的小屋。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
床單是新換的，洗過之後被太陽曬過，有陽光的味道，乾淨的、暖烘烘的。
枕頭是蕎麥殼的，躺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秋天的樹葉被風捲過地麵。
被子是棉花做的，很厚，很重，壓在身上像被人輕輕地摟著。
天花板上裝了一個哄小嬰兒用的床鈴，那是爺爺裝的。
五彩色的小綵帶，用透明的線吊著，圍成一個圓圈，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的時候，綵帶會輕輕地、慢慢地旋轉，像一朵在天空中緩慢盛開的花。
奶奶前幾天拆下來清洗過了，綵帶上冇有灰，顏色還是那麼鮮豔，紅的紅，黃的黃，綠的綠，藍的藍，和新的一樣。
溫霧巋躺在床上，仰頭看著那個床鈴。
她記得五歲的時候，爺爺其實就要把這個床鈴拆下來了，覺得她長大了，不需要這種東西了。
她死活不願意，抱著爺爺的腿哭，哭得撕心裂肺，好像拆掉床鈴就是拆掉她的童年，拆掉她的安全，拆掉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時第一個看到的、會轉動的、五顏六色的安慰。
爺爺冇有拆，床鈴留到了現在，她快十六歲了。
十六歲，不是十六虛歲，是正兒八經的十六歲，屬於她自己的十六歲。
她在這個床上從嬰兒長到了幼兒，從幼兒長到了兒童，從兒童長到了少年。
床鈴見證了這一切，見證了她的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來，第一次扶著床頭站起來，第一次在夢中叫“奶奶”。
它見證了她從這裡離開，又回來，離開，又回來。
每一次回來，它都在。
綵帶在轉，風在吹。
溫霧巋拿起手機，拍了一張床鈴的照片。
五彩的綵帶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旋轉，模糊了一點點，因為快門速度不夠快，抓不住那些轉動的綵帶。
她把照片發給了卜自在。
冇有配文。
不需要配文。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蓋上被子。
被子很厚，很重，壓在身上像被人輕輕地摟著。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聞到被子上陽光的味道，枕頭上洗衣液的味道，房間裡木頭和灰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所有熟悉的味道。
她在這個瀰漫著熟悉味道的房間裡安靜地、安心地睡著了。
冇有失眠，冇有噩夢，冇有淩晨三點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很久很久才能再閉上。
她就是在閉上眼睛之後，呼吸慢慢地變慢了，變沉了，變均勻了，像一條河流從湍急的峽穀流進了開闊的平原，流速減慢了，水麵變寬了，水聲變小了，一切都安靜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卜自在回覆了。
他冇有問“這是什麼”，冇有問“你在哪”，冇有說“好看”。
他說的是“你小時候也看這個。”
他知道。
他看到那張照片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她小時候看的東西，因為她跟他說過。
在某個深夜的電話裡，在聊到“你小時候最怕什麼”的時候，她說她最怕爺爺拆掉她的床鈴。
他記住了，記到了現在。
她冇有回，因為她已經睡著了。
床鈴還在轉，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綵帶在空中劃出無聲的、緩慢的、五彩的圓。
溫霧巋在夢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她在做夢。
夢到了五歲的自己，抱著爺爺的腿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爺爺蹲下來，從帽子裡掏出一塊糖塞進她手心裡。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糖，大白兔奶糖，糖紙是藍白色條紋。
她抬起頭，爺爺不見了，奶奶不見了，院子不見了，雞不見了，菜地不見了。
她一個人站在一個白色的、空曠的、什麼都冇有的地方，手心裡還握著那塊糖。
然後有人從背後走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大，指節分明，骨感有力，指縫間有洗不掉的咖啡漬。
她冇有回頭，但她知道是誰。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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