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怎麼
午休。
三班教室。
溫霧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棒針和灰藍色的毛線。
她的眼皮很重,重到每隔幾分鐘就要用力眨一下才能勉強撐開。
圍巾已經織了很長一截了,從桌子堆到了她的大腿上,灰藍色的織物在冬天的光線裡看起來像一小片被摺疊起來的天空。
吳音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橘子,正在剝。
她剝橘子的手法很仔細。
先用指甲在橘子頂端劃開一個小口,然後把皮一片一片地撕下來,撕得很完整,每一片都帶著白色的橘絡。
她把剝好的橘子放在溫霧巋的桌上,橘瓣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飽滿的、半透明的橙色,像一小瓣一小瓣被凝固的陽光。
溫霧巋低頭看了一眼橘子,又抬頭看了吳音一眼。
“你最近脾氣真好。”
她的語氣是那種真誠的、不帶任何諷刺的、發自內心的感歎。
她是真的覺得吳音脾氣變好了。
以前她總覺得吳音身上有一種刺,不是針對她的刺,是一種“不要靠近我”的刺,像仙人掌,遠遠看著還行,走近了會被紮到。
最近那種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柔軟的、像剛出爐的麪包一樣的氣息。
吳音笑了笑。
“吃橘子。”
溫霧巋放下棒針,拿起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橘子很甜,汁水在齒間爆開,帶著一點微酸的尾調。
她嚼了兩下嚥下去,又拿起一瓣,又嚥下去,又拿起一瓣。
她吃橘子的樣子很乖,像一隻被餵食的小動物,不挑食,不挑剔,給什麼吃什麼。
吃完了一整個橘子,她用紙巾擦了擦手,重新拿起棒針,繼續織圍巾。
織了兩排,她停下來,看了看手裡灰藍色的織物,又看了看吳音。
“你喜歡什麼顏色?”她問。
吳音愣了一下。
“這個顏色就很好。”
溫霧巋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織。
她不知道吳音說“這個顏色就很好”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不知道吳音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不知道吳音看著她的眼神裡有種東西,那種東西叫“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這條圍巾的顏色是吳音喜歡的,長度要織到一米七左右,她手速夠快的話這週末就能織完。
她對吳音的認知始終停留在“需要被幫助的人”這個層麵,冇有往前移動過一厘米。
她幫過她,她感謝她的幫助,她回報她的幫助,僅此而已。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
吳音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下。
“我走了。”
“嗯。”
吳音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溫霧巋已經重新低下頭織圍巾了,褐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棒針在她手裡一上一下地穿梭,灰藍色的織物在她膝蓋上堆成了一小座柔軟的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毛衣上,落在那條還冇織完的圍巾上。
吳音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走廊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她從人群中穿過去,步伐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她想起剛纔溫霧巋說“你最近脾氣真好”的時候那種語氣,不是敷衍的客套,不是冇話找話的寒暄,是真心的、發自肺腑的、像她真的覺得她變好了的那種語氣。
冇有人對她說過這種話。
她的曆任對象們會說“你今天真好看”,她的朋友們會說“你好厲害”,她的父母會說“你這次考得不錯”。
冇有人說過“你脾氣變好了”。
“脾氣變好”不是一種可以被量化的、可以被寫在簡曆上的優點,但它意味著一個人被看到了。
不是被看到成績、被看到外貌、被看到家境,是被看到“你在努力變好”。
哪怕那個“好”隻是從一個渾身是刺的人變成了一個願意坐下來安靜地剝橘子的人。
這個變化太小了,小到除了她自己冇有人會注意到。
但溫霧巋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溫霧巋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
也許是的,也許她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溫柔,對誰都善良,對誰都像冬天裡一杯忘了喝但還溫著的蜂蜜水。
但沒關係。
她對誰都這樣,至少她看到了她。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