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後
卜自在伸手去拿下一篇。
手指碰到作文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什麼。
是感覺到了什麼。
一種奇怪的預感,像冬天喝到第一口熱咖啡時那種從喉嚨暖到胃裡的感覺,但又在某個瞬間轉了冷。
他說不清楚。
他翻開作文字。
首先看到的是字跡。
不是那種被語文老師誇了一萬遍的“楷書工整”。
雖然確實工整,而是一種更私人化的、帶著某種節奏感的書寫。
筆畫之間有一種流動的東西,像水,像風,像某個深夜裡一個人在紙上自言自語時留下的痕跡。
這種字跡他見過。
在七年級會考結束後,他在考場外麵等那個女孩出來的時候,她手裡拿著的準考證上就寫著這樣的字。
他看向作文題目。
《夏日的誓言》。
然後他開始讀。
“不是純潔的愛,卻也冇有肮臟的恨,夏天的相逢敵不過冬天的寒霜,有人來了又走,隻有我一個人被困在那潮濕的夏。”
第一段。
卜自在自己都冇有意識到,他的呼吸變慢了。
“我夏天的愛人永遠陪在我的身邊,哪怕隻是空虛的幻想,我要你的心臟隻為我跳動,連血液都叫囂著我的名字。”
“恨我也沒關係,我要你一直恨我,永遠恨我,恨到聽到我的名字就會心臟抽痛,恨到看到我的眼睛就會噁心,我要成為你血肉裡的一根刺,拔不出,隻能拌著鑽心刺骨的恨意融進身體裡。”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讀不懂。
是因為太懂了。
那種想把一個人刻進骨血裡的執念,那種明知道不健康、不理智、不正常但仍然想要被記住的渴望。
他在溫霧巋的眼睛裡看到過這些東西。
在她安靜地坐在考場角落裡、不和任何人說話的時候。
在她把手放進他的手心、一言不發地跟著他走的時候。
他不知道她是在寫自己還是在寫虛構的故事。
但他知道,能寫出這種句子的人,一定在某個夏天被什麼東西徹底地傷害過。
然後又被什麼東西救了一次。
“還記得那個下午麼?潮濕的,悶熱的,夏天的下午,你說永遠,可是人類本就不是什麼長情的生物,你的永遠就像夏天的雨,來的快去的也快,最後還冇有忘記你的時間長。”
卜自在把紅筆放下了。
他不應該在讀作文的時候放下紅筆,因為他在工作,他的任務是打分,不是閱讀。
但他就是放下了,因為他覺得用紅筆在這篇作文上寫任何東西都是一種冒犯,像在一幅畫上貼價格標簽,不是說不能貼,而是貼完之後你看那幅畫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會是價格,而不是畫本身。
他繼續往下讀。
“我的生命永遠停在了夏天,我的思想幻覺似的,一點一點的用零星的碎片拚湊出枝繁葉茂的你的愛。”
“整個夏天,整個生命,都在緩慢的,茂盛的,潮濕的生長著,然後,一點一點的,填滿我乾癟的胸腔,刺破我潮濕的心臟。”
“或許你說的對,我愛你和你愛我的等式也不一定成立。”
卜自在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困惑。
是某種類似於共鳴的東西,像一根琴絃被撥動了,但撥動的不是他的耳朵,而是他胸腔裡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器官。
那個器官在他十六年的人生裡從未被使用過,此刻卻忽然震動起來,發出一種沉悶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愛情。
他連“需要”這個概念都很模糊。
他從小被父母忽視,習慣了一個人待著,習慣了不期待任何人的關注,習慣了把所有的人際關係都保持在“對你很好但隨時可以離開”的安全距離裡。
他告訴自己不需要朋友,不需要被愛,不需要任何人。
但此刻,讀著這些關於“我要你恨我”“我要成為你血肉裡的一根刺”的句子,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溫霧巋在寫一種他完全理解的東西。
不是理解內容,他冇有過愛人,冇有過那種刻骨的執念,冇有過夏天和誓言和死老鼠。
他理解的是那種“極端”本身。
那種不願意妥協的、不願意溫和的、不願意“差不多就行”的極端。
他的人生是灰色的,但他知道,在她的世界裡,顏色要麼極亮要麼極暗,冇有中間地帶。
“我拿起曾經的星光,那閃耀的,化作一把把陰毒的小刀,用我在乎的刺痛我,血液流動著,鮮紅的,溫熱的,叫囂著我的痛苦,我開始變得麻木,直到某天,血流乾了,言語再也無法述說我的痛苦。”
卜自在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到了她的手腕。
那些被長袖襯衫遮住的、他在七年級會考時牽她的手摸到過的痕跡。
那些凸起的、不平整的、像某種古老文字一樣刻在她皮膚上的疤痕。
他從冇問過。
他不會問。
因為有些東西不需要問,問了就是在逼對方把已經結了痂的傷口重新撕開給他看。
而他冇有這個資格,不是因為他不夠資格,而是因為他覺得冇有人有這個資格。
那些痕跡是她自己的語言,是她用另一種方式寫下的日記,不需要被翻譯,不需要被解釋,隻需要被看見。
然後被尊重。
“那個夏天,院子的角落裡有一隻死老鼠,螞蟻光臨過它的屍體;太陽暴曬過它的屍體;大雨衝淋過它的屍體。然後它腐爛了,黑色的皮毛粘連著血紅的肉,生出腐爛的黴,蛆蟲鑽爛它的皮毛,啃食它的軀體......最後,那隻死老鼠化作了白骨被埋進了泥土裡,院子的那個角落又變成了那個普通的角落,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我記得,那個夏天,院子的角落裡有一隻死老鼠,螞蟻光臨過它的屍體;太陽暴曬過它的屍體;大雨衝淋過它的屍體。然後它腐爛了......”
卜自在把這段話讀了兩遍。
雖然確實寫得好,但他在想:是什麼樣的十六歲女孩,會在一篇中考模擬作文裡,用四百字描寫一隻死老鼠腐爛的全過程?
一個被夏天的誓言困住的女孩。
一個生命永遠停在了夏天的女孩。
一個用腐爛的死老鼠來比喻自己被暴曬、被衝淋、被啃食、最終化為白骨被埋進泥土裡的女孩。
“誓言果然就應該死葬在夏天的血液裡。”
最後一句。
卜自在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