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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46章 重圓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當《自由探戈》最後一個熱烈而俏皮的和絃落下,餘音在寂靜的餐廳內回蕩,燈光重新亮起些許。

方歆月從琴凳上緩緩起身,站在鋼琴旁,一隻手輕輕搭在光潔的琴蓋上。

她轉過身,麵向觀眾席。

“剛才的三首曲子,是我生命裏,三個很重要的‘聲音’。”她微微停頓,彷彿在斟酌最準確的詞語,“音樂之外,我想趁這個機會,說幾句話。”

“說給在場每一位,在我生命的不同階段,曾伸出手,接住過我的人。”

她的目光首先投向陳警官的方向,深深頷首:“陳叔叔,謝謝您。六歲之前,屬於我的親生父母,他們給了我生命和最開始的溫暖。”

“而六歲之後,是因為您。是您冒上職業生涯的風險,決定保護一個可能被滅口的孩子,給了我隱姓埋名、活下去的可能。”

“是您賦予我的,第二次生命。”

陳警官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向她鄭重地回以頷首。

方歆月的目光,溫柔地移向早已淚流不止的柯暮珊:“媽。”

她叫得無比自然,“在我最封閉、最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娃娃時,是您,用整整大半年的耐心和溫柔,一點點把我從黑暗的角落裏,拉出來了一小把。”

“您讓我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人,會不厭其煩地對我說話,會替我趕走欺負我的人,會賦予我一個美好的名字——晞樂。”

“雖然我們錯過了,但您當年種下的那一點光,其實,我一直記得。”

柯暮珊用手緊緊捂住嘴,泣不成聲,隻能用力點頭。

“然後是爸爸和爺爺。”方歆月看向方堂,“爸爸,您給了我一個家,用二十年實實在在的養育和關懷,讓我在方歆月這個名字下,平安長大了。而爺爺……”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是第一個,察覺到我不對勁的人。”

“他沒有把我當成怪物,沒有嫌棄,而是悄悄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試圖幫助我。”

“雖然那時的治療沒能解決根本問題,但那份理解和嚐試,讓我知道,我不是孤單的。”

“爸爸,爺爺,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個可以喘息、可以暫時偽裝成正常的港灣,養活了我。”

方堂眼中淚光閃爍,默默摘下了眼鏡擦拭。

方歆月頓了頓,目光環視全場,語氣變得更加深沉而感慨。

“是在座你們,一個接一個,在我人生的懸崖邊,伸出了手。”

“是你們的善意、勇氣、擔當和愛,一滴一滴匯聚,才托住了那個不斷下墜的我。”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靳洲梵身上。

“沒有你們,就不會有後來,能攢起一點點勇氣和力氣,走過這些磨難與挫折,走到靳洲梵麵前的方歆月。也就不會有今天,能站在這裏,成為他妻子的我。”

靳洲梵早已站起身,靜靜地望著她,眼中是翻江倒海般的心疼、驕傲與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方歆月說完,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如水般的清澈與堅定。

她對著台下,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蔣道禮看著台上那個目光清澈而堅定,周身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方歆月,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蔣道禮一直以為,厲勉秋選擇融合,是一種讓步,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認輸。

但此刻,聽到方歆月感謝每一個給她“生路”的恩人,他忽然間,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二十年來,厲勉秋身為她的盾與劍,太沉、太累了。

融合,是她再也不是必須躲在陰影裏的厲鬼,不是隻能飲血的刀。

是她終於可以,以另一種更永恒、更燦爛的存活。

作為方歆月的一部分,去真正地追求並享受,她曾用生命守護過的,那片陽光。

這個認知,像一道溫暖而略帶酸澀的電流,穿過蔣道禮的心髒。

他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心中那塊因“告別”而梗著的硬物,彷彿被這了悟的暖流緩緩化開。

是啊,這樣也好。

厲勉秋,你贏了。

你終於,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了光裏。

“在開始最後一首曲子之前,”方歆月的目光落在邢理襄身上,“我想特別感謝邢理襄先生。”

聚光燈很配合地掃到了邢理襄身上,他猝不及防,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露出笑容。

“理襄,謝謝你。不僅是今晚,更感謝你為我開發改造的音樂創作軟體。”

“在我狀態很不穩定,有時候連完整的思考都很困難,更別提用傳統方式記錄靈感的時候,你的軟體,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的語氣變得輕柔,“對你來說,它可能還不夠完美,甚至很簡單。”

“但對我來說,它像一個無聲的傾聽者,一個安全的沙盒。我在裏麵留下過很多破碎的、連不成調的片段,但也意外地,儲存下屬於我自己的、非常私人的聲音痕跡。”

她頓了頓,目光環視全場,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接下來這首曲子,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它不僅僅是一首告別的歌,或是一首關於融合的歌。”

“它的名字叫——《洲迎碎月》。”

“這首曲子,會包含勉秋在極致痛苦時,曾彈奏過那些近乎破壞的噪音。”

台下,蔣道禮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直了。

“也包含洲梵某次為我即興彈奏的安慰小調,或許很簡單、甚至有點笨拙,卻帶著他獨有的沉穩與深情。”

靳洲梵深深凝望著她,臉上帶著笑意,目光溫柔而專注。

“當然,還會有晞樂最愛的《歡樂頌》一小段旋律,那是對光明、歡樂與博愛最深的嚮往,是指引我們走出黑暗的星光。”

柯暮珊的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我還把這些年裏陸陸續續記錄、摸索出來的碎片,也放了進去。”

“所以,《洲迎碎月》,是破碎的我,是被愛迎接的我,是嚮往光明的我,也是,一直在嚐試著,用自己的方式發出聲音、記錄存在的我。”

不知何時,愛樂樂團與楊老師已悄然退場,整個空間,隻剩下方歆月,和那架即將成為她靈魂熔爐的鋼琴。

她轉身,重新走向鋼琴,在琴凳上坐下。

方歆月閉上眼,雙手懸於琴鍵之上。

當她再次睜眼,指尖落下,《洲迎碎月》那融合了黑暗、光明、愛與自我創造的聲音風暴,頓時在這方小小的舞台上,轟然奏響。

破碎的月光,被堅定的洲岸迎接、包容。

最終,在《歡樂頌》的普世光輝與新生希望中,碎月重圓,光華更盛,並永遠地與承載她的洲岸,融為一體……

後台那扇門的開啟,幾乎是悄無聲息的。

方歆月在靳洲梵的陪伴下走了出來,她換下了禮服,穿上了一身舒適的米白色長裙。

餐廳內,梁伯準備的豐盛家宴正在進行。

看到他們出來,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帶著關切的目光,投向他們。

方歆月對大家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無需多言,那平靜而堅定的神情,已然說明瞭一切——整合順利,她很好。

方歆月從侍者托盤中取過一杯清茶,走向了楊非凡老師和愛樂樂團成員們所在的區域。

她聲音清晰,舉杯,目光掃過每一位演奏家,眼中充滿了誠摯的感激。

“楊老師、陳指揮,各位老師,今晚,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是你們的音樂,給了這段旅程一個最莊嚴的注腳。謝謝你們,真的。”

她一飲而盡杯中清水,姿態恭敬而真誠。

楊老師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也舉杯回敬:“歆月,是你的音樂,打動了我們。能參與今晚,是我們的榮幸。”

愛樂樂團的總指揮,一位德高望重、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先生,此刻也站了起來。

他看向方歆月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惜才之情。

“方小姐,”陳指揮的聲音洪亮而懇切,“不瞞你說,早在你參加肖邦大賽時,我就注意到你了。”

“技巧之外,你的音樂裏有種……非常特別的情感穿透力。今晚之後,我更加確定,你的天賦和表現力,是頂級的。”

“所以,我在此,代表萬城愛樂樂團,向你發出最誠摯的邀請。”

“我們非常希望,你能以獨奏家或駐團藝術家的身份,正式加入我們。我們可以一起規劃巡演,去國內外的頂級音樂廳,你的琴聲,值得更大的舞台。”

此言一出,席間微微騷動。

愛樂樂團的邀請,尤其是總指揮如此鄭重其事的當眾邀約,對於任何一位音樂人而言,都是夢寐以求的至高榮譽和職業坦途。

然而,方歆月聽完,對總指揮露出了一個充滿歉意卻異常堅定的笑容。

“陳指揮,非常感謝您和愛樂樂團的厚愛與認可。這對任何一個音樂人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夢想。”

她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但是,請原諒,我恐怕……要辜負這份美意了。”

在總指揮和眾人略感錯愕的目光中,方歆月輕輕吸了口氣。

“我熱愛音樂,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表達情感、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

“但對我而言,音樂或者職業鋼琴家的身份,並不是我人生的全部理想,甚至,不是我當下最優先的選擇。”

“因為,我的人生,還背負著另外兩份理想。”

“我不能,隻盲目地追逐我個人的音樂夢想,而忽略、或放棄她們所賦予我的這兩份理想。”

“那是對她們的不公,也是對我此刻這個完整狀態的不誠實。”

她重新看向總指揮,眼中是坦然的歉意,“所以,陳指揮,真的非常抱歉。您的邀請是無上的榮耀。”

“但接下來,我想按照自己的節奏和譜子,去演繹一段或許不那麽耀眼、但對我而言更加真實的生活奏鳴曲。希望您能理解。”

一席話,清晰、坦誠、充滿力量。

陳指揮怔了怔,半晌,他眼中閃過一絲了悟,隨即是更深沉的欣賞。

他緩緩點了點頭,舉杯示意:“我明白了,方小姐。是我想得簡單了。”

“音樂固然重要,但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並且有勇氣去選擇,這本身就是一種更大的天賦。”

“我尊重你的選擇,也祝福你。愛樂樂團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無論何時,你想來彈一曲,我們都歡迎。”

“謝謝您的理解。”方歆月再次誠摯道謝,也舉杯示意。

靳洲梵始終站在她身側,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傳遞著無言的支援與全然的讚同。

而席間一角的蔣道禮,默默拿起酒杯,對著虛空無聲地示意,隨即一飲而盡。他的臉上,竟難得一見,帶著一絲釋然和讚賞的淺笑。

人們繼續用餐,話題漸漸轉向家常。

方歆月小口吃著梁伯特意為她熬的安神粥。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對靳洲梵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從包裏取出一個鐵盒,裏麵是幾張小心存放的、貼著紙條的米白色卡片。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沉靜,開始走向不同的人。

首先,是蔣道禮。

方歆月走到他桌旁,將貼著“給蔣道禮”的紙條,輕輕放在了他麵前的桌上。

“眾多紙條之中,隻有你這張被撕碎過,我總覺得,應該很重要,所以我拚回來了。”

“我盡力了,還是很皺,畢竟,你知道她的脾氣,還請見諒。”她忽然一笑,厲勉秋不耐的表情,似乎在腦海中浮現。

寫完即棄,彷彿多留一秒都是軟弱。

可偏偏,有人讀懂了這“棄”背後的未竟之意,並珍而重之地將它拾回拚接、撫平儲存,然後,送回。

蔣道禮會意,目光落在卡片上,指尖摩挲著卡片上粗糙的褶皺邊緣。

他先是看到了那帶著鋒利棱角的“債清。勿念。保重。以後少喝點,難看。”

再看到了第二條清秀的小字時,他的瞳孔不由收縮。

“願他餘生順遂,少些孤勇,多些安寧。”

蔣道禮盯著那行字許久,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將卡片翻了過去,蓋在桌上。

再抬起頭時,他看向方歆月,輕微地對她點了點頭。

接著,是邢理襄。

他正眉飛色舞地跟旁邊的代岩討論著什麽,類似與黑客的話題,雖然代岩基本沒理他。

方歆月走過去,將那張屬於他的卡片遞給他。

“給我的?”邢理襄眼睛一亮,接過來一看。

“車技尚可,技術還行。吵,但不算太煩。謝了。”

邢理襄“噗”地笑出了聲,“這語氣,是勉神沒錯了。”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留言右下角時,呼吸忽然屏住了。

在結尾處,是一個龍飛鳳舞、帶著銳利勁道的漢字——

邢理襄記得,他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過好多次:“勉爺,你簽名肯定特別酷。什麽時候給我簽個名唄?我拿去裝裱起來,當傳家寶!”

無數次,厲勉秋依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連一句“無聊”都懶得回。

他以為她早就忘了,或者根本不屑理會,沒想到……

邢理襄小心翼翼地捏著卡片邊緣,臉上的玩世不恭徹底褪去,“嫂子,替我謝謝她!真的!也謝謝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個,我會好好收著的。”

方歆月看著他眼中少見的認真,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代岩的卡片,與其他人不同,沒有裁剪下來的紙條,卡片上是厲勉秋親筆寫下的話語:

“代岩,這次如你所想,我真要走了,別再怪我不告訴你。”

“認真告別的話,方歆月會替我說。”

“事畢,珍重。”

附:勉的賬號,[一串複雜加密的字串] 密碼:[另一串字元]”

代岩鄭重地、用雙手將卡片收好,看向方歆月,“姐,無論你是誰,以後,我們誓死追隨你。”

代辭收到的,也是一張單獨的卡片,上麵帶著近乎兄長的嚴厲與期許:

“代辭,瀾海,從此不再是你的包袱,也不必是任何人的枷鎖。”

“成熟點,當個好哥哥。”

附:銀行卡,還有卡號和密碼。

厲勉秋的用意很清楚:給你自由,也給你底氣。路怎麽走,看你自己,但至少,別為錢發愁,去做你真正該做的事,擔起你該擔的責任。

代辭看著卡片,久久不語。向來玩世不恭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瞭如此深刻的複雜情緒。

最後,方歆月找到了站在角落暗處的眼鏡男。

接到卡片時,眼鏡男有些意外,隨即,他看到了那一句。

“看好他,別讓他真死了。”

他抬頭,看向方歆月,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蔣道禮的方向。

“厲小姐放心,職責所在,生死相隨。”

做完這一切,方歆月回到靳洲梵身邊,輕輕舒了口氣,彷彿完成了另一項重要的儀式。

晚宴在溫暖與釋然的氛圍中結束。

梁伯親自將眾人送至門口,不斷說著“常來”。

方歆月和靳洲梵作為主人,也並肩站在餐廳門口,臉上帶著真摯的笑容,逐一恭送每位賓客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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