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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45章 和解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夜色”酒吧最深處的VIP包間,厚重的隔音門緊閉,隔絕了外麵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喧囂。

蔣道禮癱在沙發裏,領口扯得淩亂,襯衫釦子解開了幾顆。

他麵前的玻璃茶幾上,橫七豎八倒著好幾個空酒瓶。

他喝得很凶,很急,像是要把自己溺死在酒精裏,好忘掉那頓“告別飯”,忘掉她說的每一個字,忘掉她離開時的決絕,更忘掉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不捨和無力感。

“砰!”

又一個空酒瓶被他隨手掃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摸索著去拿下一瓶。

“蔣爺。”眼鏡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他推門進來,又迅速將門在身後關嚴。他看著滿室狼藉和從未如此失態的蔣爺,眉頭緊鎖,眼中閃過憂慮。

他早已吩咐手下守好門口,任何人不準靠近。

“蔣爺,別喝了。再喝,傷身。” 眼鏡男聲音低沉,帶著勸誡。

蔣道禮沒有回答,還想去拿酒,卻被眼鏡男攔下。

“蔣爺!”眼鏡男將酒瓶拿遠了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您今天太過了,外麵多少人盯著您?您在這裏喝成這樣,萬一……”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在黑道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暴露情緒,尤其是如此劇烈的負麵情緒,無異於將自己的軟肋攤開在敵人麵前。

蔣道禮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幹澀、淒涼,充滿了自嘲。

他不再去搶酒,身體向後重重倒進沙發裏,抬手蓋住了眼睛。

“過了?嗬……”他喃喃道,“老子今天就想過一次!怎麽了?!”

他猛地放下手,眼眶通紅,直直地看向天花板,又像是透過天花板看向某個虛無的地方。

“她要走了。”他突兀地說,聲音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眼鏡男動作一頓,他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誰。

這段時間蔣爺對厲勉秋不同尋常的關注,雲頂苑那次冒險,以及他今天反常地推掉所有事情,去赴瀾海的約……

他都看在眼裏,隻是沒想到,結果竟是如此。

“厲小姐?”眼鏡男試探地問。

“她要消失了,說是,與方歆月人格融合。”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也好,跟著靳洲梵,有靳家護著,有最好的醫生,幹幹淨淨,正大光明地活著。”

“比跟著我這種在泥潭裏打滾、見不得光的人,強多了……”

眼鏡男沉默片刻。他跟在蔣道禮身邊多年,深知這位爺表麵玩世不恭,實則心高氣傲,佔有慾極強,想要的東西幾乎沒有得不到的。

如今這般頹唐認命的樣子,他從未見過。

“蔣爺,”眼鏡男斟酌著開口,“以蔣家如今的實力,在萬城,您若真想得到一個人,哪怕是靳洲梵,也並非全無辦法。何必……”

“不必了。”蔣道禮打斷他。

“我記掛的,本就是一個,不算完全存在的人。”他慢慢說著,一字一句都像在淩遲自己的心。

“她是方歆月的一道影子,是為仇恨而生的厲鬼,是活在黑暗裏的刀。”

“而現在,她真的要消失了,變成那個完整的、美好的、被所有人愛著的方歆月。”

“你說,我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他自嘲地笑,眼淚卻順著眼角滑入鬢發,“我連難過的資格,都他媽名不正言不順。”

“靳洲梵愛的是方歆月,完整的方歆月。”

“他能給她一切光明正大的東西,而我呢?”

蔣道禮抬手用力抹了把臉,聲音哽咽,“我能給她什麽?更多見不得光的算計?更多腥風血雨?還是讓她永遠活在厲勉秋這個詛咒裏?”

“她跟著靳洲梵,是最好的結果。我認了。”這句話,蔣道禮說得異常平靜,卻帶著萬念俱灰的絕望。

眼鏡男看著這個向來意氣風發、彷彿什麽都不放在眼裏的男人,此刻像一頭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困在絕望牢籠裏的猛獸。

他知道,蔣爺這次,是真的栽了,栽在一個他永遠得不到、甚至無法宣之於口的“人”身上。

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望,也註定傷痕累累。

蔣道禮不再說話,重新抓起了酒瓶,對著瓶口,直接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和胃,也模糊了視線。

他多麽希望,這一瓶下去,就能徹底醉死,不用再想,不用再痛。

眼鏡男默默退到一旁,像個沉默的影子,守著他,也守著這個彌漫著濃重酒氣和令人窒息的空間。

樂團

方歆月來到走廊外,琴房隱約傳來的練琴聲,空氣中淡淡的鬆香與舊書氣息,一切都讓她既熟悉又恍如隔世。

她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請進。”楊非凡溫和的聲音傳來。

她推門而入,楊老師正伏案研究一份樂譜,銀發梳得一絲不苟,聽到動靜抬起頭。

當她看清來人是方歆月時,眼中瞬間閃過驚訝、關切,以及一絲複雜的情緒。

新聞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厲家血案”,他自然有所耳聞,也隱約猜測到了當年突然的失控,或許與此有關。

“歆月?”楊老師放下筆,站起身,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她。

眼前的女子,眉眼間依稀是當年靈氣逼人的學生,但眼神卻沉澱了許多,清澈中透著一種曆經風霜後的堅韌平和。

“楊老師,好久不見。”方歆月走上前,恭敬地鞠躬,聲音清晰平穩。

“快坐,快坐。”楊老師示意她坐下,親自給她倒了杯茶,語氣帶著感慨,“是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比以前好多了。”

“是,老師,我好了很多。”方歆月雙手接過茶杯,坦然道,“老師,您可能看到新聞了。那個,厲勉秋,就是我。”

她如此直接地承認,讓楊老師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心疼和釋然。

她早就有所預感,此刻得到證實,反而鬆了一口氣,她終於肯說出來了。

“孩子,你受苦了。”楊老師歎息一聲,沒有追問細節,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一個師長給予的理解與支援。

“都過去了,老師。”方歆月微微一笑,“雖然過程很難,但,我走出來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所以,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懇請老師幫忙。”

“你說,隻要老師能做到。”楊非凡毫不猶豫。

“我想舉辦一場很小型的私人演奏會,地點定在梁伯的餐廳,隻請最親近的幾個人。”

方歆月從隨身的包裏拿出精心準備的曲目單,遞給楊老師。

“我選了三首曲子,它們……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每一首,都代表著我生命裏不同的部分,或者說,不同的我。”

楊非凡接過曲目單,目光掃過那三首曲名,又抬眼看向方歆月清澈坦蕩的眼神,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

“我想用音樂,把那些散落的、曾經讓我痛苦、也保護過我的部分,重新串聯起來,呈現給愛我的人們,也,獻給我自己。”

方歆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需要一支能理解個中緣由的樂團,更需要一位能聽懂我故事的指揮,帶領我和樂團,把這三首截然不同的曲子,彈成一個完整的、屬於方歆月的樂章。”

她抬起頭,目光懇切而堅定地看著楊非凡:“老師,您願意來做我這場演出的指揮嗎?這世上,沒有人比您更瞭解我的琴聲,更理解我音樂裏的那些聲音了。”

楊非凡看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勇敢直麵一切的學生,心中湧起巨大的欣慰與驕傲。

當年那個在琴房裏閃閃發光,卻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憂鬱的女孩,如今終於破繭成蝶,甚至要用最摯愛的音樂,來治癒和宣告自己的重生。

他有什麽理由拒絕?

“好!”楊非凡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激動和使命感的光,“這個指揮,老師當了!不僅要當,還要幫你把這場演出,做到最好!”

“謝謝老師!”方歆月眼眶微熱,鄭重道謝。

“不過,”楊非凡指著曲目單,“要呈現這三首曲子,尤其是肖斯塔科維奇和皮亞佐拉,你需要一支配合默契、反應靈敏的小型室內樂團。”

“愛樂樂團下屬的室內樂組,水平頂尖,風格包容性強,是最合適的選擇。隻是……”

他想起之前錯失市政廳音樂會的遺憾,有些遲疑。

方歆月卻笑了,“是的,老師,我也正想聯係愛樂樂團。”

“特別是他們的室內樂組,之前我錯過了與他們合作的機會,一直是我心裏的一個遺憾。”

“這次,我想親自去邀請他們,用這場特別的演出,彌補那個遺憾。我相信,當他們瞭解到這場演出的意義,會願意參與的。”

楊非凡看著她自信從容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他知道,他的學生,是真的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還帶著更強大的內心和更清晰的音樂表達。

“好!老師陪你一起去聯係愛樂!”楊非凡豪氣地一拍桌子,“咱們師生倆,就去把當年沒完成的合作,漂漂亮亮地全補回來!”

陽光透過琴房的窗戶,灑在相對而笑的師生二人身上。

方歆月知道,籌備這場私人演出的過程,本身就是在用音樂重新編織自我,彌補遺憾,並向過去的每一個自己鄭重道別。

而有了楊老師的鼎力相助,和愛樂樂團的潛在合作,這場獻給至親摯友、也獻給她自己的私人樂章,必將成為她生命中最獨特、也最動人的一場演奏。

接下來的一個月,是屬於“告別”與“圓滿”的時光。

厲勉秋的清單:與未竟之事的沉默和解。

一、深夜疾馳。

深夜,封閉測試賽道。

厲勉秋再次借來了邢理襄那輛改裝過的銀色跑車,但這次副駕上多了一個人——蔣道禮。

他是被她一個電話,用“還你最後一次人情,來看點有意思的”這種理由誆來的。

引擎的咆哮撕裂夜空,厲勉秋沒給他係安全帶的時間,一腳油門到底,跑車如同銀色閃電般彈射出去!

強烈的推背感將蔣道禮狠狠壓在椅背上,窗外景物瘋狂倒退成模糊的光帶。

她將車技發揮到極致,高速過彎時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尖銳嘶鳴,車身幾乎貼著防護欄漂移而過。

蔣道禮後一步扣緊安全帶,起初還繃著臉,隨著速度與危險的飆升,臉色也越來越白,手下意識抓緊了車門上方的扶手。

一圈跑完,厲勉秋猛地一個甩尾,車子穩穩停在起點。

她關掉引擎,車內瞬間隻剩下兩人劇烈的喘息聲。

她側過頭,看向副駕上麵色發白、驚魂未定的蔣道禮,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惡劣的弧度,聲音帶著飆車後的微喘和毫不掩飾的挑釁。

“怎麽樣,蔣爺?看我嚇不死你。”

蔣道禮瞪著她,胸口起伏,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瘋子!”

厲勉秋卻笑了,那笑容短暫而真實,彷彿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下次,記得早點係安全帶。”

當然,沒有下次了。

二、射擊場的較量。

私人射擊場裏,厲勉秋打空一個彈匣後,將另一把裝好子彈的槍扔給靠在門口的蔣道禮。

“比一比?”她挑眉。

蔣道禮接過槍,活動了下手腕。

隨即,兩人同時舉槍,瞄準各自的靶子。

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又快又準。一輪下來,成績不相上下。

厲勉秋摘下耳罩,看著靶紙,淡淡點評:“退步了。”

蔣道禮哼笑:“彼此彼此,沒以前狠了。”

“聽說,你那晚喝得很慘。”厲勉秋沒有看他,仔細地擦拭著槍身,然後利落地拆卸、歸位。

蔣道禮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嗤笑:“眼鏡什麽時候成了你手下了?”

厲勉秋將槍放回台麵,轉身向外走,經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低聲地說了句:“保持這個水平,別死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蔣道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許久,才低低罵了句髒話,卻不知是罵她,還是罵自己。

三、整理“遺產”

厲勉秋花了好幾個晚上,將過去二十年暗中調查李聞鳴、佈局複仇的所有資料和隱秘聯係人,分門別類,加密歸檔。

一部分交給靳洲梵以備不時之需,一部分徹底銷毀。

像是在為自己那段黑暗的職業生涯,做一次徹底的結案陳詞。

四、一碗陽春麵。

某個深夜,她開車回到厲家舊宅附近,在巷口那家據說開了三十多年、父母生前常去的小麵館。

蔣道禮仍被她一個電話叫來,皺著眉坐在她對麵,看著油膩的桌麵和牆上斑駁的選單。

“你就請我吃這個?”他挑眉。

厲勉秋沒理他,點了兩碗陽春麵加煎蛋。

麵端上來,熱氣騰騰。

兩人全程沒在說話,安靜地吃著。

直到她吃完,放下筷子和錢,起身道,“走了。”

蔣道禮跟著站起來,在門口昏暗的燈光下,忽然開口:“厲勉秋。”

她回頭。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抬手,似乎想拂去她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扯出個笑容。

“下次,該你請我吃好的。”

厲勉秋看了他兩秒,眼中似乎有什麽極快的東西掠過,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嗯。”

望著她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蔣道禮知道,沒有下次了。

五、不傳送的告別信。

厲勉秋破天荒地開啟了方歆月的筆記本,沒想到她第一次落筆,便是告別。

內容極其簡潔,寫完後,她嚐試將這幾頁紙撕下,紙張質量很好,線圈也很牢固,她用力扯了扯,隻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紙的邊緣起了毛躁,卻頑強地連著。

厲勉秋皺起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她更用力地死死按住日記本,捏住那幾頁紙的邊緣,猛地發力。

“嗤啦——!”

紙張被硬生生扯了下來,邊緣參差不齊,留下幾道難看的撕裂痕跡,還有一小條紙屑頑強地掛在斷裂的線圈上。

她隨手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了幾步之外的垃圾桶。然後,把筆記本放回原處,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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