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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26章 矛盾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直到,晚宴在和諧高雅的氣氛中圓滿結束。

方歆月完美地完成了她的演奏,最後一曲安寧舒緩的巴赫,如同溫柔的夜風,為這場晚宴畫上句號。

賓客們帶著滿足和讚譽陸續離場,梁良勒親自將他們送到餐廳門口,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歆月,今晚真是多虧你了!客人們滿意極了,都說琴聲是靈魂!”梁良勒握著方歆月的手,眼眶微紅,“下次一定讓梁伯好好謝你,可不能再這麽見外了。”

“梁伯,您別客氣,能幫到您,我也很高興。”方歆月微笑著,臉上帶著演奏後的淡淡紅暈和放鬆。

靳洲梵站在她身側,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拿著她的大衣,目光溫和地看著她與長輩敘話,準備隨時為她披上衣服,帶她回家。

林立已將車開到門口等候,夜色已深,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

就在這時,身後餐廳門內,傳來一道清晰的的男聲:

“梁老闆,今晚的宴席和安排真是無可挑剔,尤其是那鋼琴伴奏,格調十足,令我想起故友。多謝款待,改日再聚。”

然而,就是這看似平常的聲音,在傳入方歆月耳中的刹那,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靈魂最深處的某個地方!

嗡——!

方歆月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陷入空白!緊接著,是無數帶著極致恐慌的記憶碎片,如同海嘯般轟然襲來!

一種源自靈魂本能的、滅頂的悲傷與恐懼,排山倒海般將她徹底淹沒!

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藏起來——

不要被找到。

這個念頭,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在恐懼引爆的瞬間,壓倒了一切。

方歆月甚至來不及產生哭叫的念頭,身體的本能反應就是絕對的靜默和隱藏。

她猛地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渾身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甚至無法思考,隻憑借著那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死死嵌入靳洲梵的懷中。

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前,雙手死死攥緊他腰側的衣服,指關節用力到發白,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彷彿那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躲避那個聲音、那個存在的安全洞穴。

靳洲梵在她身體僵直的瞬間就察覺到了極致的異常。

而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他心中警鈴大作,手臂瞬間收緊,將她牢牢護住,同時銳利如刀的目光掃過四周——

那個與梁良勒握手、麵帶微笑的五十多歲男人。

李聞鳴?

這個名字和資料中的照片瞬間在靳洲梵腦中閃過。

邢理襄提供的資料裏提到過,此人是厲科聲當年的同窗兼摯友,在厲家出事前後行蹤有疑,但無確鑿證據。

他今晚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僅僅是巧合?

電光石火間,一個可怕的聯想劃過靳洲梵的腦海:月兒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和恐懼反應,難道是因為李聞鳴的聲音?難道他就是……?

而李聞鳴,似乎也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微微側過頭,朝著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被靳洲梵緊緊摟在懷裏、背對著他的方歆月。

千鈞一發之際,靳洲梵反應快得驚人!

他猛地將臂彎的羊絨大衣抖開,手臂一展,將方歆月嚴嚴實實地包覆起來,同時也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同時,他用不大不小,能被他們聽到的音量,笑著低聲“哄”道:

“傻瓜,又鬧脾氣了?好了好了,是我不對,不該讓你等這麽久。”

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護著方歆月,以身軀全程擋過李聞鳴的視線,坐了上車。

“我現在就陪你去,好不好?不氣了,我們這就出發。”

梁良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鬧別扭”戲碼弄得一愣,連忙笑著打圓場:“哎呀,年輕人嘛,洲梵你快帶歆月回去好好休息,今晚真是辛苦她了!”

李聞鳴不再深究,臉上的微笑恢複如常,“梁老闆,那我也告辭了,再會。”

“再會,再會!李總慢走!”梁良勒連忙應道。

靳洲梵第一時間對前排的林立道:“開車,快。”

“是!”林立立刻發動車子,平穩而迅速地駛離餐廳,匯入夜色中的車流。

直到車子徹底遠離了餐廳範圍,靳洲梵緊繃的神經才略微放鬆。

但他懷中的方歆月,依舊在無聲地顫抖,臉埋在他懷裏,彷彿那是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全的所在。

靳洲梵心疼得幾乎要碎裂,他輕柔地捧起她的臉,拇指一遍遍擦拭著那彷彿流不盡的淚水。

“月兒、月兒,看著我,是我,洲梵。沒事了,我們安全了,別怕,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他不斷重複著安撫的話語,試圖將她從可怕的夢魘中喚醒。

同時,他抬眼看向前排的林立,眼神已恢複了慣常的冰冷與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立,立刻讓理襄查清楚,李聞鳴的背景與近期行程,今晚為什麽會出現,和誰一起來,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從現在開始,加派人手,任何異常,立刻匯報。另外,家裏和瀾海那邊的安保,提到最高等級。”

“是,靳總!”林立立刻應下。

“慢著。”

然而,懷中人兒的顫抖,在某一刻,毫無征兆地停止了。

緊接著,那緊緊抓著他衣襟、用力到骨節發白的手指,緩緩地鬆開了。

靳洲梵低頭,依舊是那雙熟悉的眼眸,但隻剩下冷漠、平靜,以及剛剛從夢魘中掙脫的清醒。

是厲勉秋。

在方歆月遭受巨大衝擊而啟動保護機製昏睡過去後,她醒了。

“先回寧軒。”她的語氣不容置疑,“有些事情,在你做任何決定和安排之前,必須先搞清楚。”

“李聞鳴?”靳洲梵的聲音低沉下來。

厲勉秋隻看了一眼前排的林立,沒有回答。

寧軒的庭院,夜色如墨,空曠寂靜。

厲勉秋徑直走到草坪中央的戶外椅坐下,這裏視野開闊,夜風可以輕易帶走低語,猶如過眼雲煙。

她看著幾步之外的靳洲梵,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靳洲梵,你能在這麽短時間,挖到李聞鳴,還能查到他和厲家的舊事,效率不錯。”

她微微停頓,語氣陡然轉冷,甚至帶著一絲屬於先行者的倨傲與疲憊:

“但這些,都是我這些年就已經嚼爛了、又不得不吐出來的資訊。”

靳洲梵眸光微凝,靜待下文。

“李聞鳴這個人,”厲勉秋字字如冰珠砸地,“我比你清楚得多。我知道他右手小指緊張時會抖,知道他海外有幾個賬戶,甚至知道他藏著幾個情人。”

“我手裏的東西、資源,足夠讓他死一千次。”

她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深,裏麵翻湧的不再是麵對敵人的冰冷算計,而是一種更複雜、更讓她自我厭棄的情緒。

“可每次,當我握著那些能置他於死地的東西時……”

“我就特別、特別討厭那個蠢貨。”

“討厭她抗壓能力低得像層窗戶紙,一點點和過去相關的風吹草動,就能讓她崩潰,像今晚,除了躲在你懷裏發抖流淚,什麽都做不了!”

“討厭她的軟弱!連正視過往傷疤的勇氣都沒有,隻會逃,隻會躲,隻會把我推出來應付!”

“討厭她的無用!彈琴?種花?那些所謂高雅的興趣,不過是毫無反抗之力的溫室花朵!彈得再好,就能擋得住李聞鳴嗎?能讓她在知道父母慘死的真相時,不嚇得魂飛魄散嗎?”

她的語氣越來越激烈,充滿了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暴戾,彷彿方歆月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所有努力和犧牲的最大嘲諷與阻礙。

“有時候,我真想……”厲勉秋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令人心悸的冰冷,“徹底掐死她,然後,徹底取代她。”

“讓這個軟弱無能、隻會拖累我的方歆月永遠消失。那樣,我就不用再顧忌什麽,可以毫無負擔、用最痛快的方式,將李聞鳴千刀萬剮。”

她抬起眼,看向靳洲梵,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又彷彿燃燒著地獄的火焰:

“可是,掐死她之後,我又算什麽呢?”她自問,聲音輕得像歎息,“一隻隻剩下仇恨、沒有任何人性牽絆的怪物?一個真正從血泊裏爬出來的厲鬼?”

“所以,”她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將話題拉回最殘酷的現實,“當真相被揭開,當李聞鳴被送上審判席,當那場血案所有的細節,不得不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到時候,我要掐死她,就更容易了。”

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緊緊鎖住靳洲梵,那裏麵是毫不掩飾的警告:

“我真怕我會那麽做。畢竟,以那蠢貨的性子,她肯定會想著逃,想著躲,想著怎麽把頭埋進沙子裏,假裝無事發生。”

“她越是那樣,我就越控製不住地想毀了她,一了百了。”

這番話語,充滿了極致的矛盾、自我厭棄,以及對方歆月近乎殘忍的憎惡與殺意。

然而,靳洲梵在最初的震驚與心疼過後,卻從那激烈到扭曲的言辭之下,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東西。

“厲勉秋,”他開口,聲音沉穩如山,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你說了這麽多想掐死她的話,可過了這麽多年,月兒還活著。”

“不僅活著,她還在我身邊,會對我笑,會擔心我累,會彈很好聽的曲子,會因為幫了梁伯而高興。甚至,在遇到莫名的挑釁時,也能冷靜得體地應對。”

他看著她微微怔住的眼睛,繼續道:

“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方歆月。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小書房裏那本日記,她也是這麽說的。”

“是你從那個地獄裏爬出來,是你擋住了所有來自過去的明槍暗箭,為她清理出一小片可以喘息、可以愚蠢、可以安全地彈琴種花的土壤。”

“所以,別再說掐死她的話了。”靳洲梵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會看著你,也會護住她。”

“李聞鳴的事,我們按你的方法來,用最安全、最不會波及到她的方式解決。但整個過程,我會確保,你不會有機會掐死她,她也不會逃到讓你想掐死她的境地。”

“因為從今往後,你們三個,都由我罩著。”

“你們強大、溫柔、快樂,都是方歆月的一部分,缺一不可。”

“而我的任務,就是確保這個整體,在扳倒李聞鳴之後,還能完整地、更好地存在下去。”

“你,明白了嗎?”

厲勉秋靜靜地聽著,那雙冰封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微弱的波瀾一閃而逝,快得讓人抓不住。

良久,她才牽動了一下嘴角,抬起眼看向靳洲梵。

“哼。”她嗤笑一聲,語氣涼薄,“漂亮話誰不會說?說得天花亂墜,恨不得把心掏出來似的。”

“何況你還是……”她說到這裏,猛地刹住,視線看向遠處的夜幕,“算了。”

“你最好別像某人那樣,指不定哪天,就忽然消失了。”

她刻意加重了“某人”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像藏著冰碴,狠狠紮進靳洲梵的心裏。

他瞬間明白了她話裏那未盡的懷疑和警告從何而來,她有過類似的經曆!

是誰?爺爺?方家?還是別的什麽人?

“你指的某人,” 靳洲梵的聲音帶著試探,“除了我,還有誰?是誰對你們食言了?或者離開了?”

他問得直接,目光緊緊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變化。

“我拭目以待。”厲勉秋起身就走,彷彿要將剛才那片刻的情緒流露和話題徹底斬斷。

夜風吹起她單薄的衣衫,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

她將答案,交給了時間和行動。

寧軒的燈光,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指引歸途的燈塔。前路艱難,但目標已明,剩下的,便是同行與證明。

隨後,厲勉秋提出要回瀾海處理些事情,便獨自駕車離開了。

靳洲梵沒有阻攔,暗中加派了人手,確保她往返途中的安全,並通知了瀾海的代辭代岩。

將近早上八點,院子裏傳來汽車駛入的聲音。

片刻後,厲勉秋的身影出現在餐廳門口。

她看到靳洲梵,徑直走了過來。

靳洲梵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她:“回來了?”

“嗯。”厲勉秋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手邊的車鑰匙和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你現在回公司?”

“是。”

厲勉秋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正好,一起。”

靳洲梵挑了挑眉,起身拿過外套和車鑰匙:“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主屋。

林立已經站在車邊等候,看到兩人一起出來,他立刻拉開後座車門。

然而,厲勉秋的腳步卻在副駕駛門邊停了下來。

她眉頭微蹙,突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挑釁的疑惑:“靳洲梵,你車技很爛嗎?為啥老讓人接送?”

林立聞言,瞳孔一愣,又趕緊向厲勉秋解釋,“太太,不是的。靳總平日的電話和需要處理的事務比較多,開車容易分神,為了安全起見,通常由我負責接送。”

“沒事,讓我開吧。”靳洲梵沒有生氣,甚至補充了一句,“你坐後麵去。”

“啊?這……”林立這下徹底懵了。

靳總親自開車?還讓助理坐後麵?這、這不符合規矩啊!

厲勉秋沒給林立猶豫的機會,在靳洲梵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她側過臉,透過降下的車窗,看向還站在車外的林立,以及神色平靜的靳洲梵,嘴角彎了一下。

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就坐這兒了,你開不開?不開我開?

靳洲梵眼中掠過極淡的笑意,沒再說什麽,隻對些許發愣的林立微微頷首,示意他上車,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座。

車廂內一時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輕微的胎噪聲。

後座的林立如坐針氈,大氣都不敢喘,時不時為自己擦一把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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