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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13章 縱容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靳洲梵剛走開,厲勉秋猛地回過神來,支開了兩名傭人,準備溜走。

她步伐很輕,就在經過走廊的拐角處時,一片異常明亮的光線,以及一股甜膩的香氣吸引了她的注意,那香氣就像是草莓和某種花香清潔劑混合的味道。

使她不由想起了……晞樂。

她停下腳步,側頭看去,房間裏,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粉色。

牆壁是淡櫻花粉,窗簾是帶著蕾絲花邊的珊瑚粉,地毯是毛茸茸的淺粉。

巨大的公主床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偶,從憨態可掬的兔子玩偶到穿著華麗蓬蓬裙的洋娃娃,幾乎占據了半張床。

梳妝台上整齊陳列著琳琅滿目、閃閃發光的發飾和小首飾。書架上塞滿了八音盒、水晶球和卡通手辦。

內心一向毫無波瀾的厲勉秋,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感覺就像,實體化的晞樂走進了現實裏,站在她麵前,說著無窮無盡的“廢話”。

傭人似乎察覺到門口的視線,停下動作,轉過身。

看到“方歆月”,她臉上立刻露出微笑,微微躬身,“少夫人,您怎麽到這邊來了?您找夫人嗎?”

“這房間,是誰的?”厲勉秋不答反問。

傭人臉上的笑容不變,“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我來第一天時,許叔就告誡我們,不要問,會勾起夫人的傷心事。”

“而夫人有特別吩咐過,這個房間要每週徹底打掃一次,不能動裏麵的任何擺設,連玩偶擺放的位置和朝向都要記清楚,保持原狀。”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他們都說,這房間很重要,要保持得……像隨時會有人回來住一樣,連香薰都要用固定的草莓味。”

傭人這番看似不經意的回答,像一陣裹著甜膩香氣的風,吹進了她的內心深處,一不小心,竟勾起了晞樂的一絲意識。

但,也僅僅是那麽一下。

幾乎是瞬間,那絲微弱的意識,就被厲勉秋更強大的理智和不信任所凍結、碾碎。

“所以,”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這房間,沒有主人,是嗎?”

傭人被這直指核心的問題問得心頭一跳,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她下意識地點點頭,意識到不對又趕緊搖頭,聲音帶著無措。

“我沒見過這房間的主人,少夫人。我來的時候已經這樣了,其他的,確實不清楚。”

厲勉秋不由冷笑。

果然,說到底,這隻不過是一個被精心供奉、沒有神位的祭壇罷了。

“嗯。”她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輕飄,卻讓傭人無端打了個寒顫。

理智告訴她應該離開,這裏的一切都令她作嘔。

但那股對人心抱有強烈不信任的黑暗情緒,如同失控的熔岩,衝垮了她引以為傲的自製力。

在傭人錯愕驚恐的目光中,厲勉秋徑直地走了進去。

“嘩啦——!”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決絕地朝著梳妝台和書架橫掃過去!

所有精美的物品,瞬間脫離了原位,劈裏啪啦地掉落在地板上。

發卡斷裂,項鏈散開,手辦摔得四分五裂,晶瑩的碎片和零件四處飛濺,在滿屋粉色的映襯下,閃爍著破碎的光芒。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宅邸裏回蕩,瞬間驚動了所有人。

傭人嚇得捂住了嘴,連連後退,臉色煞白。

幾乎是聲音響起的下一秒,走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靳洲梵第一個衝到了門口,臉上還帶著與父親談話後的凝重,當看到房間內的一片狼藉時,他的瞳孔驟然一縮,眉頭緊緊蹙起。

這是母親最重視的房間!裏麵每樣東西,都是她親自挑選、反複調整位置,寄托了無數難以言說的情感,平時就連打掃都要千叮萬囑。

而此刻,厲勉秋站在那裏,腳下是滿地的碎片,臉上毫無波瀾的平靜,更像有意而為。

靳洲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厲勉秋行事雖不按常理,但至少有分寸,這一刻,他實在沒想到,她會以這種毀滅性的方式爆發出來。

然而,還沒等他想出合適的說辭時——

柯暮珊已經快步走了進來,她的臉色在初看到滿地狼藉時,確實瞬間白了,眼中閃過震驚和深切的痛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柯暮珊即將要勃然大怒時,隻見她越過了滿地的碎片,幾步上前,拉過厲勉秋的手,聲音裏充滿了緊張與關切:

“月兒!你有沒有受傷?手疼不疼?有沒有碰到哪裏?快!快叫梁醫生過來檢查一下!”

她甚至回頭,對呆若木雞的傭人厲聲道:“還愣著幹什麽!快去請醫生!”

隨即,她又轉向厲勉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安撫,“沒事了,別怕,東西壞了就壞了,不值什麽,人沒事就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了?還是傷口太疼?”

這番反應,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厲勉秋看了她一眼,似乎並不滿意柯暮珊的反應,她抽回手,坦言道,“我故意的。”

四個字,清晰,冷靜,沒有任何辯解。

周圍的傭人,包括聞聲趕來的許管家,都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驚駭地看著這位平日裏溫婉的少夫人。

在靳家,誰不知道這間粉色房間是夫人的心頭肉、禁區?如今被砸得一片狼藉,肇事者竟如此坦然地承認是“故意”。

這簡直是瘋了!

靳集觀的眼眸中先是掠過一絲驚愕,隨即眉頭微蹙,卻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靳洲梵,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這房間對暮珊的意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靳洲梵,他正迅速思考著如何平息母親的怒火,如何先將厲勉秋從這場風暴中心暫時隔離開……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再一次讓所有人驚呆了。

柯暮珊忽然上前一步,在厲勉秋下意識想要後退之前,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攬進了懷裏。

她抬手,摸了摸厲勉秋的頭發,動作自然得彷彿在哄一個鬧別扭的孩子。

“媽都明白。”柯暮珊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安撫意味,“心裏憋著火,很難受,是不是?”

“這房間裏的東西砸了就砸了,沒什麽大不了。發泄出來就好,總比悶在心裏強。”

她稍微退開一點,仍扶著厲勉秋的肩膀,語氣輕鬆,“這會兒舒服點了嗎?”

她轉頭掃了一眼房間裏其他完好的擺設,“要是還沒夠,那邊櫃子裏還有幾個音樂盒,床上幾個大玩偶看著也挺占地方,要不要再多摔點?媽幫你一起?”

“……”

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父子倆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資訊:這……這是什麽情況?

傭人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超乎常理的一幕,這世界怎麽了?

靳洲梵抬手揉了揉眉心,對母親這毫無底線的護短行為感到哭笑不得。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偏袒了,簡直是縱容“犯罪”了。

但他看著厲勉秋那副被柯暮珊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搞得有些僵硬的表情,心底又莫名地鬆了口氣,甚至有點想笑。

大概也隻有他媽,能用這種方式,暫時“製住”此刻的厲勉秋了。

厲勉秋蓄滿了力氣準備迎接的暴風雨沒有來,來的是一片和風細雨,甚至問她要不要再來點冰雹?

這讓她所有尖銳的刺,都彷彿砸進了虛空,毫無著力點。

她憋著一口氣,不上不下,最終,在柯暮珊溫柔到詭異的注視下,她別開臉,從牙縫裏擠出兩個毫不相幹,卻顯得她有些“敗下陣來”的字:

“餓了。”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悶悶的。

柯暮珊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彷彿聽到了什麽天大的好訊息。

“餓了?!”她高興地重複了一遍,聲音都輕快起來,“餓了好啊!餓了就證明心裏的憋屈都發泄完了,舒坦了!走走走,晚飯早就備好了,就等你了!快隨媽來,咱們吃飯去!”

臨走前,她還不忘回頭,用平常的語氣對許叔吩咐:“許叔,叫人把這裏收拾一下,碎片小心點,別劃著手。摔壞的東西……列個單子給我就行。”

許管家:“……”

眾傭人:“……”

這都叫什麽事兒。

父子倆目光再次相接,彼此都從對方臉上捕捉到啼笑皆非、同時又有些鬆口氣的表情。

靳集觀搖了搖頭,抬手拍了拍靳洲梵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洲梵,你這位妻子不簡單啊。”

靳洲梵聽懂他話中的含義,他立刻微微低頭,態度恭敬,但語氣更加誠懇,“是。這當中的苦衷……還請爸您多體諒體諒。”

靳集觀深深看了兒子一眼,補充了一句,“去吧,看著點你媽,別讓她太慣著了。”

他的語氣裏,是對妻子的無奈,也隱含了對兒子處理家事的提醒。

“明白。”

靳洲梵心中暗歎,或許,正是母親這種毫無底線的包容和接納,反而是打破厲勉秋那層冰殼的,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飯廳裏,長長的實木餐桌琳琅滿目,擺滿了大半張桌子,每一道菜都看得出是精心烹製,色香味俱全。

靳集觀坐在主位,麵容沉靜,不怒自威,目光偶爾掠過厲勉秋,比平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

在柯暮珊的準備下,厲勉秋已換過一套衣服,簡單寬鬆的休閑服,不是她喜歡的風格,但也不算討厭。

風波過後,她便繼續保持著凝滯的安靜,然而這種疏離感,在柯暮珊眼裏,被自動解讀為“驚嚇過度後的疲憊和麻木”,更需要加倍嗬護。

“月兒,來,嚐嚐這個,”柯暮珊拿著公筷,先給她夾去一塊紅燒肉。

“如果不愛吃也沒關係,媽再給你夾點別的,慢慢吃哈,把元氣補回來。”

說著,她又夾了一塊蝦仁,蒸魚,佛跳牆,彷彿要將桌上所有的精華,都堆砌到厲勉秋麵前那隻小小的碗裏。

靳洲梵心裏暗暗擦了一把冷汗,以厲勉秋的性子,不直接推開碗,或者出言懟兩句,都算是好的了。

他放下筷子,做好隨時打圓場、或者替厲勉秋擋掉這些“過度關愛”的準備。

然而,厲勉秋的反應,再次讓靳洲梵,和一直沉默觀察的靳集觀,感到了意外。

她微微抬起左手,拿起勺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舀起了那塊紅燒肉,穩穩地送入了口中。

吃完那塊紅燒肉,她沒有停。再次用勺子,舀起了蟹粉豆腐,再到蝦仁、魚、蔬菜……

她吃得很慢,很安靜,甚至沒有發出聲音。每一次下勺都帶著近乎刻板的認真,更像在執行任務。

柯暮珊給什麽,她便吃什麽。

柯暮珊看著她一口一口,緩慢地吃著,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是難以言喻的欣慰。

“慢點吃,不著急哈,都是你的,多吃點。”

靳洲梵緊繃的神經,並沒有因為她乖巧的進食而放鬆,反而,更加沉重。

方歆月雖然溫順,但也有自己的喜好,麵對柯暮珊過度的熱情,也會帶著無奈而溫柔的笑容,輕聲細語地推拒掉一兩樣,或者撒嬌著說“媽,我真的吃不下了”。

終於,在厲勉秋以一種勻速的節奏,將碗裏堆積如山的食物,消滅了將近三分之二時,她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

蒼白的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但她依舊沒有停。隻是用左手更慢地舀起一勺湯,送到了嘴邊。

柯暮珊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冷汗,連忙出聲阻止:“月兒,好了好了,吃不下就別吃了,傻孩子,你看你,都撐出汗了……”

盡管如此,厲勉秋仍放下勺子,把碗裏的湯全部喝完,總算偏執地完成了使命。

“好了。”厲勉秋看向柯暮珊,好像在匯報自己的任務成果。

這頓晚飯的配合,就當作是剛才的賠罪吧,她心裏暗暗這麽想著。

下一秒,柯暮珊那隻帶著淡淡香氣的手,落在了她的頭頂,揉了揉她烏黑柔順的發絲。

“真乖,我的兒媳婦,最好了!”

厲勉秋的身體,在那隻手觸碰到發頂的瞬間,渾身一顫。

靳洲梵再也坐不住了,嚇得連忙起身,試圖將她帶離飯廳,“媽,我們吃飽了,我帶月兒到庭院走走吧,今晚的月色,應該還不錯。”

“好,去吧!”柯暮珊沒有察覺到不對勁,反而很欣慰,他們兩夫妻相處的不錯。

入秋的夜,帶著微微的涼意。

厲勉秋跟在他身後,走得很慢,腳步落在碎石小徑上,發出細碎而規律的沙沙聲。

晚餐時那場無聲的配合,似乎耗盡了她最後一點氣力。在獨處的夜色裏,終於露出疲憊且淡漠的核心。

兩人保持靜默,走了好久一段路,直到吃撐的胃部終於放鬆一些,她才緩緩開口。

“有煙麽?”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了靳洲梵的耳朵。

“月兒不抽煙,所以人格與人格之間,會出現大不相同的愛好習慣?”靳洲梵邊說邊掏出煙盒,遞到她麵前。

“誰知道呢。”

厲勉秋接過煙放到唇邊,蒼白的唇瓣微微抿住煙嘴,形成冷寂的景象。

“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庭院裏格外清脆。

靳洲梵將打火機遞近,動作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煙霧在夜風中迅速扭曲、變形、消散,帶著辛辣而微澀的氣息,融入了秋夜的空氣裏。

“喂。”厲勉秋突然開口。

“嗯?”靳洲梵偏頭看向她。

“方歆月第一次見到你母親時,是什麽反應?”厲勉秋問得很突兀,甚至有些奇怪。

靳洲梵眉頭微蹙,銳利的目光打量著她的側臉,她不是那種會對婆媳初見這種瑣事感興趣的人。

“什麽反應?”靳洲梵保持平靜,“不就媳婦第一次見到婆婆的反應麽,緊張、害羞、想表現得體,又帶點手足無措。”

“你覺得她應該有什麽反應?”靳洲梵順勢追問。

“是嘛?”厲勉秋低聲歎息,沉悶的感覺飄散在空氣中,彷彿對這個索然無味的回答並不滿意。

靳洲梵見問不出個所以來,便扯開話題,“煙癮,多久了?”

“忘了。”

“手,還疼嗎?要不要吃點止痛藥?”

厲勉秋看他一眼,“我本就是為了要承受方歆月無法承受的痛苦而產生的保護型人格,又怎麽會疼?”

簡單的一句話,輕易刺破了最核心的真相,冷靜下來後,她那種防備性的語句,又開始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靳洲梵又問。

“6歲吧。”

6歲,無數個尖銳的問題,如同毒蛇般瘋狂地噬咬著他的理智。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至少今晚,他不能再問下去了。

“洲梵,月兒,你們還在外麵嗎?風大了,快進來吧,別著涼了!”柯暮珊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伴隨著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靳洲梵瞳孔驟然收縮,在柯暮珊麵前抽煙這種行為,她是絕對不允許的,包括自己。

厲勉秋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隻察覺到身側光線一暗,下一秒,她唇間一空,那支剛剛點燃的香煙,已經不見了。

靳洲梵將煙遞進自己唇間,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隻在眨眼之間完成。

當柯暮珊來到麵前時,視線定格在了靳洲梵唇間那支香煙、還有尚未完全散去的煙霧上。

“洲梵!”柯暮珊聲音陡然拔高,“你怎麽能當著月兒的麵抽煙呢?!你不知道二手煙危害有多大嗎?!月兒剛剛受了傷,身體沒恢複,呼吸係統最脆弱了!你怎麽一點都不為她著想?你這孩子,平時在外麵胡來我也就說說你,在家裏,在月兒麵前,怎麽能這麽不注意?!”

她越說越氣,擠開他,轉向厲勉秋,帶著更深的疼惜:“月兒,你有沒有被煙嗆到?是不是很難聞?都怪洲梵,太不懂事了!媽回頭一定好好說他!”

靳洲梵被她這一連串的責備和動作弄得措手不及,滅了煙,默默背下了這個黑鍋。

柯暮珊見煙滅了,臉色稍霽,跟在他們身邊一邊走一邊唸叨:“多大個人了!你以後不許在家抽煙,尤其不許在月兒麵前抽,聽到沒有?回頭我得告訴你爸。”

“……”靳洲梵無奈搖頭,多年建立的形象毀於一旦,哪怕他偶爾會抽煙,也不會在家裏抽,怕的就是這種場麵。

厲勉秋始終低垂著眼,那充滿誤解卻目標明確的保護,像最細微的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入了她心湖那片凍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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