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迎碎月 第12章 重遇

清晨，代辭敲過門，便迫不及待要推門進來，“老大，外麵來了幾個警察，為首的是刑偵支隊的副隊長，姓陳，說要見你，瞭解昨晚的情況。”

臥室裏的厲勉秋，幾乎在代辭話音落下的瞬間，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醒來的迷茫和遲緩，暗紅色的眼眸在睜開的刹那，就已經恢複了銳利的清明。

“知道了。”厲勉秋走出來，“帶幾位警官去會客室坐著，上茶。”

“好。”

靳洲梵昨晚已收到不少風聲，這會兒走到她麵前，“他們現在懷疑，那三個綁匪的死，可能與你有關，想帶你回去協助調查。”

他不打算隱瞞，直接將最壞的可能和來意攤開在她麵前。他知道，對她隱瞞或美化，毫無意義，甚至會適得其反。

“他們拿到了什麽？”厲勉秋的問題直指核心。

“其中一個死者緊握著你的手錶，還有你的逃脫過程，經不起仔細推敲。”

“最重要的是，他們在屋外的角落找到一把手槍，初步比對，與你的指紋吻合。”

話音落下，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

這三樣東西串聯在一起，構成了一條幾乎無法辯駁的證據鏈。

在厲勉秋開口解釋之前，她反而更想得到另一個答案。

“我說，不是我殺的，你信嗎？”

暗紅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裏麵沒有任何示弱，隻有等待著某種宣判的寂靜。

靳洲梵沒有立刻回答，走到她的麵前，低下頭與她對視。眼眸如深不見底的海，翻湧著驚濤駭浪，又凝聚成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我信。”

她的問題，簡單而無力。

他的回答，簡短而堅定。

厲勉秋沒有移開目光，彷彿內心有什麽東西在無聲地翻湧，像某樣早已破碎的物品，竟開始出現重組。

“槍，我碰過。”厲勉秋承認了，幹脆利落，“打鬥時奪下的，我沒用。扔在小屋門口的牆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她的描述清晰、冷靜，帶著事不關己的漠然。

奪槍，棄槍，地點明確。這與警方“在現場發現手槍位置”的說法，存在微妙出入。更重要的是，她明確說了“我沒用”。

“我離開時，他們都還活著。”厲勉秋的語速平緩，“一個手腕被我踢傷，一個被我勒過脖子，至於青頭的，是腹部、手腕，還有打鬥時，被我改變了彈道，他錯手打到自己左腳上。”

她沒有再解釋更多，隻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複述一遍，既然你信，那我就告訴你我知道的。僅此而已。

但這對她而言，這已經是前所未有的坦誠。

“我知道了。”靳洲梵沉聲應道，“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厲勉秋不再說話，坐回沙發上，耐心等候結果。

靳洲梵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下，化為沉穩的淡漠。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林立和代岩，一直在門外等候。

靳洲梵先看向林立，目光銳利如刀，“林立，去查那三個人的背景、人際關係，金錢往來，尤其是大額異常。”

“他們應該有同夥，或許因為分贓不勻發生械鬥，又或者，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從他們身上，或許能反推出第四個人的線索。”

林立知道此事事關重大，挺直背脊，重重一點頭：“是！”

“代岩。”靳洲梵看向他，“我想不用我多說，你應該會有自己的辦法，去幫助她。”

“當然。”代岩冷笑，“別以為，隻有你在乎她。”

“我從未這樣認為過。”靳洲梵頓了頓，“你們能夠把瀾海打理的井井有條，隻為盼著這位行蹤飄忽的姐姐，當中需要多麽深厚的情感支援，我懂。”

代岩原本審視的目光，突然明朗化，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

隻見他一通電話喊來六個安保人員站在門口，與其說是守護著姐姐，倒不如說，更擔心她一聲不吭又跑了。

會所經理在會客室門口來回踱步，看到靳洲梵過來，立刻迎上前，壓低聲音提醒：

“靳先生！陳副隊剛才接了個電話，臉色很不好看，好像又有新發現，正在裏麵與代總對峙，催著要見靳太太，語氣很強硬！我怕……”

“怕什麽。”靳洲梵打斷他，聲音沉穩，“你在這等著，在我們談完之前，天塌下來也不準任何人進來。”

“是！”

套房內，與外界的緊繃忙碌形成截然不同的狀態，是一種近乎極致的寧靜。

厲勉秋側身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高度靈敏的聽覺感受著外麵稀碎的聲音，並未真正入睡。

在她的腦海深處，有一道極輕的聲音，小心翼翼地發出詢問。

“厲勉秋？”是方歆月的聲音。或者說，是屬於方歆月這個人格的核心意識。

她終於從昨晚那場巨大的衝擊中，凝聚起了力氣，趁著厲勉秋此刻的平靜，找到了一個可以嚐試溝通的間隙。

“嗯。”厲勉秋沒有睜眼，淡淡應了一聲。

“你給洲梵報平安了嗎？”靳洲梵是她恢複意識後，第一個惦記的人。

“嗯。”

“現在怎麽樣了？”

“3個綁匪全死了，警察懷疑到我們頭上，靳洲梵在外麵和他們交涉。”

方歆月的意識沉了下去，似乎被這過於簡潔而巨大的資訊量衝擊到了，她的意識有些渙散，傳來一陣細微的波動。

厲勉秋感知到了這波動，蹙了一下眉，卻不像以往那樣推開她或者切斷聯係。

許久，方歆月再次傳遞資訊，“要不，你提出那3天自由的條件，先欠著吧，讓我來麵對警方。”

“切，你能對他們說什麽？說你有人格分裂，剛好切換到很抗打的人格？還是，說你得到了神賜之力，將他們撂倒，順勢逃脫？”

“對不起。”方歆月十分自責，“如果不是我逞強，我就不會被抓，你們就不會冒著被發現的風險。”

“你這種無腦的反省，有用嗎？給你在選擇一次，你能看著方橙詩被抓麽？”

“……不能。”方歆月的聲音更低了，“但至少，我應該信任你，我應該更早地相信你能保護我們，像昨晚那樣。”

厲勉秋沒了回應，沉默著睜開眼，若有所思。

見她沒有回應，方歆月再一次，弱弱的詢問，“你說，我們會坐牢麽？”

“不會。”厲勉秋頓了頓，似乎在斟酌，“靳洲梵不會讓那種情況發生。”

“嗯。”方歆月在意識裏，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麽。

信任靳洲梵，是她們此刻唯一能達成的共識。

將近過去一個多小時，代辭送走了幾位警察，會客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公事公辦的氣息。

走廊上，林立無聲地朝靳洲梵點了點頭，示意一切如常。

靳洲梵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指腹下是清晰可辨的疲憊痕跡。

剛才與陳副隊的交鋒，他步步為營，寸步不讓，最終爭取到了緩衝的空間。

神經高度緊繃了近兩個小時，此刻驟然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湧上的倦意。

還有，來自口袋裏的、持續不斷的微弱震動。

是柯暮珊。

從他進入會客室開始，柯暮珊的電話和資訊就沒有斷過。他快速看完她所有的資訊，最終簡潔地回複一句，“媽，別著急，我還在處理。”

隨即，他來到套房門前抬手，用指節輕叩了兩下。

裏麵沒有回應，他等了幾秒，推門走了進去。

套房內，代岩正坐在電腦前飛快地敲擊鍵盤。

厲勉秋則坐在他旁邊，左手轉著筆，像在等待著什麽。

見他進來，代岩剛好完成了任務，主動避讓這種尷尬的場麵，走時還不忘帶上房門。

“警察走了。”靳洲梵開口講述，“他們同意先幫你做一次心理評估，證明精神狀況沒問題，再約時間，在我的律師陪同下，到警局錄口供。”

提到精神狀況，靳洲梵生怕刺激到她，又補充道，“隻是評估你在這次事件中，精神有沒有受創，就當走走流程，實際為了拖延時間，讓我盡快找到凶手。”

“嗯。”厲勉秋把代辭留下的資料列印出來，遞給了他，“去這個地址蹲著。”

靳洲梵審視著上麵的地址，結合剛纔看到的一幕，得出疑問，“代岩是黑客？”

“嗯。”

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陳副隊的電話，聲音斬釘截鐵：“陳副隊，最新線報，請安排兩組人，前往臨江路27號廢棄紡織廠外圍待命。目標30-35歲，身高180，偏瘦，左手有獅子刺青。可能攜帶武器，需高度警惕。”

隨即，他又撥通了邢理襄的電話，讓他嚐試追蹤。

“靳洲梵，你在偷看我電腦呢？我剛查到還沒10秒鍾，你就打來了。”邢理襄剛想匯報他所查到的線索，結果被靳洲梵搶先一步了。

“沒空。”靳洲梵繼續說，“既然如此，你把訊息發給禮哥，其他的我來溝通。”

邢理襄猶豫了下，“我們已經有具體資訊和人手，還需要動用到蔣爺的勢力嗎？這份人情，恐怕不好還。”

“人情，在我主動聯係他的時候就欠下了，我們時間緊急，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OK，明白了。”邢理襄眼睛一亮，他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手機剛結束通話不到兩秒，再次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這一次是柯暮珊的電話。

靳洲梵抬起頭，看向厲勉秋，接下來，他該如何向厲勉秋開口，提出那句：能否跟我回家報個平安，來安撫我的母親？

“厲……”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著稱呼和用詞，“勉秋，有了新的線索，警方這邊暫時穩住了，謝謝你。”

“但我母親那邊……她很擔心。從昨晚開始，電話和資訊就沒有斷過。她堅持要親眼見到月兒，確認她真的沒事才放心。否則，我怕她即將要找過來，或者做出其他不理智的事情。她的性格，很執著，尤其涉及到家人。”

然而，厲勉秋的反應，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原本挺得筆直的背脊，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觸碰到了最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

“她很擔心？”厲勉秋重複著，更像在自言自語。

“是，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有閤眼。”靳洲梵的聲音放得更輕，生怕驚擾了什麽。

沉默片刻，厲勉秋再次開口，甚至，語氣裏藏著一絲溫柔。

“好。”

“謝謝，我會控製好時間，簡單講幾句就走。”

靳洲梵預想了所有的可能性，冰冷的拒絕，權衡後的同意，但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簡單。

午後，靳家。

陽光被庭院裏繁茂的香樟樹濾過，在地麵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點，雕花鐵門緩緩滑開，黑色的轎車無聲駛入，停在主樓前的門廊下。

柯暮珊早已等不及，幾乎是車剛停穩，就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車旁。

她身上那件有些發皺的墨綠色旗袍，臉上的蒼白與憔悴，都昭示著她這半天一夜是如何度過的。

靳洲梵率先下車，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柯暮珊，扶著她微微顫抖的手臂，安撫道：“媽，別急，月兒她……受了驚嚇，情緒不太穩，您待會兒……”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吵她，我就看一眼！”柯暮珊急聲打斷，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哽咽。

厲勉秋推開門下車，纏著繃帶的右手下意識想扶下車門，靳洲梵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了她，使她穩住。

“月兒，我們先進屋，好嗎？”柯暮珊胡亂地抹著眼淚，猶如放下了心頭大石。

厲勉秋抬頭看向她的一刻，心髒驟然收縮，使她扶著靳洲梵的手下意識收緊。

怎麽會是她？

靳洲梵察覺到她的不妥，小聲在耳邊問，“怎麽了？”

厲勉秋搖搖頭，把剛剛一瞬複雜的情緒都收回了麵具之下，沒有回答。

家庭醫生和心理顧問早已接到通知，此刻安靜地站在客廳一側，用專業的目光，謹慎地觀察著厲勉秋的狀態。

剛落座，柯暮珊又湊上前，看著她的傷口，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月兒，手還疼不疼？你的臉……那些天殺的畜生！他們……”

她說不下去了，一想到兒媳婦遭受過的可怕經曆，她就覺得心髒像被撕開了一樣疼。

厲勉秋垂眸，目光落在柯暮珊毫不偽裝的臉上，眼眸深處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搖搖頭，始終沒有說話，任由柯暮珊握住自己的手。

厲勉秋過於異常的乖巧，反而讓靳洲梵有些不安，他上前一步引導，“媽，月兒需要休息，醫生也在這裏，讓她先檢查一下，好嗎？你也累了，先去洗把臉，緩一緩。”

聞言，柯暮珊連忙鬆開她的手，“對！休息！醫生，快，給月兒看看！洲梵，你照顧好她，我和許叔去弄點吃的，她一定餓了。”

幾人隨著醫生來到書房裏臨時搭建的小醫療室，厲勉秋伸出手，任由醫生擺布。

醫生先幫她做了個初步檢查，發現頭部有撞擊後留下的淤青，給她上了藥膏。

隨後又拿起鑷子，一層層揭開那被血汙和藥水浸透的舊紗布。

紗布被完全揭開，那道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長約五六厘米，隱約見骨，周圍呈現著紅腫，看起來觸目驚心。

醫生眉頭緊皺，語氣嚴肅：“傷口有輕微感染的跡象，之前的縫合太粗糙，而且有異物殘留，必須徹底清創縫合。否則一旦感染加劇，會很麻煩。”

靳洲梵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還是等待她的反應。

醫生準備好了區域性麻醉劑，語氣和緩：“少夫人，我先給您打點麻藥，等麻藥起效再清創縫合，就不會那麽疼。”

厲勉秋回過神，搖搖頭。

醫生一愣，以為自己沒表達清楚，又解釋：“這個麻藥是區域性的，隻是讓您的手暫時沒有痛覺，對身體沒有……”

“不用。”她開口了，虛弱的聲音，卻斬釘截鐵。

就連一直站在窗邊、彷彿置身事外的靳集觀，在聽到這兩個字時，也難免看向近乎詭異的兒媳。

“別逞強，用麻藥能減少很多痛苦。”靳洲梵看著她，試圖從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紅瞳裏找到一絲恐懼，但徒勞無功。

“趕緊。”厲勉秋向醫生挪了挪右手，開始表現出不耐。

“靳先生……”醫生看向靳洲梵，眼神裏滿是征詢和為難。

“聽她的。”最終，靳洲梵擠出三個字，他開始理解，方歆月曾提及厲勉秋有自虐傾向的特點之一了。

“如果實在受不了，請一定告訴我。”醫生不再猶豫，屏息凝神，開始剪斷縫線。

第一根縫線被剪斷，鑷子扯動皮肉，將那勉強合攏的傷口重新分開。暗紅色的血珠，立刻從斷裂的縫線處滲了出來。

厲勉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醫生的動作上，彷彿在完善著一項精巧技藝。

隻有離得最近的靳洲梵，看到了她那隻掩藏在身後的左手，掐出了幾個泛白的月牙印。

窗邊的靳集觀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轉過身，看著兒媳平靜如一的麵容，單憑她這份鋼鐵般的意誌和忍耐力，就足以讓任何經曆過風雨、知曉疼痛為何物的人，肅然起敬。

終於，最後一針結束，醫生不禁擦了把汗，“少夫人，縫好了。請按時換藥，注意別碰水，應該不會留太明顯的疤。您真是，太能忍了。”

“謝謝。”厲勉秋的視線仍停留在傷口上，十分專注，彷彿真學會了什麽。

醫生愣了愣，連忙擺擺手，“這是我的本分，您好好休息，我開點消炎藥和止痛藥給你。”

厲勉秋動了動唇想拒絕，但還是省了，反正，用不用，她說了算。

靳洲梵再次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輕柔，“媽去準備吃的了，你……餓了嗎？或者，要不要到樓上的房間休息一下？”

厲勉秋沒有立刻回答，彷彿在消化他這句話，分析著正確答案。

最後，她開口詢問，“我能吃麽？”

問題很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能。”靳洲梵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笑意，“她專門為你做的，當然可以。”

厲勉秋垂下眼眸，彷彿想起了某段快要記不住的回憶，思緒飄向了遠方。

“洲梵，你出來一趟。”靳集觀突然開口，首先離開了房間。

靳洲梵點點頭，跟著父親來到陽台，薄唇抿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複雜和沉重。

靳集觀看向樓下的香樟樹，思考片刻，得出了結論，“發生什麽事了？她，不是之前的月兒吧？”

靳洲梵的心髒猛地一沉，他知道父親觀察敏銳，但沒想到他會這麽快發現。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難以透露半句，最終沉默地點了點頭。

靳集觀觀察著他的反應，心領神會，“難怪，她的眼神、姿態和語氣，都相差太遠了。”

靳集觀頓了頓，又開口，“看好她，這幾天會有很多記者在附近潛伏，別露出蛛絲馬跡。”

“明白。”靳洲梵沉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