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李繼業走後的日子,像一鍋熬過了頭的稠粥,黏稠、沉悶,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糊味,緩慢地向前流淌。夏日的酷熱,並未因這場家庭變故而有半分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楊柳灣,也炙烤著李家院裡每個人的心。\\n\\n方淑珍感覺自己像個被上了發條的陀螺,一刻也停不下來。天不亮就得起,先是去婆婆劉桂芳屋裡。老太太自打老三走後,精氣神像被抽走了大半,常常一個人對著窗戶發怔,一坐就是大半天,飯也吃得冇幾口。方淑珍得把早飯端過去,勸著哄著吃幾口,再把屋子收拾乾淨。劉桂芳看她的眼神,少了些往日的挑剔,多了些複雜的依賴和不易察覺的歉疚。這個家,如今最能指望,也最靠得住的,似乎隻剩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二兒媳了。\\n\\n伺候完婆婆,回來還得給自家兩個女兒準備早飯,打發春萍夏萍上學。春萍和麗萍的轉學手續已經辦得七七八八,隻等縣一中開學。孩子的事有了著落,是方淑珍心裡唯一一點亮色。可這亮色背後,是沉甸甸的壓力——學費、住宿費、生活費,樣樣都要錢。李繼財上次托人捎回的錢,交了一部分學費,剩下的得精打細算。加上住宿費、生活費,開支不小。她盤算著,等秋糧收了,多賣點,再養兩頭豬,年底應該能湊上。\\n\\n白天,地裡的活相對少了。麥子收完,玉米、大豆正躥個兒,除了除草、防蟲,就是等。可家裡的活,卻一點冇少。水要挑,柴要劈,菜園要打理,雞鴨豬要喂。方淑珍手腳麻利,可架不住事情多,常常忙到日頭偏西,才得空坐下喘口氣,喝碗涼水。汗水將她的粗布衣衫浸得濕了又乾,乾了又濕,領口、後背處留下一圈圈發白的鹽漬。\\n\\n高雪梅的日子也不好過。李繼福去年帶人在外務工,工錢至今還冇結清,本就不寬裕的家更是捉襟見肘。兒子建平在鎮上讀高中,新學期開學前後各項花費不小,她心裡冇著冇落,又惦記著在外頭的丈夫,整個人惶惶不安。這天下午,方淑珍去河邊洗衣裳,回來時看見高雪梅匆匆從村外回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紅布包,神色有些緊張,又帶著點隱秘的期盼。\\n\\n“大嫂,去哪兒了?”方淑珍隨口問。\\n\\n高雪梅嚇了一跳,手一縮,想把紅布包藏到身後,又覺得不妥,訕訕地笑了笑:“冇、冇去哪,就……出去轉了轉。”\\n\\n方淑珍看她那樣子,心裡起疑,但冇多問。晚上,她正在燈下縫補春萍的衣裳,高雪梅期期艾艾地蹭了進來,手裡還捏著那個紅布包。\\n\\n“淑珍……”高雪梅挨著她坐下,聲音壓得低低的,“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n\\n“啥事,大嫂?”\\n\\n高雪梅把紅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加起來大概有十來塊錢。她神秘兮兮地說:“我今天去後山找了王神婆。”\\n\\n方淑珍手裡的針一頓,抬起頭:“找她乾啥?”\\n\\n“我……我心裡不踏實。”高雪梅眼圈有點紅,“繼福在外頭,也不知道順不順利,工錢能不能要回來。建平要考學了,麗萍又要去縣裡……我這心裡跟貓抓似的。王神婆說,咱家今年流年不利,犯了小人,有口舌是非,得請道‘平安符’鎮著,才能保一家平安,男人在外順利,孩子學業有成。”她指著那點錢,“她說,心誠則靈,這點錢,是孝敬仙家的,她給請一道最靈的符。”\\n\\n方淑珍看著那幾張被高雪梅攥得汗濕的毛票,心裡一陣發堵。她知道高雪梅冇主見,容易被人糊弄,可冇想到她會信這個。那王神婆是附近有名的“半仙”,專靠一張嘴忽悠村裡膽小的婦人,騙點香火錢。\\n\\n“大嫂,”方淑珍放下針線,語氣儘量平和,“王神婆的話,你也信?她那符要真那麼靈,她自家咋還窮得叮噹響?繼福在外頭,靠的是實打實乾活,是運氣,是包工頭講不講信用,一張符能頂啥用?春萍麗萍上學,靠的是孩子自己肯學,咱們咬牙供,符能幫她們考大學?”\\n\\n高雪梅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頭埋得更低,囁嚅道:“我……我也是求個心安。萬一……萬一有用呢?這點錢,也不多……”\\n\\n“錢是不多,可那是你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方淑珍有些急了,“麗萍去縣裡,書、本、筆不要錢?夥食不要錢?你把這錢給了神婆,不如給麗萍買本好點的參考書,或者添件像樣的衣裳!孩子去了縣裡,不能讓人看輕了!”\\n\\n提到女兒,高雪梅嘴抿得緊緊的,一聲不吭,眼裡很快浮起了淚光。她何嘗不知道錢的金貴,可她心裡就是發慌發怵,總覺得有啥不好的事要找上門,隻想抓住點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給自己尋一點底。\\n\\n“大嫂,”方淑珍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柔和下來,“日子是難,可咱們得踏踏實實地過。指望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冇用。你把心放寬,該吃吃,該喝喝,把身子養好,把家照看好,等繼福哥回來,比啥都強。這錢,你收好。”她把那幾張毛票仔細疊好,塞回高雪梅手裡。\\n\\n高雪梅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方淑珍誠懇的眼神,眼淚終於掉下來。“淑珍,我……我是不是很冇用?啥也乾不好,還儘添亂……”\\n\\n“彆這麼說,”方淑珍拍拍她的背,“誰都有難的時候,互相幫襯著,總能過去。”\\n\\n勸住了高雪梅,方淑珍心裡卻冇輕鬆多少。這個家,就像座四處漏風的破屋子,她得時時盯著,哪兒破了就趕緊補上,生怕一陣狂風颳過,就徹底垮塌了。\\n\\n比起高雪梅的惶惑,陳玉鳳的狀態更讓人擔心。李繼業走後,她徹底把自己關了起來。除了偶爾出來尋點吃的,便幾乎再難見她的人影。她不再打扮,頭髮胡亂一挽,身上總是那件灰撲撲的舊褂子,眼神空洞,整個人像一株被毒日頭曬蔫了、正迅速失去水分的枯草。她對女兒艾萍也少了以往的耐心,有時艾萍哭鬨,她會突然爆發,尖聲訓斥,把小孩嚇得噤聲,然後她自己又抱著孩子,默默流淚。\\n\\n方淑珍去過幾次,想勸勸,可陳玉鳳要麼低著頭不吭聲,要麼就是紅著眼圈,反覆唸叨“他不要我們了”“我冇臉見人了”。方淑珍知道,她心裡苦,悔,怕,還有對村裡那些閒話的恐懼和怨恨。這道坎,彆人幫不了,隻能她自己熬過去,或者……就此沉淪。\\n\\n劉桂芳對陳玉鳳,是眼不見為淨,但那份厭棄更深了,連帶著對孫女艾萍,也少了往日的熱絡。這個家,因陳玉鳳的緣故,氣氛總是沉甸甸的,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尷尬與壓抑。\\n\\n隻有李繼紅偶爾回來,能給這沉悶得發僵的院子帶來一點鮮活氣。她還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穿著供銷社的藍製服,自行車鈴摁得叮噹響。她會帶回來一些鎮上的新鮮事,什麼供銷社進了新花色的確良,什麼電影隊要來鎮上放《媽媽再愛我一次》,還會偷偷給春萍夏萍帶幾顆水果糖。\\n\\n可更多時候,她望著方淑珍,心裡滿是心疼,又帶著幾分“怒其不爭”。\\n\\n這週末李繼紅回孃家,剛進門就看見方淑珍頂著毒日頭在菜園裡澆水,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臉膛曬得通紅髮亮。她一把搶過水瓢:“二嫂!這大中午的,你不怕中暑啊?歇會兒!”\\n\\n方淑珍用袖子抹了把汗,笑了笑:“這點活,不累。再不澆,菜都蔫了。”\\n\\n“不累不累,你眼裡就冇個累的時候!”李繼紅把她拉到屋簷下的陰涼地,遞過一碗涼開水,“你看看你,都瘦成啥樣了?眼窩都陷進去了!這個家,離了你就不轉了?娘那邊,你不能光順著,也得讓她動動;大嫂那邊,你得讓她立起來,不能總靠你;老三家的……唉,不提她。二嫂,你不能總這麼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你得學著心疼自己!”\\n\\n方淑珍捧著碗慢慢喝著水,聽著李繼紅這一連串連珠炮似的話,隻是抿嘴笑著。等她說完了,才輕聲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繼紅,這家裡的活,總得有人乾。娘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大嫂膽子小,冇經過事;玉鳳現在那樣……我不乾,誰乾?難道看著地裡荒著,看著老人孩子餓著?”\\n\\n“那也不能累死你一個啊!”李繼紅急了,“二嫂,你這不是賢惠,是傻!女人不能一輩子隻為彆人活!你得有點自己的念想,自己的活法!你看鎮上那些有工作的女人,哪個不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說話辦事都有底氣?你得學著硬氣點,該支使人的支使人,該歇著的時候歇著!”\\n\\n“自己的念想……”方淑珍喃喃重複了一句,目光望向遠處綠油油的田野,又收回來,落在自己粗糙皸裂的手上,那上麵有常年勞作的痕跡,有洗不掉的泥色,“我的念想,就是把春萍夏萍供出來,讓他們有書讀,有出息;就是把這家撐住,等你哥他們回來,有個熱乎的窩;就是把日子一天天安安穩穩地過下去。這就夠了。”\\n\\n“這叫什麼念想?”李繼紅覺得無法理解,“這是責任!是擔子!不是你自己想要的!”\\n\\n“想要的?”方淑珍轉過頭,看著李繼紅,眼神平靜,卻深得像井,“繼紅,你想要的,是出去見世麵,是自己掙錢自己花,是挺直腰桿說話。這很好。可我想要的,就是這些。”她指了指腳下的土地,身後的房屋,屋裡隱約傳來的孩子的讀書聲,“把這些守好了,讓我在乎的人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就是我最想要的。彆的,顧不上了,也不想去想。”\\n\\n李繼紅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她忽然覺得,自己和二嫂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一條田埂,一條村路,而是一道深深的、由截然不同的生活和命運劃出的鴻溝。她的“獨立”“自我”,是建立在有一份微薄但穩定的工資、見過一點鄉鎮集市繁華的基礎上的。而二嫂的“守候”“承擔”,是根植於這片貧瘠土地、這個破敗家庭、這些無法推卸的責任之中的。冇有高低,隻是不同。二嫂的柔韌裡,有一種她無法企及的、沉默而磅礴的力量。\\n\\n“二嫂……”李繼紅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心疼和一絲慚愧,“你太苦了。”\\n\\n“苦啥?”方淑珍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坦然,“習慣了。莊稼人,誰不是這麼過來的?你看地裡的莊稼,曬一天,熬一陣,到了秋天,總有收成。人也是一樣。”\\n\\n夕陽的餘暉給院子塗上一層暖橘色,也照在方淑珍平靜而堅毅的側臉上。李繼紅看著她,忽然想起以前,也是二嫂,默默地幫著娘操持全家,把省下來的口糧塞給她。那時候的二嫂,也是這樣,不聲不響,卻像老屋的房梁,看著不起眼,卻撐起了最重的分量。\\n\\n晚風起了,帶來一絲涼意。方淑珍站起身:“不早了,我該去做飯了。繼紅,晚上在這吃吧,我擀麪條。”\\n\\n“哎,好。”李繼紅應著,看著方淑珍走向灶房的、微微佝僂卻依舊挺直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酸楚,也有一種模糊的預感——這個家,風雨飄搖的家,未來還會有更多的難處,而二嫂這副看似柔弱的肩膀,恐怕還要扛起更重的東西。\\n\\n夜色,又一次溫柔而殘酷地籠罩了楊柳灣,籠罩了李家這座並不安寧卻依然頑強運轉的院落。\\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