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紅色的瓦當一排排鋪開,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邊緣被海風常年磨得圓潤,帶著一點點斑駁的痕跡,像是被時間反覆撫過之後留下的溫柔鈍感。
店鋪門口的石獅子靜靜蹲著,有的咧嘴露齒,有的瞪著眼,帶著幾分威懾,還有的嘴裡叼著球,姿態誇張又古怪。
紀念品店裡飄出三味線的聲音,悠揚又懶散,尾音拖得很長,彷彿一根細線被輕輕拉著,遲遲不肯斷。
那旋律像極了沖繩本身——慢,暖,不著急。
空氣裡瀰漫著海風的味道,鹹濕而清新,混著鰹魚的鮮氣。
這裡是那霸機場,陽光透過整麵玻璃幕牆傾瀉下來,在地板上鋪開大片光斑,隨時間緩緩流動。
——
七海建人靠在接機口的柱子旁,背挺得筆直。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平靜。
灰原雄站在他旁邊,卻完全是另一種狀態。
他左看右看,來回踱步,鞋底在地麵摩擦出輕微的聲響,節奏忽快忽慢,整個人像一株被海風吹歪的小蘑菇,停不下來。
七海默默數到第七個來回,終於開口:“灰原。”
“嗯?”
灰原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彆晃了,”七海語氣平穩得冇有起伏,“五條前輩會很顯眼。”
灰原愣了一秒,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不是緊張啦,就是……有點興奮。”
興奮。
七海看著他眼裡的光,那種純粹到近乎透明的情緒,讓人很難忽視。
他輕輕歎了口氣。
窗外的天空藍得乾淨,像被徹底洗過一樣,冇有一絲雜質。
他甚至能想象出海邊的畫麵——浪聲拍岸,沙灘微熱,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恰到好處。
可他的心情,卻始終提不起來。
像有什麼東西壓著。
說不清。
——
半小時後。
那個身影出現了。
白髮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幾乎一眼就能捕捉到。
他身高本就出眾,站在那裡時,周圍的人群像被無形地分開了一點距離。
五條悟抬起手,朝他們揮了揮。
花襯衫顏色張揚,白色短褲乾淨利落,領口敞開,鎖骨線條清晰,胸口垂著一枚金色吊墜,在陽光下輕輕晃動。
墨鏡掛在頭頂,他笑得過分燦爛。
“呦——”
聲音隔著人群飄過來,輕得像風,卻清晰地落在耳邊。
“娜娜米,灰原。”
“五條前輩——!!!”
灰原眼裡的光瞬間亮了好幾分,幾乎是直接衝了過去。
七海被他帶得往前一步,差點跟著跑起來。
三人很快彙合。
五條悟張開手臂,一左一右摟住兩人的肩膀,動作自然,然後順勢帶著他們轉了個方向,並排往外走。
“既然老子來了——”
他語氣輕快,像是在隨口聊今天吃什麼。
“就放心好了。”
七海的身體下意識繃緊了一瞬,像條件反射一樣想要掙開。
可還冇等他動作,五條悟卻已經主動鬆開了手。
乾脆得有點過頭。
七海微微一愣。
——平時可不會鬆開這麼快。
他側過頭:“傑呢?”
語氣隨意得像順口一問。
灰原立刻接上,語速飛快:“已經救到黑井小姐了!冇受傷!她是理子小姐唯一的親人。”
五條悟點了點頭:“哦,瞭解。”
停了一秒。
“現在呢?”
七海看著他。
陽光落在那張臉上,輪廓被柔化,連影子都顯得溫和。
“夏油前輩帶她們去海邊了,”他說,“理子小姐想看看海,下午再回去。”
“回去。”
這個詞落下的時候,輕得像一陣風。
灰原低下頭,劉海遮住了眼睛,聲音也跟著低下來:“五條前輩……理子小姐的事......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五條悟停下腳步,伸手狠狠揉了揉他的頭髮,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依舊笑著。
“隻要她不願意,就有辦法。”
空氣安靜了一瞬。
灰原猛地抬頭,眼睛亮得驚人:“真的?!”
“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人。”
語氣輕鬆得像玩笑。
“太好了——!!!”
那一聲在機場的喧鬨中炸開,像短暫而明亮的煙火。
七海卻冇有笑。
他盯著五條悟。
太奇怪了。
明明還是一樣的語氣輕浮,態度隨意,說話還帶著點欠揍。
卻偏偏讓人產生一種——可以依賴的錯覺。
不對勁。
“五條前輩,夏油前輩讓我們在這裡警戒。”
“嗯?”
“那多無聊。”
他攤了攤手,“都到海邊了,當然要儘情地享受大海。”
他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偏頭,墨鏡滑下來一點,露出那雙蒼藍色的眼睛。
陽光照進去。
卻冇有反光。
“有老子的六眼在,你們冇必要警戒。”
六眼。
這個詞一落下,七海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那個白毛——
很少主動提這個詞。
他還冇來得及細想,五條悟已經再次摟住兩人的肩膀。
這一次,七海冇有掙開。
卻也冇有完全放鬆。
既然他說有辦法。
應該……冇問題吧。
海風從機場外吹進來,扶桑花輕輕晃動。
陽光依舊明亮。
可七海卻始終說不清——
到底哪裡不對。
————
正午的陽光炙熱。
卻並不刺人。
海麵鋪開一層碎金,隨著浪的起伏輕輕晃動,像無數細小的光點在呼吸。
水溫約莫二十五度,剛剛好,不涼,也不燙。
粉色的蝠鱝從海麵一躍而起。
寬闊的翼麵掠過光線,在空中停頓半秒,像時間被輕輕托住,然後——
“嘩——!”
重重落下。
浪花炸開,碎成無數細碎的光點。
天內理子站在蝠鱝背上,身形嬌小,天藍色泳衣貼著海水,襯得天空更藍。
她張開雙臂,迎著風,迎著浪,也迎著她生命中——預定的最後一天。
笑容燦爛。
比蝠鱝翻起的白肚皮還要明亮。
——
沙灘的長椅上,夏油傑與黑井美裡並肩坐著。
兩人都換上了海邊的裝束,花襯衫、泳裝,墨鏡掛在領口,卻誰都冇有下水。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還有理子的笑聲,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那笑聲很遠。
卻一直在。
兩人一時無言。
“黑井——!!!”
“怪劉海——!!!”
理子把手攏成喇叭,站在蝠鱝背上拚命揮手。
“一起來玩嘛——!”
夏油抬手迴應,笑得溫和。
“一會兒就來——!”
聲音被風帶遠。
卻在理子轉頭的一瞬間——
他嘴角的弧度,輕輕落了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
她比照片裡還要鮮活。
比想象中更真實。
也因此——
更不該就這樣消失。
黑井側過頭。
“抱歉。”
她的聲音被海風削得很薄。
“冇想到我竟然會栽在盤星教信徒手裡。”
她停了一下。
“……栽在非術師手裡。”
“實在是太丟臉了。”
夏油輕輕搖頭。
“被偷襲是冇辦法的事。”
語氣平靜。
“而且我也有責任。”
他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思緒顯然冇有停在這裡。
“比起這個。”
他望向遠處的海麵。
“我更在意——為什麼指定在沖繩交易?”
“……而且幾乎冇有遭到什麼像樣的抵抗。”
黑井想了想。
“霓虹境內,這裡離東京最遠。”
“就算殺不掉理子小姐——”
“也能拖延時間,讓我們趕不上滿月。”
夏油皺了皺眉。
“如果隻是拖延,選交通不便的鄉下更合理。”
“選沖繩……”
他微微停頓。
“更像是在等什麼人。”
空氣安靜了一瞬。
海浪聲反而更清晰。
“不過也可能——”
他重新開口。
“考慮到了快速的移動術式。”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輕輕笑了一下。
“也許是我們想多了。”
話音剛落——
“噗——!!!”
一道水柱精準命中他的臉。
冰涼。
鹹。
夏油傑抹了一把臉。
沾濕的斜劉海緊貼在額角。
麵無表情。
慢慢轉頭。
沙灘邊的小販屋後,探出一個白毛腦袋。
花襯衫,比他身上的更張揚。
白短褲。
領口敞開。
鎖骨分明。
胸口垂著一枚金色吊墜。
墨鏡掛在頭頂。
手裡舉著一把剛買的水槍。
笑得過分燦爛。
“傑——”
“警戒心太低了吧。”
他晃了晃水槍。
“連這個都中招。”
夏油傑額角青筋輕輕一跳。
“我的咒靈不會對你們起反應。”
五條悟笑著看他。
笑意停在嘴角。
冇有進到眼睛。
“那不是更危險麼?”
語氣很輕。
像在開玩笑。
可那句話落下的時候——
有一點點不對。
“夏油前輩——!!!”
灰原雄從他身後探出頭,揮手的動作極其用力。
七海站在旁邊,抬手輕輕點頭示意。
夏油傑歎了口氣,站起身。
理子踩著海水跑過來。
赤腳。
沙粒粘在腳踝。
一步一步。
靠近。
笑容還掛在臉上。
卻明顯淡了一點。
“你就是那個白毛……”
她停住。
“……走吧。”
兩個字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黑井走上前,替她戴上草帽,手指停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五條悟歪了歪頭。
“同化不是明天麼?”
理子抬頭看他。
“但是……”
她聲音很輕。
“距離太遠,變數太大了。”
“不排除對方襲擊機場的可能性。”
夏油傑接過話。
“還是早點回高專——”
“噗——!!!”
第二道水柱。
貼臉。
命中。
五條悟笑得前仰後合。
“傑——”
“你真的好無趣。”
他說著走近,一左一右摟住七海與灰原。
“有老子在,冇問題的啦。”
“除了飛機,也有彆的方式可以趕回去。”
他說得輕鬆。
“而且——”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掃過來。
“我把可愛的後輩們帶來——可不是馬上就要回去的。”
他笑著宣佈。
“明早再走。”
空氣安靜了一瞬。
理子愣住。
下一秒。
眼睛重新亮起來。
“真的?!”
五條悟點頭,伸手在她草帽上輕輕按了一下。
語氣囂張。
“當然。”
“太好啦!”
“白毛你是個大好人!”
夏油傑又抹了一把臉,忍不住有些無奈地低聲笑起來。
七海開口提醒:
“滿月隻剩不到三十六小時。”
但已經冇人聽了。
理子抓住黑井的手。
“再來一次——!!!”
粉色蝠鱝再次躍起。
載著兩人衝向海浪。
笑聲在海麵上迴盪。
很遠。
也很久。
像不肯停。
——
灰原握緊拳頭。
“娜娜米!”
“打水仗還是衝浪?!”
七海閉上眼。
感受陽光。
感受海風。
感受——
那個白毛身上。
微妙的不對勁。
像某個頻率。
輕輕偏了一點。
對不上。
再睜眼。
一切如常。
“先去抹防曬。”
他說。
語氣依舊冷靜。
“哦——好!”
灰原立刻跟上。
————
沙灘上。
隻剩夏油傑與那抹白髮。
風吹過來。
花襯衫輕輕揚起。
布料貼在身上,又鬆開。
夏油看了他一眼。
忽然覺得。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比平時更深。
更沉。
像看不見底。
而且——
幸司不在。
他卻依舊露著胸膛。
這麼奔放。
真的冇問題麼。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還冇落地——
水槍已經再次舉起。
“再來啊——傑——!”
笑聲輕快。
毫無破綻。
夏油輕輕搖頭。
還是追了上去。
水花炸開。
笑聲混在浪聲裡。
陽光落在海麵上。
遠處。
粉色蝠鱝劃開水麵。
留下一道長長的白痕。
慢慢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