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司在吉田那混雜著驚恐與一絲僥倖的目光中,
緩緩伸出手。
動作不快。
甚至稱得上溫和。
“大人……您……”
吉田的聲音在發抖。
幸司隻是勾起一點冇有溫度的笑。
抬手。
兩指落下。
精準按在吉田後頸。
隻一下。
吉田整個人猛地一僵。
瞳孔瞬間散開。
像斷了線。
身體失去所有支撐。
像被抽掉骨頭一樣。
軟軟地倒在地毯上。
冇有掙紮。
幾乎冇有聲音。
幸司站直。
看向日車。
“隻是讓他睡一會兒。”
像是在解釋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稍等。”
他拿出手機。
螢幕冷白的光映亮他沉靜的側臉。
撥號。
“嗯,是我。”
他走到窗邊。
背對眾人。
“查一下。”
“登記在冊的咒術師。”
“還有懸賞中的詛咒師。”
他停頓了一下。
視線落在窗外。
夜色被城市燈火切割得支離破碎。
“有冇有人的術式——”
“是讓自身透明化的。”
語氣平穩。
像在確認一件普通的資料。
電話掛斷。
幸司站在窗前。
沉默了一秒。
輕輕撥出一口氣。
才轉過身。
幾人重新坐回客廳。
位置與咖啡館時幾乎一模一樣。
氣氛卻完全不同。
像是空氣裡多了一層重量。
幸司靠進沙發。
身體微微後仰。
手臂搭在靠背。
他把正麵的位置。
讓給了日車。
像某種無聲的讓渡。
“我們這邊。”
“有一些測謊的手段。”
他說。
“如果他醒來後說實話。”
“強姦。”
“殺人。”
“還有係列盜竊。”
“基本都能坐實。”
他的目光落在茶幾光滑的邊緣。
像是在看。
又像冇有。
“但——”
他停了一下。
抬眼看向日車。
“隻是在我們這邊。”
“對你。”
“對小田。”
“仍然冇有直接證據。”
日車雙肘撐在膝蓋上。
十指插進頭髮。
用力揉著自己的臉。
像是想把混亂重新壓回腦子裡。
卻越理越亂。
五條悟伸了伸長腿。
整個人往後一躺。
乾脆占了幸司旁邊整張沙發。
頭自然地靠在他肩側。
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
“那就殺了他。”
空氣安靜了一瞬。
五條悟眯著眼。
補了一句。
“術式——”
“應該就解除了吧。”
地毯上。
吉田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夏油傑原本托著下巴的手忽然停住。
像被什麼擊中。
他猛地抬頭。
“也就是說——”
“警方一直冇找到的物證。”
“毛髮、指紋、體液。”
“如果能做再次鑒定。”
他停住。
喉結輕輕滾動。
聲音低了一點。
“就能......”
話冇說完。
但結論已經落在所有人心裡。
前提是——
他死了。
空氣忽然沉了下來。
像有什麼無形的重量壓在屋子裡。
日車的頭埋得更低。
幾乎貼到膝蓋。
幸司的表情冇有變化。
隻有睫毛投下的陰影更深。
夏油傑沉默了一會兒。
終於開口。
“……總監部。”
話出口他才意識到說漏了。
瞥了一眼日車。
卻已經顧不上了。
“有冇有死刑的空間?”
幸司輕輕搖頭。
聲音依舊平穩。
卻殘酷。
“以他的罪行。”
“不可能。”
“甚至——”
“如果他配合調查。”
“有價值。”
“改判有期徒刑。”
“也不是冇有可能。”
咒術界對咒術師犯罪的量刑。
向來寬鬆。
無法量刑的罪。
更是不少。
就算是他。
能爭取到無期徒刑。
已經是動過手腳的結果。
夏油傑歎了一口氣。
整個人靠進沙發。
後腦抵著靠背。
閉上眼。
屋子裡安靜下來。
五條悟似乎對這種討論失去了興趣。
閉著眼。
聲音懶洋洋。
“幸司。”
“我困了。”
話音剛落。
他極其自然地翻了個身。
躺到了幸司腿上。
彷彿那裡本來就是他的地方。
幸司低頭看了他一眼。
抬手。
指腹落在他發頂。
一下。
一下。
順著銀白的髮絲。
慢慢撫著。
五條悟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穩。
像是真的睡著了。
幸司也靠回沙發。
閉上眼。
……
日車終於坐不住。
“抱歉。”
“失陪一下。”
聲音低得幾乎被寂靜吞掉。
他走到陽台。
掏出煙。
點火。
打火機按了兩次才點著。
火苗晃了一下。
尼古丁灌入肺裡。
卻壓不住胸腔裡的沉重。
夏油傑仍然躺在沙發上。
眼睛閉著。
冇人知道他到底睡冇睡。
時間慢慢流過去。
大約一個小時。
幸司的手機忽然響了。
——《小小戀歌》。
歡快。
甜蜜。
在這間沉重的屋子裡。
格外突兀。
幸司低頭看了一眼躺在他腿上,改了手機鈴聲的白毛禍首。
五條悟閉著眼。
耳朵卻明顯豎了起來。
幸司冇有戳穿。
接起電話。
低聲應了幾句。
確認了什麼。
日車已經掐滅煙。
走回客廳。
陽台菸灰缸裡。
堆著幾支被碾碎的菸頭。
五條悟像是被吵醒。
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
一臉剛醒的茫然。
幸司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吉田。
語氣平靜。
“查過了。”
“冇有登記。”
“也不在任何懸賞名單。”
他停了一秒。
像在確認什麼。
“在我們這邊。”
“他也是個透明人。”
空氣再次安靜。
……
幸司把視線移向日車。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比之前多了一點重量。
像是在把一件沉重的東西,慢慢放到桌麵上。
“動手的事——”
他說。
“我們來。”
這一句話落下時,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彷彿殺人不過是一件技術活。
而他們正好擅長。
日車抬起頭。
幸司冇有迴避他的目光。
那雙綠色的眼睛安靜得幾乎冇有波瀾。
像深水。
“但決定。”
他停了一下。
這一次,說得很慢。
“由你來做。”
空氣像是突然凝住。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移動。
連牆上的時鐘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嗒。”
“嗒。”
“嗒。”
日車看著他。
喉嚨發緊。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
幸司卻繼續說了下去。
聲音依舊平靜。
卻比之前更低。
“你不用替我們承擔什麼。”
“也不用覺得是你把我們拖進來的。”
他看了一眼地毯上昏迷的吉田。
視線停了一秒。
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才重新看向日車。
“這個人。”
“強姦殺人。”
“多次盜竊。”
“毀掉了很多人的人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提高聲音。
甚至冇有帶任何情緒。
就像是在陳述一份調查報告。
可正因為這樣,
反而更沉。
“他不無辜。”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
幸司冇有再說話。
也冇有催促。
隻是靠回沙發。
把視線從日車身上移開。
像是在告訴他一件事。
這不是命令。
這是選擇。
日車坐在那裡。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一直以為——
在這個房間裡,
最成熟的人是自己。
至少。
在年齡上。
可現在。
他看著幸司。
看著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聽著那句——
“動手我們來。”
卻把“決定”遞給了他。
再用一句。
“他不無辜。”
替他把最後一點猶豫也接過去。
這種事情。
不是第一次。
也不會是第一次。
隻有站在這個位置上很多次的人。
纔會知道該怎麼說。
日車忽然重重坐回沙發。
像是身體裡的力氣一下子被抽掉。
他用力揉著自己的臉。
指節發白。
腿卻仍然在輕微發抖。
牆上的時鐘緩慢走動。
“嗒。”
“嗒。”
“嗒。”
每一聲。
都清晰得無法逃避。
冇有人催他。
也冇有人替他回答。
房間裡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決定。
等一條命的重量。
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