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都,本該是蟬鳴喧囂、綠意盎然的時節,但在禪院家本宅深處,卻瀰漫著與季節格格不入的陰冷。
那冷意並非來自溫度,而是源於宅邸最核心處——奧座敷內持續散發出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壓迫感。
家族會議室與奧座敷僅一牆之隔。這間曆來用於決定家族重大事務的和室,此刻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界最後的光線,隻餘幾盞紙燈籠在角落幽幽亮著,將圍坐的四個人影投射在牆壁上。
空氣中飄散著清酒的微醺氣息。禪院直毘人——家族長子,年近四十,半敞著衣襟,左手拎著一個快要見底的酒葫蘆。
他的坐姿放鬆得近乎放肆,但眼眸深處卻閃爍著清醒而銳利的光。他眯眼盯著拉門縫隙,像透過木板看向了深淵。
“滋啦——”紙拉門被風吹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直毘人收回目光,豪飲一口。
“味道越來越濃了,”他沙啞地開口,“以前像刀,現在……像泡在咒靈腐爛的臟器裡,甜腥,還帶著活物蠕動的黏膩感。”
坐在他對麵的禪院直一(三少爺)聞言,寬闊的脊背不自覺地繃緊。
“大哥,”直一的聲音竭力平穩,“父親大人的狀況……真的到了這種地步?我一週前請安時,雖感異常,但似乎……”
“一週?”直毘人嗤笑,“直一,你這‘一週’的概念,和裡麵那東西的變化速度,根本不在一個層麵上。”他身體前傾,酒意彷彿蒸發,眼神銳利如刀。
“從上週開始,奧座敷周圍的咒力濃度每天翻一倍。五天前,三個下人‘突發急病’被送走,音訊全無。而昨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左側似在閉目養神的甚爾和跪坐沉靜的幸司,“扇那蠢貨,帶著一個一級、兩個準一級,闖進去了。然後……像是打了個水漂,有去無回。連點像樣的咒力衝突都冇傳出來。四個人,蒸發了。”
會議室陷入死寂。紙燈籠的火苗搖曳,牆上人影晃動。從奧座敷方向傳來的壓迫感,在這一刻似乎又增強了幾分。
“不是蒸發。”甚爾依舊閉著眼,聲音平靜得可怕,“是被吃掉了。裡麵的‘東西’,早就不是人類了。扇那種貨色進去,就是送上門的外賣。”
直一的臉色徹底白了。
“所以,”直毘人重新靠回原位,“長老們這周都‘外出’了,女眷小孩能走的全走了。現在這核心區域,除了咱們這四個‘不得不留下’的兒子,還有哪個活物敢靠近?”他放下酒壺,身體微微前傾:“那麼,問題來了——裡麵的‘東西’,怎麼辦?”
他看向幸司和甚爾,又看了看直一:“必須在我們這一代解決。現在,或許是最後的機會。”
空氣幾乎凝固。良久,直一抬起頭,聲音發乾:“大哥的意思是……我們要‘處理’父親大人?”
“不是‘處理父親’,”直毘人糾正,語氣冰冷,“是‘清除已經墮落為詛咒、危害家族的存在’。這是責任。”他看向幸司和甚爾:“按照老規矩,當家主因故無法履行職責且危害家族時,有能力清除此禍患者,即為下一任家主最有力的候補。簡單說,今天,誰有本事進去,把裡麵那個‘東西’乾掉,誰就最有資格坐那把椅子。當然,前提是能活著出來,並且……我們剩下的幾個都認。”
權力與責任的命題,**裸地拋了出來。
直一沉默了。內心激烈掙紮後,他抬起頭,目光坦誠:“我放棄爭奪家主之位。我的【構築術式】更擅長防禦與輔助,正麵攻堅並非所長。強行爭奪,於家族無益。無論最終是誰成功,隻要能清除禍患,穩定家族,我都衷心支援。”態度不卑不亢。
直毘人對直一的選擇毫不意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幸司和甚爾。“那麼,有心思也有能力爭一下的,看起來就是我們三人了?哦不,”他撚了撚鬍鬚,看向幸司,“應該是我們。甚爾,你是‘天與咒縛’,零咒力。所以,你肯定是鐵了心要扶你弟弟上位的,對吧?”
甚爾終於睜開眼睛,野獸般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瞥了直毘人一眼,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認。
直毘人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混雜著解脫、些許遺憾和深深的疲憊。他又灌了一口酒,聳聳肩:“說實話,幸司,這個位子,大哥我也冇多大興趣了。”他露出嫌麻煩的表情:“整天跟那群老不死扯皮,處理一堆狗屁倒灶的事務……想想都頭大。哪有喝酒、研究我的術式自在?”
他看向幸司,目光認真:“你雖然年紀最小,但這幾年的成長,我都看在眼裡。行事果決,該狠的時候狠,該護的時候護。你的【影子操術】,潛力和詭異性都是一流。”
他帶著坦率評估著實力,“論單打獨鬥,我的【投影咒法】自問不輸給任何人。但要是你們兄弟倆聯手,”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我冇任何勝算。尤其是你的影子,範圍大,變化多,對我的術式剋製太明顯。”
“所以,”直毘人攤開手,姿態光棍,“這家主之位,我也不爭了。你們兄弟去解決裡麵的麻煩,我樂得清閒。”
會議室的氣氛微妙地緩和。最大的障礙似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消除了。
直毘人似乎想進一步緩和關係,帶著點醉意和刻意為之的隨意開口道:“那麼,作為我退出的誠意,以及……一點私心。”他坐直了些,“我那不成器的兒子,直哉。那小子,天賦是有的,但心性被他母親慣壞了,眼高於頂,嘴巴又臭。是我這做父親冇管教好。”
他看著幸司的眼睛,緩緩道:“我的請求是,如果你成了家主,看在我今天退出的份上,彆讓他因為愚蠢、傲慢或者站錯隊,像他二叔那樣,不明不白地折在那裡。”
而這個不明不白,有多少是眼前這對兄弟的手筆呢?直毘人說不清,此刻,隻是作為一個父親在用自己放棄的資格,為兒子換取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幸司沉默了片刻。會議室裡落針可聞。甚爾瞥了弟弟一眼,冇有插話。
終於,幸司開口,“直哉也算是我的侄子,以前的那些小動作,我已經給過他教訓了。以後,看在此刻你的麵子上,隻要不涉及人命,我可以適當地放他一馬,但也僅此一次。”
這是交換,也是底線聲明。
直毘人聽懂了,舉起酒壺虛敬了一下:“成交。”
障礙瓦解,目標一致。
“那麼,”甚爾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噠聲,“裡麵的‘東西’,怎麼處理?誰主攻?”
直毘人將空酒壺隨手丟到角落,臉上的醉意彷彿被內斂的氣勁驅散大半。
“既然定了,就速戰速決。拖延隻會讓它繼續‘進化’。你們兄弟主攻。我的【投影咒法】擅長捕捉瞬間破綻和高速製敵,可以尋找機會進行關鍵控製或乾擾。直一的【構築術式】,用來臨時構建屏障隔斷戰場、製造立足點,或者加固我們的防禦。”
直一點頭,神色嚴肅:“交給我。雖然攻擊非我所長,但輔助防禦,我會儘力。”
幸司起身,刀音似在空氣裡輕鳴:“走吧。”
甚爾咧嘴,笑意嗜血又篤定。直毘人挺直腰,酒意被殺意蒸乾。
四人魚貫而出,踏入通往奧座敷的幽暗迴廊——像走進一頭巨獸的食道,身後燈火逐一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