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浦東機場。
林欣怡把車停在出發廳門口,引擎餘溫未散,氣氛卻像拉緊的弦。晴子一路攥著女鵝的手,驕傲與不安在心裡拔河。
櫃檯前,幸司遞出護照機票,卻在晴子翻包時輕輕按住她,把一隻檔案袋塞進她掌心。
“媽媽,把這個收好。”聲音低,卻像鋼釘釘進軟木。
袋口微張,露出晴子自己的護照和其它檔案。她抬頭,撞進那雙恢複澄明的翠眸,心臟倏地被攥緊。
“幸司……”她顫聲,預感落地成釘。
幸司深吸一口氣,目光掠過窗外遼闊的藍天,又落回她臉上:“種花國很好,冇有咒靈,陽光也暖。林阿姨家旁邊那套公寓已經提前收拾好了,您拎包就能住。”
一句“留下”未出口,卻已畫好餘生。
“我們也問過美和子,要不要陪您一起過來。”幸司補了一句,聲音更輕,“可她說還是習慣日本的生活,而且她說——‘晴子一定希望我留下照顧你們’。”
晴子鼻尖一酸,腦海裡浮現出美和子固執的笑臉,胸口被暖流與澀意同時灌滿。
“在這裡,冇人在乎那個‘禪院家’,您隻是平賀晴子。想穿的裙子,想去的地方,都可以補回來。”
他輕聲說道,“我和哥哥,都想您過這樣的日子。”
他避開所有血色的詞,隻把陽光往她懷裡塞。
“可你們……”晴子淚盈於睫,檔案袋重若千鈞。
“您從來不是軟肋,”幸司攏住她發涼的手指,“是我們最穩的後盾。您在這裡平安、快樂,就是我們最大的勝算。”
他頓了頓,幾乎把聲音埋進嘈雜的人潮,“有些戰鬥,我們必須得回去麵對。但請您相信,我們必須贏,也一定能贏。”
即將麵對的黑暗他一字不提,隻把最亮的未來推到她麵前。
林欣怡挽住晴子另一側手臂,像給柔軟的船繫上纜繩。
晴子淚如雨下,卻用力點頭,把檔案袋抱在胸前——彷彿抱住兩顆滾燙的心臟。“……媽媽知道了。”她哽咽,把千言萬語壓成一句,“一定要小心……都要好好的。”
“我會的。媽媽也要好好的。”幸司回抱她,像抱一縷即將散去的晨霧。
送彆口,少女揹著輕便行囊回頭揮手,轉身彙入安檢洪流。背影挺拔,卻略顯孤峭,漸漸與甚爾的剪影重疊。
晴子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忽然明白:自己終於也成了那個在後方點亮守望之燈的人。她擦乾淚,挽緊林欣怡——不捨與忐忑還在,卻有一股掙脫枷鎖的輕盈,從腳底升起,像新機長出羽翼,帶著淚光撲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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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京都禪院偏院。
木門吱呀,少了母親迎門的笑,院子像被抽走燈芯的燈籠,風過時都帶著空響。美和子屏息在暗處,把關心折成靜默。
拉門滑開,昏黃裡已有人先占一方。
甚爾盤腿踞案,桌上半瓶清酒,像在等人,又像在等局。
“事辦完了?”他抬眼,聲線平直。
“嗯,一切順利。”幸司坐下,自斟一杯涼水,四字把母親的新生活蓋了章。
“比預想的晚。”甚爾抿酒,目光掠過弟弟的眉眼。
“捨不得,就多陪了她一會兒。”幸司盯著杯裡晃動的月白,聲音低了一度。
甚爾沉默,伸手揉了揉那顆低垂的腦袋,厚繭刮過髮梢,傳遞著無聲的理解和支援。
“她會在那邊過得更好。”
話鋒一轉,他眸色驟冷:“扇那蠢貨,果然沉不住氣。為扶側室上位,竟給正妻下毒,被仆從撞破還嘴硬。隨便激怒他一下,暗示了一下那個人狀態不對,可能快不行了,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今天早上,他已經帶著幾個心腹,以‘探病’為名,強行闖進了本家禁地,去見那個人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結果,今天或者明天就能見分曉。如果那個人已經徹底失去了人性,淪為了被毒素控製的怪物,那麼扇就不會活著回來。到時候,我們就有了動手的‘大義’名分——清剿危害家族的‘咒靈’,為家族除害。”
他盯住弟弟,聲音沉如暮鼓:“可——我親愛的歐豆豆喲,你準備好弑父了麼?”
窗外竹林沙沙,替世界屏息。
幸司抬眼,翠眸澄明得像淬冰的刀:“如果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為了媽媽能永遠自由地生活在陽光下,為了大家不必再被這腐朽的家規束縛,也為了我自己未來的道路……”
“那也隻好如此。”
袖中指尖微顫,隨即攥成死白,又緩緩鬆開,歸於寂滅。
甚爾俯視這個曾需他護在翼下的少年,眼底掠過極淡的激賞:冷酷、精準、不帶憐憫——深得他心。
“很好。”他仰頭飲儘殘酒,起身,高大陰影瞬間吞掉半間和室,“一切,就看明天的訊息了。”
兄弟對視,殺意與默契在昏燈裡交織成網,隻待黎明血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