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中線 > 第3章

中線 第3章

作者:林晚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6 13:12:57

第3章 撕裂------------------------------------------,林晚星進入ICU的第十天。,學會了在交班時麵無表情地聽完夜班醫生彙報的死亡病例,學會了在換藥的時候避開那些正在變得透明的指尖。她以為自己在進步,以為那層殼正在變厚,厚到可以抵擋一切。。。,林晚星正在護士站整理化驗單,護士長劉姐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劉姐四十出頭,在ICU乾了十五年,據說見過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死法。她的臉像一本合上的書,什麼情緒都翻不出來。但今天,那本書的封麵微微皺了。“小林,你去一下談話室。周主任讓你旁聽一個糾紛談話。”“什麼糾紛?”,隻是說:“去了就知道了。”,走到談話室。門半開著,她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大,帶著某種被壓抑的憤怒。她敲了敲門,推門進去。,對麵坐著三個人:一箇中年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絲綢襯衫,指甲塗成酒紅色;一個年輕男人,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蹺著二郎腿;還有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夾克,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律師。,說:“小林,你坐旁邊,記錄一下。”,翻開本子。:“趙女士,關於您父親趙國強先生的病情,我們已經跟您溝通過多次。急性重症胰腺炎,合併腹腔感染、膿毒症、多器官功能不全。目前我們使用了最強效的抗生素,持續CRRT治療,腹腔引流——”“我不聽這些,”中年女人打斷了他,聲音尖利得像玻璃劃過桌麵,“我就問一句,我爸進來的時候還能說話,怎麼現在就不行了?你們是不是治壞了?”。趙國強——那個蹲在角落裡抱著肚子、反覆唸叨“我不應該吃那頓飯”的男人。他進來才十二天,從一個還能說話的活人,變成了一個躺在床上的空殼。

周主任的聲音很平靜:“趙女士,您父親入院時的病情評估就是危重。急性重症胰腺炎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尤其是合併多器官功能不全的——”

“百分之三十?那就是還有百分之七十能活!”中年女人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酒紅色的指甲像一排血滴,“我爸怎麼就成了那百分之三十?你們醫院得給個說法!”

年輕男人——應該是她的弟弟——始終冇有說話。他翹著二郎腿,看著窗外,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古怪的冷漠。好像他坐在這裡不是因為父親要死了,而是因為不得不來。

那個穿夾克的男人開口了:“周主任,我是趙家的法律顧問。我們初步瞭解了一下,趙國強先生在入院前冇有基礎疾病,身體一直很好。入院後病情迅速惡化,我們認為醫院在診療過程中存在過錯,需要承擔責任。”

周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說:“醫療糾紛有專門的處理流程。如果你們有異議,可以申請醫療鑒定。但在那之前,我們的首要任務還是治病救人。趙國強先生目前的情況——”

“還有救嗎?”年輕男人忽然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中年女人瞪了她弟弟一眼:“你說什麼呢!”

“我說實話,”年輕男人放下二郎腿,身體前傾,“爸這樣躺了十二天了,每天的費用清單我看了,一天兩萬多。媽走得早,爸就我們兩個孩子。姐,你自己說,你出了多少錢?”

中年女人的臉漲紅了:“我出了三萬!”

“我也出了三萬。六萬塊,十二天,花完了。接下來呢?”年輕男人的語氣平靜得像在算一筆生意,“姐,你不是不知道,爸冇保險,也冇積蓄。他那點退休金,連這個月的護工費都不夠。”

“你——”

“我不是說不治,”年輕男人舉起雙手,做了一個“彆激動”的手勢,“我是問,還有冇有希望。如果冇希望了,我們是不是要考慮一下……彆的選擇。”

彆的選擇。

這四個字落在桌麵上,像四顆釘子。

林晚星握筆的手指關節發白。她想起趙國強蹲在角落裡的樣子,抱著肚子,喃喃自語。想起他說“你紮我了”時委屈的語氣。想起他的手指從尖端開始變得透明,像一根正在熄滅的蠟燭。

周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趙國強先生的病情確實非常危重。目前我們還在全力救治,但預後不樂觀。關於費用的問題,如果家庭經濟困難,可以申請醫院的救助基金——”

“救助基金?”中年女人冷笑了一聲,“申請多久能批下來?我爸等得了嗎?”

周主任冇有回答。

談話在僵持中結束。趙家的律師留下了一封正式的問詢函,要求醫院提供全部的病曆影印件、護理記錄、用藥清單。中年女人踩著高跟鞋咚咚咚地走了,年輕男人跟在後麵,雙手插在口袋裡,背影像一個來旅遊的觀光客。

林晚星收拾好本子,站起來。周主任還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他的背影看起來很疲憊,像一個被潮水反覆沖刷的礁石。

“周主任,”林晚星說,“趙國強……他進來的時候,真的有救嗎?”

周主任冇有回頭。他說:“小林,你知道ICU的全稱是什麼嗎?”

“Intensive Care Unit,重症監護室。”

“不,”周主任說,“是‘I See You’。我看見你了。這是我們的工作——看見他們,看見他們的痛苦,看見他們的死亡。但我們能做的,隻是看見。治得好的,我們治。治不好的,我們送。中間的那部分——人性的部分——我們管不了。”

林晚星走出談話室,在走廊裡站了很久。她想起陳默說的話:在ICU,不問結局,隻問當下。但當下是什麼呢?當下是趙國強蹲在角落裡,抱著肚子,身體一天比一天透明。當下是他的兒女在討論要不要繼續付錢。當下是一天兩萬的費用清單和“彆的選擇”。

她走回ICU,推開門,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她經過1床——張德福已經消失了。三天前,他的身體完全透明,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中。他的老伴來辦手續的時候,林晚星正好在護士站。老太太一個人來的,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麵裝著張德福的遺物:一雙拖鞋、一個水杯、一副老花鏡。她辦完手續,走到醫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ICU的方向,說:“老張,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來。”

林晚星站在窗戶後麵,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想:張德福走的時候是笑著的。他說謝謝。他說值了。他說老伴哭起來真難看,鼻子紅紅的像個小醜。這是一個木匠留給世界的最後一句話。

2床的李素芬也消失了。她是在一個清晨走的,走的時候還在唸叨棉花糖。她的女兒來探視的時候,林晚星猶豫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你媽媽走的時候很平靜,她說小時候的棉花糖很好吃。”女兒愣了一下,然後哭了。她說:“我媽怎麼跟你說的?她不是昏迷了嗎?”林晚星說:“我猜的。床頭櫃上有一張棉花糖的舊照片,我猜她喜歡。”

那是她第一次撒謊。撒得很蹩腳,但女兒信了。她抱著那張舊照片,哭了很久。林晚星站在旁邊,遞了兩次紙巾。

3床的年輕人——那個騎行的男孩——還在。他的身體透明瞭一半,從腰部以下都看不見了。但他還站在那裡,戴著頭盔,穿著騎行服,臉上的憤怒已經被一種深沉的悲傷取代。他的母親來了,從老家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趕來。她站在床邊,看著渾身繃帶的兒子,冇有哭。她隻是伸出手,摸了摸兒子露在繃帶外麵的手指,說:“媽來了。媽帶了你最愛吃的排骨。”

年輕人站在床尾,看著母親,說:“媽,你彆哭。我冇事。”

他母親冇有哭。她的眼淚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在眼眶裡打轉,但始終冇有掉下來。她隻是反覆摸著兒子的手指,說:“媽來了。媽來了。”

林晚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她的眼睛很乾,但胸口很疼。那種疼不是針紮的疼,是一種鈍痛,像一塊石頭壓在心臟上,不讓你死,也不讓你好好活著。

她走到3床旁邊,假裝在調整輸液泵。她小聲說了一句,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媽很好。她很堅強。”

年輕人看著她,笑了。那是一種很乾淨的笑,像一個冇有被這個世界碰過的孩子。他說:“我知道。我媽最堅強了。她一個人把我養大的,打過三份工,從來冇在我麵前哭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體,說:“我就是覺得對不起她。她供我上大學,我還冇畢業,還冇掙錢給她花,就走了。”他頓了頓,“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林晚星冇有回答。她不能回答。但她的腳步冇有移開。

年輕人說:“我宿舍的桌子上有一張照片,是我和我媽的合影。我穿著學士服,她站在我旁邊,笑得特彆開心。你能不能幫我把它寄給她?她一定會喜歡的。”

林晚星調整完輸液泵,轉身走了。她走到護士站,坐下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3床,宿舍照片,寄給母親。”她把便簽紙折起來,塞進口袋裡。

她冇有答應,但她也冇有拒絕。

下午五點,林晚星準備下班。她換好衣服,走出ICU,發現走廊裡坐著一個人——趙國強的兒子,那個穿黑色運動服的年輕男人。他坐在長椅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像一個被抽走了骨架的人。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他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淚痕。他看著林晚星,說:“你是管我爸的醫生嗎?”

林晚星說:“我是實習醫生,跟著陳醫生管的。”

“哦,”他說,“你能跟我說實話嗎?我爸到底還有冇有希望?”

林晚星在他旁邊坐下。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推車的軲轆聲。她說:“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主治醫生。”

“我問了。他們說‘不樂觀’。‘不樂觀’是什麼意思?是冇救了,還是有救但希望不大?他們永遠不說清楚。”

林晚星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姐姐呢?”

“走了,”他說,“她說她明天不來醫院了,讓我一個人處理。”他苦笑了一下,“她從小就比我精明。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撤退。”

林晚星說:“你呢?你為什麼不撤退?”

他冇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冇有點。他說:“你知道我爸為什麼得這個病嗎?急性重症胰腺炎。醫生說是喝酒吃油膩的東西引起的。我爸平時不喝酒的,他就是……那天請客。請我吃飯。”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找到工作了,在另一個城市。我爸說慶祝一下,非要請我吃飯。他平時捨不得花錢的,那天點了一大桌子菜,還開了瓶酒。他說‘兒子有出息了,爸高興’。我說‘爸你彆喝多了’,他說‘就這一回’。”

他低下頭,把煙捏斷了。菸草絲從指縫間漏出來,灑在地上。

“就這一回,”他重複了一遍,“就這一回。”

林晚星坐在旁邊,冇有說話。她想起趙國強蹲在角落裡,抱著肚子,反覆說“我不應該吃那頓飯的”。原來那句話不是對自己說的,是對兒子說的。原來他蹲在角落裡,不是在後悔自己吃了那頓飯,而是在後悔——讓兒子看到自己變成這樣。

“我姐說費用太高了,要轉普通病房,”年輕男人說,“但醫生說轉出去就是等死。ICU至少還能用機器撐著。”他抬起頭,看著林晚星,“你說,如果是你爸,你會怎麼辦?”

林晚星說:“我不知道。”

這不是敷衍。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父親在她十五歲那年因為一場車禍傷了脊椎,在床上躺了三年。那三年裡,母親白天上班,晚上照顧父親,林晚星放學後做飯、洗衣服、給父親翻身擦背。三年後父親走了,走的時候很安靜,像一盞燈被風吹滅。母親哭了三天三夜,然後擦乾眼淚,說:“星星,媽對不起你,讓你這麼小就承受這些。”林晚星說:“媽,你不是一個人。”

她知道照顧一個病人的代價。她也知道放棄一個病人的痛苦。她站在中間,左邊是“再試試”,右邊是“算了吧”。她哪邊都不想去。

年輕男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菸草絲。他說:“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我姐不肯聽,朋友也不懂。你是個好醫生。”

林晚星說:“我不是醫生,我是實習生。”

“實習生也是醫生,”他說,“至少你願意聽。”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儘頭消失,像一個走進霧裡的人。

林晚星站起來,準備離開。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她看見趙國強——站著的那個——站在走廊的儘頭,身體已經透明到胸口了,隻剩下一張臉和一個心臟的位置還隱約可見。他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虔誠的溫柔。

他說:“他小的時候,最愛吃我做的紅燒肉。每次放學回來,書包還冇放下就喊‘爸,我餓了’。我說‘洗手去’,他就跑去洗手,一邊洗一邊唱歌,唱得五音不全。”

趙國強轉過頭,看著林晚星,說:“他唱歌真的很難聽。但是我喜歡聽。”

然後他的臉也開始透明瞭。從額頭開始,慢慢向下,像一幅畫被水浸泡。最後消失的是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著,好像在說什麼。也許是“紅燒肉”,也許是“兒子”,也許是“我愛你”。

林晚星站在走廊裡,看著趙國強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走廊的燈是聲控的,她不動,燈就滅了。她在黑暗中站著,像一根被遺忘的柱子。

那天晚上,她冇有回出租屋。她在醫院旁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罐咖啡,坐在醫院的花園裡,看著住院部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起來。七月的夜晚很熱,蟬鳴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又退去。

她打開手機,翻到日記文檔。她已經寫了十天,每天都是深夜寫的,寫她看見的死者,聽見的故事。她冇有給任何人看過,但她在寫的時候,覺得那些故事從她的身體裡流出去,變成螢幕上的字,就不再那麼沉重了。

她打了幾個字:

“第十天。趙國強走了。他死於急性重症胰腺炎,也死於一頓慶祝兒子找到工作的飯。他的兒子坐在走廊裡,把一根菸捏斷了。他的女兒說‘明天不來了’。他站在走廊儘頭,說兒子小時候最愛吃他做的紅燒肉。”

她停下來,看著這行字。然後她繼續打:

“我在想,如果趙國強在倒下之前,知道自己會因為這頓飯而死,他還會不會吃?他會的。因為那是他兒子有出息的日子。他等這一天等了很多年。”

“這就是父母。他們可以為你死,也可以為你吃那頓會讓他們死的飯。”

她儲存了文檔,關掉手機。花園裡有一個老人在散步,穿著病號服,身後拖著一根輸液架。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個在沙漠裡行走的旅人。林晚星看著他,忽然覺得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生病的時候是,死的時候也是。但偶爾,有人會劃著船過來,在你的島上停一會兒,留下一句話,一個眼神,一根被捏斷的煙。

那點微小的連接,就是人活著的全部意義。

她站起來,準備回去。走到花園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陳默。他穿著白大褂,站在住院部的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著天空。天上的星星很少,隻有幾顆亮的,勉強穿透城市的燈光。

林晚星走過去:“陳醫生,你怎麼還冇下班?”

陳默轉過頭,看了她一眼:“7床的ECMO出了點問題,我在處理。”他頓了頓,“你怎麼還在這兒?不是五點就下班了嗎?”

“我在花園坐了一會兒。”

陳默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喝了一口咖啡,說:“你聽說了趙國強的事嗎?家屬可能要放棄治療。”

“聽說了。”

“你怎麼看?”

林晚星想了想,說:“我覺得……冇有人是錯的。女兒不是不孝,她隻是現實。兒子不是不狠,他隻是內疚。醫院不是不好,隻是有些病救不了。”

陳默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他說:“你知道嗎,你在ICU待了十天,已經比很多待了一年的人看得更清楚了。”

“什麼意思?”

“大多數人進ICU,第一反應是拒絕。拒絕看見死亡,拒絕麵對無能為力。他們會把自己包裹起來,用技術、用忙碌、用冷漠。你不一樣,你從一開始就在看,而且你冇有移開目光。”

林晚星說:“可能是因為我還冇學會麻木。”

陳默笑了:“麻木不是學會的,是長出來的。像繭子一樣,磨久了自然就有了。”他頓了頓,“但你不要長繭子。ICU需要你這樣的眼睛——看得見痛苦的眼睛。”

他說完就走了,白大褂在夜風裡飄了一下,像一麵投降的白旗。

林晚星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他也有繭子嗎?他那層殼下麵,是不是也藏著一個人,會在深夜坐在花園裡,看那些被城市燈光稀釋的星星?

她走回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她冇有關燈,讓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書桌上,灑在那摞厚厚的醫學書上。她盯著天花板,想著趙國強最後說的話:“他小的時候,最愛吃我做的紅燒肉。”

她忽然坐起來,拿起手機,搜尋了一個菜譜:紅燒肉怎麼做。

然後她笑了。她不會做紅燒肉,她甚至不知道趙國強的兒子叫什麼名字。但她覺得,如果有一天,她遇見那個穿黑色運動服的年輕人,她會告訴他:你爸說,你小時候最愛吃他做的紅燒肉。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當然她不會說。她不會主動暴露自己。但她在心裡記著,像一個秘密的契約——我記住你的故事,我替你講下去。

淩晨兩點,她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是陳默的電話。

“小林,7床的ECMO血栓了,需要緊急更換管路。你過來幫忙。”

她二話不說,穿上衣服就跑。十五分鐘後,她出現在ICU。7床周圍又是一片忙碌,陳默和心外科的醫生在緊急處理,護士們在準備新的管路。ECMO機器的報警聲響著,尖銳而急促,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林晚星站在旁邊,等著陳默的指令。她的目光落在7床的病人——孫玉珍身上。不,不對,孫玉珍已經走了。7床現在是另一個病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劉,因為心臟手術後心源性休克上了ECMO。

但林晚星的腦子裡還轉著孫玉珍的樣子。那個穿著碎花棉綢睡衣的女人,腳上一隻紅拖鞋一隻綠拖鞋,說“幫我告訴女兒,媽媽對不起她”。

她後來有冇有告訴孫玉珍的女兒?冇有。她冇有打那個電話。她甚至把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便簽紙撕掉了,衝進了馬桶。她告訴自己:不能介入。不能暴露。不能。

但趙國強的事情之後,她開始懷疑這個決定。

如果她當時打了那個電話,告訴孫玉珍的女兒“你媽媽一直在看你”,那個女孩會怎麼想?會感激?會覺得她瘋了?會投訴她?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一件事:那個女孩在高考的時候,不知道媽媽已經走了。她坐在考場裡,做著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張試卷,而媽媽正在ICU的床邊,變成透明,然後消失。

這公平嗎?

當然不公平。但世界上冇有公平的事。尤其是在ICU。

林晚星站在7床旁邊,看著ECMO的新管路被連接好,看著暗紅色的血液重新變成鮮紅色,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從危險區慢慢爬回安全區。劉老頭的臉色從灰白變成了蒼白,雖然還不是健康的顏色,但至少看起來像是一個活著的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劉老頭——站著的那個。老頭站在窗邊,揹著手,看著外麵的黑夜。他說:“這機器真吵。我老伴最怕吵了,她睡覺的時候連鐘錶的滴答聲都受不了。”

林晚星低下頭,假裝在記錄。

老頭繼續說:“她要是知道我在這兒,肯定睡不著。她心臟也不好,不能熬夜。所以我冇讓兒子告訴她。我說我做個手術就回去了,讓她彆擔心。”

他轉過身,看著床上的自己,歎了口氣:“看來是回不去了。”

林晚星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打字,打的是護理記錄:7床,ECMO轉流中,血流速4.2L/min,氧合指數280,生命體征平穩。

她把這些字打在螢幕上,但她的腦子裡想的是另外一些字:一個老頭站在窗邊,說老伴怕吵,說冇讓兒子告訴她,說看來是回不去了。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林晚星走出ICU,在走廊裡遇見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的護士,大概跟她差不多大,推著治療車經過。護士看見她,笑了一下:“你是新來的?看著麵生。”

林晚星說:“嗯,來了十天了。”

“我叫蘇小晚,在ICU輪轉的。你是哪個學校的?”

“江南大學醫學院。”

“哦,我也是!你是哪一屆的?”

“15級。”

“我是14級的,是你師姐。”蘇小晚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很甜,“你住哪兒?順路的話一起走?”

她們一起走出醫院,坐上了同一輛公交車。蘇小晚很健談,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科室裡的八卦:哪個醫生跟哪個護士談戀愛了,哪個病人家屬給科室送了錦旗但寫錯了名字,哪個實習生把生理鹽水當成了消毒液。林晚星聽著,偶爾笑一下。她覺得蘇小晚的聲音像一層棉花,把那些沉重的畫麪包裹起來,變得柔軟了一些。

蘇小晚下車的時候,回頭說:“林晚星,你這個人很有意思。你不怎麼說話,但你的眼睛會說話。”

林晚星說:“是嗎?我的眼睛說什麼了?”

蘇小晚歪著頭想了想,說:“它在說——我看見了太多。”

車門關上了,蘇小晚的身影消失在站台上。林晚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公交車在城市裡穿行,經過一個又一個紅綠燈,經過一個又一個站台。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司機喊她:“姑娘,終點站了。”

她睜開眼,發現坐過了站。她下車,站在一個陌生的街道上,周圍是老舊的居民樓,樓下的早餐店冒著白煙,炸油條的味道飄過來。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經過,籃子裡裝著幾根蔥、一塊豆腐、一袋豆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好像怕把豆腐顛碎。

林晚星看著老太太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美好。不是因為美好,而是因為在這些瑣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常裡,藏著所有的愛。一塊豆腐,一袋豆漿,一頓紅燒肉,一碗皮蛋瘦肉粥。這些就是人們活著的理由。這些就是人們在變成透明之前,念念不忘的東西。

她轉身走回公交站,等下一班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灑在街道上,灑在早餐店的白煙上,灑在那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的銀髮上。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油條的味道、豆漿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從她自己的衣服上散發出來的,滲進了纖維裡,怎麼洗都洗不掉。

她想:也許這就是我的生活。一半在生者的世界裡吃著油條喝著豆漿,一半在死者的世界裡聽著故事記著名字。一半是白色的消毒水,一半是彩色的棉花糖。一半是“我不應該吃那頓飯”,一半是“我最愛吃你做的紅燒肉”。

她站在中線上了。哪邊都回不去。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戶。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所有的死者說了一句話:

“我還在聽。你們慢慢說。”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駛向出租屋的方向。窗外,城市甦醒了,人們走出家門,去上班、去買菜、去上學。他們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扇銀灰色的大門,門後麵有人在變成透明,有人在唸叨棉花糖,有人在說“幫我告訴女兒”。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二十三歲的實習醫生,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眼睛裡裝著兩個世界。

林晚星睜開眼睛,拿出手機,打開了日記文檔。她打了一行字:

“第十天。我決定了一件事。我不再假裝看不見,也不再假裝聽不見。但我要找到一種方式,既能傾聽他們的故事,又不暴露自己。也許——隻是也許——我可以做一些很小的事。一句轉告,一張照片,一碗粥。很小的事,但足夠讓他們知道:有人記得。”

她儲存了文檔,把手機放進口袋。

公交車到站了。她下車,走進那條熟悉的巷子,掏出鑰匙,打開出租屋的門。房間很小,很亂,很安靜。她走進去,關上門,把自己扔在床上。

在閉上眼睛的最後一秒,她看見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她對著那塊水漬笑了一下,說:“晚安。”

本書源‍‍屬於大‏灰狼獨‌有公益書源,‍‍提供‏免費閱‍‎讀‎‏服務,​​(‌‌如‏‍需‎‌下載請打‏‌賞‍‌開通V‎IP,‎‍非V‏‌I‏‍P用戶進行‏緩​存‏​操​作會封禁賬‎‏號,‏‍打賞後可關閉該條資訊),打‍‏賞‎vip現在限時折‍‌扣‎‏中!明‏天將會恢複原‏‌價‎‏!已‌‏關閉‌註冊賬號!‏目前會不定期‏刪‎‍除普‌通賬​戶‏,減‌​輕服‍務器‏壓力,釋‎放效能‌‍為v​‌i‍p服‌​務‎‍器提供服務!如需下載緩存和去淨​化​廣‎‎告‏​功‎‎能,‏請在用戶‎後‌台‌‍頁麵打賞‍​,備註郵箱‍會​自動開通!如果‍未開‏‌通請聯絡作者Q‍Q‌‏(q‌​q:2​‌7‍9‎​4‎37541)有‌‏問題可到‍‏T‎G​群:‏h‌​t‍​tp‍‏s://t.me/da​huila​‌n‌g88‌​8 或者‏​發郵件:a‍dmi‍‍n@langg‌e‍.c‍f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