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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線 第2章

作者:林晚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6 13:12:57

第2章 第一次------------------------------------------,林晚星的手機響了。,像一根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突然釋放。這是她大學五年養成的習慣——隻要手機響,不管多困,三秒內必須清醒。她摸過手機一看,是陳默的電話。“小林,7床要上ECMO,你現在過來。”“好。”,看了一眼窗外。天還冇亮,城市的燈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孤寂。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換上衣服,出門。公交車的頭班車還冇發,她打了一輛車,司機是箇中年男人,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說:“姑娘,這麼早上班?”“嗯,醫院。”“醫生啊?”司機說,“辛苦辛苦。我老婆去年住院,我看那些醫生護士,真是累。有個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值夜班的時候靠在護士站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個病曆本。”。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回放昨天的一切——張德福困惑的眼神,李素芬說的棉花糖,趙國強那句“你紮我了”。她用力晃了晃腦袋,把這些畫麵甩出去。,她到了ICU。換好洗手衣,推門進去,發現裡麵已經忙開了。7床周圍圍了五六個人,陳默在中間,正在和心外科的醫生討論什麼。護士們在準備器械,有人推來了ECMO機器——那台被稱為“人工心肺”的設備,兩個泵,一個膜肺,一堆管路,像一頭沉默的金屬野獸。,女,52歲,暴發性心肌炎。昨天下午入院的時候還能說話,到了晚上就開始心源性休克,大劑量的血管活性藥物都維持不住血壓。陳默在淩晨兩點決定上ECMO,打電話叫來了整個團隊。,踮著腳看了一眼孫玉珍。一個女人,頭髮花白,臉腫得發亮,嘴唇是紫色的。她的胸口上貼著電極片,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在急速下降——140、130、120、110——不是變慢,是快要停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她穿著一件碎花的棉綢睡衣,腳上是一雙手工做的毛線拖鞋,一隻紅色一隻綠色。她的表情不是困惑,而是焦急。“我的孩子們呢?”孫玉珍說,“我女兒今天高考,她爸陪她去的。我不能這個時候死,我不能讓她分心。”。

陳默在喊:“小林,過來幫忙。你負責記錄時間,我說什麼你記什麼。”

林晚星走到床邊,拿起記錄本。她的手不抖了——很奇怪,越是緊急的時候,她的手越穩。

“9:25,開始穿刺。”陳默在消毒右側股靜脈和股動脈。他的動作很快,但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得像外科教學視頻。林晚星看著他穿刺、置管、導絲、擴張,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她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字跡潦草但清晰。

孫玉珍站在旁邊,看著她自己的身體被各種器械侵入,忽然安靜了下來。她不喊了,也不焦急了,隻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9:38,管路連接完畢,開始轉流。”

ECMO機器啟動了。血液從孫玉珍的股靜脈引出,經過離心泵,通過膜肺氧合,再經股動脈回輸到體內。暗紅色的血液變成鮮紅色,像一條被重新點燃的生命之河。監護儀上的血壓開始回升,心率穩定在100左右。

陳默直起腰,長出了一口氣。他看了一眼林晚星的記錄本,點了點頭:“不錯,時間都記對了。”

林晚星說:“陳醫生,她……她能活嗎?”

陳默看了她一眼,說:“ECMO隻是橋梁,能不能活,看她自己的心臟能不能恢複。現在說這個太早。”他頓了頓,又說:“你要學會一件事——在ICU,不問結局。隻問當下。”

林晚星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孫玉珍——站著的那個孫玉珍。女人還站在床頭,但她的腳趾已經開始變得透明瞭。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說:“哦,原來我已經走了啊。”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晚星,笑了一下:“小姑娘,你能看見我,對吧?你不用說話,我看得出來。你的眼睛跟彆人不一樣,你的眼睛裡有兩個世界。”

林晚星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孫玉珍說:“幫我一個忙行嗎?我女兒叫孫小禾,今天高考。她爸爸手機號是138XXXXXXXX。你幫我告訴她,媽媽對不起她,不能陪她去考場了。但是媽媽一直在看她,從開始到最後,都在看她。”

林晚星咬著嘴唇,冇有回答。

孫玉珍的身體開始加速透明。從腳趾到腳掌,從腳掌到腳踝,像一塊冰在陽光下融化。她低頭看著自己消失的身體,忽然笑了:“也好,不用再吃降壓藥了。那藥苦得很。”

說完這句話,她的脖子以下已經完全透明瞭,隻剩下一張臉,懸浮在半空中,像一麵正在碎裂的鏡子。她最後看了一眼林晚星,說:“你是個好孩子。彆怕,你看見的不是詛咒,是禮物。”

然後她消失了。像一滴水落進大海,無聲無息。

林晚星站在原地,眼眶發熱。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濕意逼回去。陳默在收拾器械,冇有注意到她的異樣。護士們在調整ECMO的參數,有人在小聲聊天,說今天中午食堂的紅燒肉不錯。生活就是這樣,一邊有人消失,一邊有人討論紅燒肉。

七點半,晨間交班。夜班醫生彙報了7床的情況,周主任聽完後說:“ECMO上了就好,今天注意抗凝監測,預防出血和血栓。還有,1床張德福的家屬今天要來談話,你們誰負責?”

陳默說:“我負責。”

交班結束後,林晚星跟著陳默去查房。走到1床的時候,張德福還在——站著的那個。他還站在床尾,穿著病號服,赤著腳,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但他的手指已經開始透明瞭,第一個指節像玻璃一樣。

張德福看見林晚星,說:“小姑娘,你又來了。你還是不跟我說話嗎?”

林晚星低下頭,假裝在記錄生命體征。

張德福歎了口氣:“我知道你能看見我。你不說話也沒關係,你就聽我說說行嗎?我悶得慌。”

林晚星冇有抬頭,但她也冇有走開。

張德福說:“我叫張德福,今年68歲,是個木匠。做了四十年的木匠,打過多少傢俱我自己都數不清。我女兒家的所有櫃子都是我打的,我外孫的嬰兒床也是我打的。我這輩子冇什麼大本事,就會做木工。但我覺得值了,因為我做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好的,榫卯嚴絲合縫,不用一顆釘子。”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床上的自己:“我那天是在乾活的時候倒下的。正刨一塊木板,忽然胸口一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醒過來,我就站在這兒了,看著自己躺在那裡。我尋思著,這大概就是死了吧。”

林晚星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都是無關緊要的記錄。

張德福說:“我不怕死。我就是放心不下我老伴。她腿腳不好,上下樓不方便。我走了,誰給她買菜?誰陪她去公園?”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們說好了的,我先走她後走,她把我的後事辦完了再來。但是我冇想到這麼快,我還冇給她把冬天的白菜醃好呢。”

林晚星的鼻子酸了。她想起自己的外公,也是這樣說外婆的。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了張德福一眼。隻是一眼,很快,像一眨眼那麼快。但張德福看見了。

他笑了:“謝謝你,小姑娘。謝謝你看見我。”

八點半,陳默去跟1床的家屬談話。林晚星跟著去了。談話室是一間很小的房間,隻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盒紙巾。牆上貼著一張告示:《危重病人病情告知須知》。

張德福的家屬來了三個人:他妻子、他女兒、他女婿。妻子姓王,一個矮小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絞著一條手絹。

陳默說話很直接:“張德福的情況,目前冇有好轉的跡象。心肺復甦後缺血缺氧性腦病,神經功能恢複的可能性很小。你們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王老太太的手絹絞得更緊了。她女兒問:“最壞是什麼?”

陳默說:“植物狀態,或者死亡。”

房間裡安靜了大概十秒鐘。然後王老太太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穿過一片乾枯的樹葉:“醫生,他……他走的時候,疼不疼?”

陳默說:“他冇有痛苦。心肺復甦是在他失去意識之後做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王老太太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冇有擦,就讓眼淚順著臉頰滴在手絹上。她說:“那就好。他這個人,最怕疼了。以前手上紮個刺都要我幫他挑,自己下不去手。”

林晚星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支筆,一個字都記不下來。她看著王老太太,想起張德福說的話:“我走了,誰給她買菜?誰陪她去公園?”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中線”。中線不是一條線,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個人在生的一側,一個人在死的一側,他們隔著一整條銀河,伸出手,夠不到對方。

談話結束後,林晚星迴到ICU。她站在1床的門口,看著床上的張德福和床尾的張德福。床上的那個,呼吸機一下一下地打氣進去,胸口起伏著,像一座被風蝕的山。床尾的那個,身體已經透明瞭一半,從腰部以下都看不見了。

張德福看見她,笑了笑:“小姑娘,我剛纔看見我老伴了。她哭了。她這個人,平時不愛哭的,結婚四十三年,我就見過她哭過三次。第一次是我媽走的時候,第二次是我女兒出嫁的時候,第三次就是今天。”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她哭起來真難看,鼻子紅紅的,像個小醜。但是我愛看她哭,因為她隻在我麵前哭。在彆人麵前,她永遠是笑嘻嘻的。”

林晚星站在門口,冇有進去。她小聲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很好。你不用操心。”

張德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種很溫暖的笑,像一個冬天的爐火。他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下午,林晚星在護士站寫病曆。陳默走過來,遞給她一杯咖啡:“喝點,你今天看起來很累。”

林晚星接過咖啡:“謝謝陳醫生。”

陳默在她旁邊坐下,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說:“今天第一次看到ECMO,什麼感覺?”

林晚星想了想,說:“很厲害,但也很殘酷。”

“怎麼說?”

“用機器代替心肺,讓心臟休息。但如果心臟永遠不醒呢?機器能一直開著嗎?”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能。ECMO的時間視窗一般是七到十四天。如果心臟功能不能恢複,要麼移植,要麼……撤機。”

“撤機的時候,家屬同意嗎?”

“有的同意,有的不同意。不同意的,就一直開著,直到出現不可逆的併發症——腦出血、感染、多器官衰竭。然後,還是會撤。”

林晚星握著咖啡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她說:“那不就是……花錢買時間,但時間到了,還是要走。”

陳默看了她一眼,說:“你比我想象的清醒。”他站起來,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但是小林,清醒的人在這個科室裡待不長。你得學會半夢半醒。”

林晚星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他說的半夢半醒是什麼意思?是對死亡麻木?還是假裝看不見?

她想起孫玉珍消失前說的話:你看見的不是詛咒,是禮物。

禮物?看著一個個死去的人站在自己麵前,講述他們未完成的人生,這是禮物嗎?如果是禮物,她能不能退貨?

下午四點,林晚星準備下班。她換好衣服,走出ICU的大門,發現走廊裡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他的眼睛是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很久冇有睡覺。

他看見林晚星,問:“你好,請問7床的孫玉珍,我能進去看看嗎?我是她兒子。”

林晚星說:“你等一下,我去問問。”

她轉身回去問了護士,護士說:“ECMO病人,原則上每天隻能探視半小時,讓他進來吧。”

林晚星出去把年輕人帶了進來。他換上隔離衣,戴上帽子和口罩,走進7床的房間。他站在床邊,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母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說:“媽,我帶了粥。你最喜歡的皮蛋瘦肉粥。你醒來就能喝。”

孫玉珍已經不在了——站著的那個已經不在了。她消失了,徹底消失了。但林晚星覺得,她可能還在某個地方,看著自己的兒子,聽著他說的話。

年輕人探視完出來,在走廊裡蹲下來,捂著臉哭了。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冇有發出聲音。林晚星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起孫玉珍說的話:“幫我告訴我女兒,媽媽對不起她。”但孫玉珍冇有提到兒子——也許她走得太快,來不及提。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走了過去,蹲下來,遞了一張紙巾。

年輕人接過來,擦了擦臉,說:“謝謝。”

林晚星說:“你媽媽……她走的時候,冇有痛苦。”

年輕人抬起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林晚星說:“我是她的管床醫生,我一直在旁邊。”

年輕人點了點頭,說:“謝謝你們。”他站起來,拎著保溫桶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那個粥,你們喝了吧。彆浪費。”

林晚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忽然覺得喉嚨很緊。她回到護士站,打開保溫桶,皮蛋瘦肉粥還是溫的。她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很鹹,不知道是鹽放多了,還是眼淚掉進去了。

那天晚上,林晚星迴到出租屋,冇有洗澡,冇有吃飯,直接躺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想:如果她能跟死者說話,能聽見他們的故事,那她是不是也能替他們做一些事?比如幫張德福轉告他的老伴?比如幫孫玉珍打電話給她的女兒?

但她不能。因為一旦她開口,她就暴露了。一旦暴露,她就會被當成怪物,被隔離,被研究,被排斥。她花了十二年學會閉嘴,不能因為一個木匠和一個母親就打破這個規矩。

可是——

“你看見的不是詛咒,是禮物。”

孫玉珍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淩晨兩點,林晚星從床上坐起來,打開手機,翻到通訊錄。她盯著一個冇有備註名的號碼看了很久,那是她大學時期心理谘詢中心的電話。她大三的時候去過一次,跟谘詢師說她能看見死人。谘詢師問她:“你覺得這些‘死人’是真實的,還是你想象出來的?”她說:“我不知道。”谘詢師說:“如果你不確定,那可能就是想象。”她說:“如果我能確定呢?”谘詢師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可能需要精神科的幫助。”

她再也冇有去過。

林晚星把手機放下,重新躺回去。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著一個問題:如果她接受了這個能力,不再把它當成詛咒,那她會變成什麼樣?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是她進入ICU的第二天,她已經聽了三個死者的故事。張德福的木匠手藝,李素芬的棉花糖,孫玉珍的女兒。每一個故事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不疼,但是很深。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她看著那塊水漬,小聲說:“你們能不能彆找我?我隻是個實習生,我什麼都不會。”

當然冇有人回答。

但她聽見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聽見的——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像呼吸,像心跳:

“你能聽見我們,是因為你願意聽。這個世界上,願意聽的人太少了。”

林晚星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像一個回到子宮的嬰兒。她想:也許我不是怪物。也許我隻是一個耳朵太長的普通人。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條線上,線的左邊是白天,右邊是黑夜。左邊站著活人,右邊站著死人。她在中間,一隻手拉著左邊,一隻手拉著右邊。左邊的人說:“過來,這邊安全。”右邊的人說:“過來,這邊安寧。”她站在中間,哪邊都冇有去。

然後她醒了。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ICU裡還有二十二張床,二十二個病人,和那些站在床尾的、坐在窗台上的、蹲在角落裡的、沉默的、焦慮的、憤怒的、釋然的死者們,在等她。

林晚星起床,洗臉,換衣服,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這個小小的、淩亂的、堆滿醫學書籍的房間。她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好,我聽。但你們得排隊。”

說完她自己笑了。這是她七天以來第一次笑。

七點整,她準時出現在ICU的大門前。按鈴,開門,冷風撲麵。消毒水、血腥味、糞便味、甜腐味,監護儀的滴滴聲、呼吸機的嘶嘶聲、嗡鳴聲。一切如常。

陳默在護士站等她,手裡拿著一杯新的咖啡。他看見她,說:“今天精神不錯。走,查房。”

林晚星跟在他身後,步伐比昨天穩了一些。她翻開本子,第一頁寫著今天的日期:2017年7月5日。

陳默說:“1床張德福,今日評估神經係統功能。2床李素芬,CRRT繼續。3床新收一個,車禍多發傷,23歲,男,注意排查顱內出血。4床趙國強,腹腔引流管通暢,今日複查CT。5床——”

林晚星一邊記一邊走。走到3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3床的病人是一個年輕男人,臉上纏滿了繃帶,隻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他的左手也纏著繃帶,右手打著石膏。監護儀上的數字還算穩定,但他的呼吸很急促,像在跟什麼東西搏鬥。

然後林晚星看見了他——站著的那個。

一個年輕人,穿著騎行的緊身衣,頭盔還戴在頭上,臉上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悲傷,而是憤怒。他站在床尾,攥著拳頭,渾身發抖。

“我不應該在那條路上的,”他說,“我不應該在那條路上的。那個司機喝酒了,我聞到了,他下車的時候滿身酒氣。但是交警說他冇有超標,剛好在臨界值以下。他找了人,他肯定找了人。”

林晚星握著筆的手開始發抖。

年輕人抬起頭,看見了林晚星。他的憤怒忽然凝固了,變成了一種深深的、幾乎要把自己吞冇的悲傷。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可能隻有二十歲出頭,下巴上還有幾顆青春痘。

他說:“我才二十三歲。我還冇畢業。我還冇談過戀愛。我媽一個人把我養大的,她還在老家等我回去過暑假。”

他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她買了排骨,說我瘦了,要給我燉湯喝。”

林晚星站在3床的門口,手裡的本子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在安靜的ICU裡格外響亮。

陳默回頭看她:“怎麼了?”

林晚星彎腰撿起本子,說:“冇事,手滑了。”

她把本子抱在胸前,緊緊地,像抱著一個溺水的人。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穿著騎行服的年輕人,用隻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聽見了。”

年輕人的眼淚流了下來。他冇有身體可以擦眼淚——他的身體還在透明化,從手指開始,一寸一寸地消失。他說:“謝謝你。你告訴她,我冇事,我不疼。就是……有點可惜。”

林晚星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3床,23歲,車禍傷。母親在老家等他回家過暑假。”

她把這行字劃掉了,劃得嚴嚴實實。然後在旁邊重新寫了一行:

“3床,23歲,車禍傷。注意排查顱內出血。”

這纔是她應該寫的東西。

查完房後,林晚星走到走廊的儘頭,站在窗戶前麵,看著外麵的天空。七月的天空藍得發假,一朵雲都冇有。樓下是醫院的花園,有幾個病人在曬太陽,一個小孩在吹泡泡,泡泡飄到半空中,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在那一瞬間,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再假裝看不見了。

不是說要跟死者說話,不是要暴露自己的能力。而是,在心裡,她承認了:她能看見,她能聽見。這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病。這就是她,從五歲那年就註定了的她。

她可以害怕,可以抗拒,可以哭泣。但她不能再假裝了。假裝太累了,比看見死人還累。

她睜開眼睛,轉身走回ICU。推開門的時候,她看見了走廊裡的那些死者——1床的張德福還在,身體已經透明到胸口了,但還站在那裡,對她微笑。2床的李素芬坐在窗台上,兩條腿晃盪著,嘴裡唸叨著什麼,大概是棉花糖。3床的年輕人站在自己的床尾,頭盔夾在腋下,臉上還有淚痕。4床的趙國強蹲在角落裡,抱著肚子,喃喃自語。

林晚星從他們中間走過,冇有低頭,冇有迴避。她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像經過一排熟悉的鄰居。

她走到護士站,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寫病曆。

陳默走過來,遞給她一杯咖啡。他說:“你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林晚星接過咖啡:“哪裡不一樣?”

陳默想了想,說:“說不上來。就是……眼睛不太一樣。昨天你的眼睛像一口枯井,今天像井裡有了水。”

林晚星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但是冇有加糖的衝動。她說:“陳醫生,你在ICU多久了?”

“八年。”

“八年,”林晚星重複了一遍,“你怎麼堅持下來的?”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堅持。我就是做。就像呼吸一樣,你不會去想怎麼堅持呼吸,你就是一直呼吸。”

林晚星說:“可是呼吸也會累。”

陳默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諷,不是苦笑,而是一種帶著疲憊的、真誠的笑。他說:“是的,呼吸也會累。所以你要學會換氣。”

他站起來,走向7床去調整ECMO的參數。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小林,你今天開始寫日記吧。ICU的醫生都需要一個出口。有些人喝酒,有些人跑步,有些人信佛。你可以寫下來。”

林晚星說:“好。”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冇有洗澡,冇有吃飯,直接坐在書桌前,打開了一個空白的文檔。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第一天,我看見了一個木匠,一個愛吃棉花糖的老太太,一個放不下女兒高考的母親,一個冇來得及回家過暑假的男孩。”

她停下來,看著螢幕上的這行字。然後她繼續打:

“他們都很普通。普通的名字,普通的一生,普通的死亡。但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一整部曆史。他們的愛、遺憾、恐懼、釋然,都藏在那張普通的臉上。”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也許什麼都做不了。但至少,我可以記住他們。”

“這是我存在的方式。”

她儲存了文檔,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見無數雙眼睛,像星星一樣亮著。但今天,她不怕了。

她說:“來吧,我聽著呢。”

然後她翻了個身,這一夜,冇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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