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青 第四章鳩占鵲巢

第四章鳩占鵲巢

“唱戲鬼”冇蹦躂多久，被整理衣櫃的何代娣給發現了。

她為什麼未經允許碰我東西？又為什麼不早一點找到？

我想……她就是為了讓我惹毛我爹，才遲遲假裝冇找到。

代娣找到“唱戲鬼”的前夕，爹也一直在找收音機。那時他鼻孔擴張，眼神可怕，已經壓抑不了脾氣地衝我大喊：收音機在哪兒？！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不交出來，彆想躲過雞毛撣子！你以為老子跟你鬨著玩兒嗎？！

我傲氣保持倔強，捂住耳朵直直與他對視，又斜頭歪眼說，不知道！

下場則是我“碰斷”了雞毛撣子，父親還將斷的藤條撿起來往我身上狠狠地“蹭”，我“禮尚往來”同它無畏交手，落下滿手紅痕，最終孩子淚流。

代娣在這場暴力中確實無私奉獻了一點阻攔，她手無縛雞之力，拖不住暴走的父親。我與雞毛撣子及代表人三敗俱傷，一是雞毛撣子真身虛無，斷成兩截；二是我肌膚微微傷痛，不足掛齒；三是父親深中內傷，心臟抽痛。

事後，那對母女先貼心寬慰了我爹，再順手給雞毛撣子收了屍，才馬後炮來替我上藥，又膩膩歪歪說些我不愛聽的話，這使我愈發厭煩她們。

按她們做事的順序來看，我捱打痛哭，她們心中多半拍手稱快。所以我捱打的時候，堅持不掉淚，卻冇有忍到最後疼痛似火燒身的那種後勁兒。

我悶頭趴在床上歎息，失策，失策啊。

這一次收音機藏錯了地方失算如何？左右我折騰到了她們，我往後也是一樣，一邊折騰一邊失策……

比如等代娣給我梳好頭髮，我纔開始搗亂，惡狠狠把橡皮筋從頭髮上扯下，煩躁搓亂稀少的髮絲，頂著雞窩頭就出門了。我也不吃她做的早飯，但是會把牛奶帶走，不給青子機會喝。

我還對代娣特意說，外麵的媽媽會給我梳頭，她的確憂心過外麵的媽媽是誰。直到後來，班主任見我每天以亂糟糟的麵貌去學校，忍無可忍上門批評我爹和代娣，我的離間計就此被揭穿。

我怕班主任勝過爹，可是班主任並冇有過於嚴厲批評我，她隻是握著我的小肩膀，耐心地給我講了好多道理話。她說一句，我就低頭嗯一聲，隻在嘴上敷衍應承她。她又不是我，當然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講一連串大道理。

我把自己頭髮弄亂的事，也成為了青子的笑料，我那麼做的時候，她悠閒自在地喝稀飯，瞄我一眼就老成搖頭笑笑。

我上前質問她笑什麼，她告訴我，氣喘籲籲將自己頭髮搞亂，隻氣到了自己，隻讓自己不整潔，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覺得會氣到我媽。

白癡！我毀壞了你媽的成果！

我的話使她更發笑，她不和我硬拌嘴，順從地說，放心，我媽媽和我會很難過的，你繼續吧。

這樣，反倒使我心裡憋了一口悶氣。

下次她們看電視的時候，我放下寫作業的鉛筆，跑到最前麵抱住小小的台式電視機。我帶著一點炫耀，一點鄙夷說，這是我媽媽買的電視機，很貴很貴的，聽說你們以前住的地方是破院子，肯定也厚臉皮天天去蹭彆家電視看，我們家和破院兒不一樣，不給蹭，我媽走了，這就是我的，休想看。

代娣搓著圍裙從沙發上起來，她從不爭辯，和氣笑一笑說，好，你的就是你的，得經過你的同意才能看，你不給看，那我們就不看，我去做飯了。

喜歡看電視的青子忍不住抗議：是叔叔的工資買的，又不是……

話說到一半，她的小嘴兒就被代娣捂住了：“青子！不許多說，她是妹妹，要讓著點……”

代娣的話同時惹了我們的不滿。

“誰是她妹妹了！我冇有姐姐！冇有姐姐！冇有！冇有！”我不停地大聲說冇有。

“媽！明明不對的是她。”青子眼神委屈地望著被我身體遮住的電視機，巴不得看。平時她再怎麼故作小大人，遇到喜歡的東西，照樣跟一般孩子一樣會鬨。

“冇有什麼？”買菜回來的爹隻聽到了我的大嗓門，我一下噤了聲，仍舊抱緊了電視機。

不用人解釋，他看到我的舉動便對事件一目瞭然，不管他如何扯我、罵我，我都死死抱著電視機不放。青子反倒退步說，她不喜歡看電視，影響學習。

爹罵我一聲倔驢，漸漸懶得搭理我了，我保持抱電視機的姿勢怪累的，又見他們在房間裡進進出出，總要看我一眼笑一下，我就自動鬆手去休息了。

等他們不注意，我將遙控器藏到了放電視的木櫃底下，手伸進去一下，就粘滿了灰塵和小毛絨。

我們吃了晚飯，爹在廚房幫著代娣一起黏黏糊糊地洗碗。我苦惱地算數學，一旁的青子合上手上的書挪過來說：“知道我為什麼不跟你計較嗎？我是小孩肯定會鬧彆扭，但是我很快就會想明白的，我不想這個新家總因為小孩子的小事氣氛不好，更不想讓叔叔為難，我會替我媽著想的，你也該為你爹著想。”

“小孩子不能因為是小孩子，而無理取鬨。”

青子說完那些話，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橡皮擦直接往她眼睛上狠狠一砸。我警告她：“在我對你們好言相勸的時候，趕早離開我家。”

她吃痛捂著左邊的眼睛，咬牙嘲諷我：“還會說成語呢？我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呢，我要是真跟你打起來，你以為你是我的對手嗎？”

她氣呼呼地走了。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如既往冇有吃代娣做的早飯時，青子一邊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一邊跑來遞給我餅乾和牛奶：“西西，你忘了拿牛奶了，這個餅乾是我昨天買的，冇捨得吃，本來要給我媽吃的，我覺得你是妹妹，先給你吧。”

我微笑接過了牛奶和餅乾後，猛地使勁兒擲到了地上，甚而粗暴踩上去大跳，直至牛奶破殼四處飆、餅乾屑也從袋子裡擠了出來，我才自覺圓滿而停下：“不好意思，我冇有姐姐，說了多少遍了？厚臉皮！聽好了!不要碰我的牛奶，就算我冇有帶也不要碰，被你碰過了我纔不吃，我扔進垃圾桶也不給你吃，你的餅乾我不稀罕！”

不給她說話的餘地，我背好書包走人，慢慢疑惑身後一點聲音也冇有，轉頭便瞧見，青子微微紅了眼眶在呼嘯的冷風中蹲著。她低頭撿起破了的牛奶盒，放在嘴上舉高，擠出剩餘的一點兒牛奶喝了，也哆嗦著打開餅乾袋把碎掉的餅乾倒在手上吃。

我在她的前方彎腰作嘔吐狀，儘情嘲笑她：“果然是乞丐！羞羞羞，撿垃圾吃，見過厚臉皮，冇見過撿人家扔在地上的吃，到學校彆說認識我，丟臉！”

她漲紅了臉，擦了擦嘴巴，煞有介事地批評我：“要說丟臉，浪費食物的人更可恥！難道你們老師冇教過你嗎？”

她雖如此說，卻冇有我光明正大的惡劣要自信，依舊紅著臉堅持把剩餘能吃的吃乾淨。

到了放學，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原來她給我的餅乾已經先給過了代娣，是代娣推拒了，讓她先給我。

我常常把她們往壞的一方麵想，青子表達的是，代娣冇捨得吃，而讓給了我，我卻理解成代娣不吃，所以纔給我。

回到家我首先向代娣發了一通脾氣，致使青子被罵，她也冇有提我早上踩牛奶和餅乾的事。

她不做告狀那等事，無論受了多大委屈，所以她能被我承認的優點後來成了能鑽的空子。

青子常常被我整得捱罵後，她終於忍不住出擊了。某日放學回家，就見她的物件皆擺於我屋中，我的大腦空白過後……第一想法便是她要侵占我的屋子了。

人冇趕走，反倒快落地生根，我頓時急得抱起青子的雜物往房間門外扔，我扔一次，她就不慌不忙地撿回去一次。

她不嫌麻煩，不生氣，還一臉笑眯眯的討厭模樣。

“冇臉冇皮！等我爸回來，看我怎麼告狀！給我滾出去，你是暫時住的客人！這幾天住得夠久了！賴在彆人家不走，我報警了啊！”

她頭一次敢跟我對著乾，不懼怕我的威脅，一副充耳未聞的怡然樣待在我房間，如何拉也拉不走，同她們搬行李上門那一日極其相似。

我砸她的東西她也不在乎，她說，那些都是不值錢的貨，衣服也砸不壞，壞了還可以再做，隨我開心，畢竟住進我房間共處，她付出一點代價沒關係。

我不知道她那日是搭錯了哪根筋，軟磨硬泡非要和我一個房間，就連我爹和代娣回來都冇有偏幫我，後來爹還有一點偏向她們。他親昵抱起青子走回主臥，笑嗬嗬地說，青子呀還是跟叔叔一個屋，我們三個每天晚上一起講故事說說笑笑挺好的，你白白去她那裡受氣乾嗎呀？她又不喜歡你。

青子先前還十分固執，忽然又轉了態度，她摟著我爹和代娣的脖子，點點頭說：“嗯！我們三個在一起纔好，感情越來越好了，吃睡一起，虧我還可憐西西一個人睡，不想她孤單，既然她不想有人陪，我還是和叔叔媽媽一起睡好了。”

我聽得急，一時傻乎乎地同意了青子搬到我房間來的事。夜晚睡覺前，我將小笛放在中間並且警告青子，要是敢壓掉小笛一根絨毛，我撓死你！

青子知道我不好惹，她那小身板幾乎碾著床沿邊兒側睡，距離我很遠。小笛說是放在床中間，實則放在三七分的位置，我以為給青子的位置已經夠小了，不曾想她占得位置還能更小，甚至冇有蓋棉被。

她總能使我有氣發不出。

我睜著眼睛盯天花板上的汙漬，問她：“估計你也是不喜歡我的，乾嗎要和我一個屋？明天你給我睡沙發去，我纔是這個家的正主，你以為你媽是斑鳩啊？”

爺爺給我講過斑鳩占巢，起因是講屋簷下的燕子窩不能搗毀，否則會長癩子，以此嚇唬搗蛋的我。我不知道什麼是癩子，隻隱約曉得不是好事兒。後來我追著他問一些鳥類的故事，才知道斑鳩占巢。

“你居然知道斑鳩？”青子以故作吃驚的態度來嘲諷我，她語氣不卑不亢，“我要是睡沙發，叔百分之百心疼我，又會要我回他們房間睡，到時候我們三個人一起，你又一個人可憐兮兮的。”

我倒不信她可憐我纔來和我一起睡，總覺得一種說不上來的怪意縈繞於心。

冬天夜裡的冷，是水能凍成冰塊的冷。但是青子不來我這兒爭取蓋暖被，她大約知道求我冇用反而惹氣，因而徑自穿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外套，戴了一頂起球的黑醜小氈帽和一副毛線織成的手套，腳上似乎套了三四條襪子，渾身全副武裝穿得委實厚實。

我看著她臃腫的模樣，我冇靠空想，伸長了腳直接將她踹下床。她爬起來樂嗬地說，穿得厚還真是一點兒不疼。

真不是我故意踹她，我的大腦接收到她這話，刺激到了敏感的神經，馬上又伸直腿自動踹了過去。

這一次我兩隻腿冇得逞，她捏住我的小腿認真地說，井水不犯河水。

我能聽她的？自己努力掙脫腿上的束縛，凶神惡煞嚷著要使連環踢，想踢就踢。

她一提要去睡主臥的事，我也跟著想去敲門，她們能厚顏無恥扒拉父親睡，我就不能嗎？可是她又裝模作樣返回屋裡說：你走了，我就霸占你屋。

我一下子就陷入了較真的死循環裡，我要是跟我爹在一起，她們就占了我的屋，我要是在屋裡，就得忍受和青子一個房。

我漸漸坐在床邊，想了半天迷迷糊糊倒是睡了過去，睡得昏沉，便隱約感受到有人給我蓋棉被，我呢喃了一聲媽，縮起來繼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