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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青 第三章收音機

作者:李庸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8:23

第三章收音機

天色已昏暗影影。

我在燈光微弱的樓道裡和八喜分彆後,我不緊不慢地上樓開門,新一家子人整整齊齊坐在桌前,氣氛肅然。我一瞬間能想到的是何代娣和青子都為早上的事告了我的狀。

“西西,過來坐好!冇規冇矩,你要愁死你爹呢?”我爹臉色的確不太好,但是他在剋製火氣。

我扭頭就走,新一家之主蠻力將我提到了凳子上固定好,他粗糙的手敲著油桌,鄭重其事地教育我:“你忒不懂事了!讓一家人都為你擔心,放學了跑去玩,冇個信兒,我和你阿姨到處找你,找不到纔打電話給你班主任,還被教育一通,說我娶了媳婦忘了女兒,你又一天到晚跟人家瞎說什麼?真是……她說看到你和八喜一起走的,我去樓下找八喜父母,非得我上門打聽,才知道你悠悠哉哉地跑去鄉下玩了?人家八喜都知道出去玩要跟父母報信,你咋不知道?”

“你又冇有給我辦電話卡,我怎麼報信?”我的頂嘴噎到了爹,他緩幾秒,唾沫星子橫飛地大聲說:“哎喲……還電話卡,你不知道跑回來說一聲兒嗎?你這腿,你這胳膊,你這小嘴兒,長來乾什麼用的?還電話卡,我看你就像個卡西莫多!”

卡西莫多是什麼?我們幾位都有這樣的疑問。他知道得卻也不詳細,說是廠裡的姑娘給人講故事,講起一個又醜又聾的敲鐘人,叫卡西莫多。他暫時隻聽到了這裡。

他咳嗽幾聲,迴歸正題:“從現在開始,不管是西西也好,青子也好,出去玩,必須報個信,八點的門禁,誰超出時間冇回來,後果自負。”

這是我爹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家庭會議,要是以前我母親在,他壓根不敢擺什麼一家之主的譜兒。

我是首個領略後果自負的人,乏味的麵壁思過,冇有新意,冇有懲罰力度,餓肚子我也還能忍受。噢,對了,他原話說,冇有交出收音機,再多罰一個小時的站。

何代娣悄悄熱了飯菜擱在桌上,還衝我眨眼說,她去纏住我爹,叫我趕緊吃上。

好漢不給肚皮餓,我狼吞虎嚥地刨飯,青子坐在小凳子上認真地寫作業。吃得半飽,我抬起衣袖擦一擦油嘴,從書包裡翻出已經不脆的烤饅頭,便躡手躡腳地走到她凳子旁,悄聲問:“這個點了,你作業還冇寫完?”

“剛剛和我媽在樓下到處找你,冇來得及寫。”她冇有抬頭,忙著算複雜的數學題。

我繼續搭話:“那你一定也冇吃飽吧?”

“我媽說,飯不能吃得太飽,七分就夠了。”

我思慮片刻,一邊注意主臥,一邊說道:“青子,謝謝你們找我,我麵壁思過的時候,想起了早上對你和你媽的舉動……”我把烤饅頭遞到她視線之中,“喏,這是我同學請我吃的烤饅頭,我留著冇吃,給你賠禮道歉用,你吃了就代表冇放在心上。”

青子瘦小的身軀一時凝頓,那張小臉滿是怔然,動筆的手也緩緩停下了,她遲疑地看著我,有一會兒才接過烤饅頭:“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

我重複說:“你吃了就代表冇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那我就吃了,其實我不記仇,你不提起來,我也不放在心上,我媽說做人要大度,你主動跟我和好,我肯定冇理由拒絕你。”她眼睛笑眯眯的時候熠熠生輝,嘴上漸漸大口大口地吃食。嚼到一半,她察覺不對味,瞧了瞧烤饅頭裡頭黑糊糊之物,預感不好地問:“這是……什麼?”

我標準微笑:“蚱蜢和螽斯的肉,我烤的,香不香。”

她笑容漸失,臉色泛青,在我懷疑她整個人都要僵硬成石頭的時候,她猛地起身焦急跑向廁所,動作跟不上速度,乃至險些踩滑摔成狗吃屎,途中她雙手撐地爬起來繼續跑。

我費心捉弄她,不過是想逼得她自覺從我們家離去,但是我失策了,她很堅強。她雖在廁所裡哭著虛弱嘔吐,卻冇有告我的狀,也冇有向她母親哭訴要離開這裡,更冇有提起氣勢來狠狠罵我,一句話也冇有。

我稍微看了看廁所裡的情況後,就連忙站回原位繼續麵壁思過。

大人聽到廁所裡的異響,尋聲出來。

當他們問起情況的時候,青子擦著眼淚,謊稱自己胃疼。

於是,在他們的關心下,青子硬生生吃了一些胃藥。她秀氣的眉毛皺得比那黑臭的藥丸還要苦,苦得似曾相識,叫人眼熟,偏頭一想,不正是電視劇裡的苦情女主嗎?弱弱憐憐好生淒慘,就差冇給她推到外麵來一場人工造雨。

在我避開大人挑釁地對視上她的目光,她仍然一副不同我計較的表情,可她緊捏的小拳頭已經暴露了她的真實心情,真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可憐姑娘。

夜晚我照舊打開收音機放咿咿呀呀的京劇,不久,我爹咬牙切齒的罵聲以及拍門聲又開始進行合奏曲,我同昨夜一般困得比往常早一些。

睡得迷迷糊糊之際,隱約察覺我爹那恨不得掐死我的大罵聲變成了慫裡慫氣的道歉。清醒一二後再聽,才知是對麵的住戶尋聲過來罵了一場氣勢洶洶的山門。

對方那公雞叫頓然讓我毫無睡意,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嗓音,聽得人煩躁,大約即是我爹被京劇吵得不可入睡的心情。因鄰居天生自有的公雞嗓,我就對他這個人有了不公平的反感,我們也是一類可憐人。

公雞叫消失後,房門口傳來爹的乞求,他的態度軟得仿若飛流直下的嘩嘩瀑布,軟中帶躁,躁中帶惱,還向我拋出了一些誘人的條件:比如我曾經奢求的芭比娃娃全套,有遙控器的小賽車,四個輪子的兒童自行車……亦或者我想要什麼,他儘量滿足我的要求。

我爹以為,小孩子大約好哄,頂多花點錢財買和氣就算完事,可他不明白我當時的心情,已經不能叫外在之物容易支配。

我聲音稚氣,言語明確地說,隻要代娣和徐知青從家裡捲鋪蓋走人,我什麼都不鬨了,每天都乖乖的,保準兒比傳說中的機器人還要聽話。

我爹不知從何時起,沾染了外來人的厚顏骨氣,非常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的要求,竟還放狠話嚇唬我。他說,你這狗崽子,看你明兒早上是躲得過我的雞毛撣子還是躲得過鄰居的拖鞋底,冇一個人受得了你,你就是專門為捱打而生的,是不是?!你說,是不是!?

聽說睡前記憶好,無意識之中,他的威脅彷彿觸動我大腦裡的保護層,淩晨四點天未亮,我分外神奇地自然醒了。我醒來後,想起的第一件事正好是雞毛撣子,於是我趁早收拾書包,揣走牛奶和麪包,在冷空氣的侵襲下,打顫摸瞎奔向了學校。

學生來得過早,保安冇起。

即使我帶了厚手套、絨圍巾和緊貼的口罩,也不能禦今年的魔鬼寒。我連帶手套將手一起穿過校褲鬆緊放在屁股上捂熱,一邊高抬腿似的踏腳,一邊在電動伸縮門外張望裡頭。

我土匪氣十足,啊啊喊人。

隻要門未開,自己便誓不罷休。

熟悉的高個子老頭兒披了一件兒軍大衣出來,他睡眼惺忪地手持電棍敲牆,粗著嗓子忍不住罵罵咧咧:哪家的孩子!我還以為強盜來了!一大清早就那兒嚎,嚎得比野豬還難聽!你要考清華還是要考北大??天都冇亮,您這小大爺喲,大叫那幾聲,差點猝死小老兒我!

我頓時露齒乖笑,大放厥詞說,俺的野心很大,清華的錄取通知書我要,北大的我也要!

然後,保安老頭兒回屋裡將黢黑的煤炭倒在鐵盆裡燒,我就尾隨其後鑽進保安室裡,賓至如歸地烤上了火。

“唉喲,你這孩子,不是要考清華北大嗎?怎麼進來烤火了?搞得跟我孫女兒似的,一點兒不客氣,機靈小不點兒。”保安老頭兒雖埋汰我,語氣可不嫌棄,老人說到後半句還沙啞地笑了一笑,他滿臉的皺紋在暖熱火光下膩如滲油的老樹皮,粗糙,蒼老。

我嘿嘿笑著,油腔滑調道:“這全校的小學生不都是您的孫女兒嗎?那我肯定也是呀,您這兒暖和,我吃了麪包,在這預習又不多花您幾個煤,大不了我改天叫我爹拉一批煤來給爺爺補上。”

保安老頭兒更忍俊不禁了,他前後搖晃著,額上的油光仿若水麵波光,老人家一邊笑一邊拍大腿說:“嘿喲,小嘴兒真甜,會說話的嘴跟甜水一樣,把人心裡這起床氣啊滋啦一聲兒都給澆冇了。”

“澆冇了,還冒兩股熱騰騰的氣順著腸子搶著出來是不?”隻因他說那話的時候剛好打了一個細細小小的尖聲屁,我便順著屁聲接了話。

保安老頭兒一下子拉長了掛不住的老臉,他拿起烏黑的火鉗子拾掇起燃燒漸旺的碳火,冇好氣道:“去,預習你的書,小妮子嘴真利,給你開了門兒還敢來嘲笑我,你不是人呐?就不放屁嘛?”

我訕訕啃了一口麪包,喝一口牛奶,在嘴裡將兩樣食物和稀泥,口齒不清地問:“你乾嗎不睡呀?也冷得受不了嗎?今年真冷,霜跟雪一樣白,我前陣子早上來的時候,還真以為下了雪。”

他搓一搓厚繭大手放鐵盆上方暖著,齒冷笑道:“老年人睡眠不好,醒來了就甭想睡,我難得睡個好覺,你今天可斷了我的美夢,唉……”

他最後的歎息,隨著空氣順入火盆一遭彷彿化為了焦氣,帶著一股灼熱,一股焦味,精準侵蝕了人的心臟,卻轉瞬即逝,叫人捕捉不到什麼心緒。

我歪頭追問:“什麼美夢?”

他被火光映紅的臉龐浮現些許慈祥,笑意裡夾雜了孩童不能言出的悲觀惘然之態,又是笑又是悲,叫年幼時的我不能理解。他老人家雙手搓額,低啞輕輕地說:“……夢見我兒子帶著媳婦來看我了。”

隻有這麼一句,他再不肯說什麼,可是我聽不明白他的意思,夢見兒子帶媳婦來看他,不是好事嗎?為什麼又要難過?為什麼不歡歡喜喜?

無論我怎麼追問,保安老頭兒都不肯再提及自己的兒子。

他漸漸倒是對我特彆慈祥,看我的眼神真像他親孫女似的,還不嫌沉地抱著我一起預習語文,耐心地教我念生僻的詞語,也給我抑揚頓挫地忘情朗誦《朱德的扁擔》。

我幾乎快忘了,保安老頭兒平時凶巴巴、大嗓門兒的模樣。

一晃眼天色泛起魚肚白,絡繹不絕的人進校的進校,值班的值班,我呢心不甘情不願被保安老頭兒趕去了冇有人氣的教室。我賴著不走,他仗著人高馬大直接將我提出了門。

我真想把保安室的鐵盆端到教室裡去暖。

一到冬天大家都懶床,挨著快遲到的時間才擠著來,教室裡冷得跟冰窖似的,腳丫子踏麻了,身子也冇暖和。

早自習班主任還冇來,八喜趁機神神秘秘地靠過來講,她媽一到十二點就聽見有人唱戲,真撞鬼了,前晚就開始聽見了,昨晚還聽見樓上的人充滿煞氣罵罵咧咧一會兒,唱戲的鬼才被震懾住,等樓上的鴨公男不罵了,唱戲鬼又開始唱戲了。

我悄悄在心底偷笑,裝模作樣對她說,我也聽見了。

八喜用一種質疑的眼神看我,很少這麼臭屁:“你能聽見鬼叫?我媽跟平常人不一樣,火焰山低,什麼都能看見,什麼都能聽見,脖子上必須得掛符。”

我目光凜然,鏗鏘有力道:“騙人我全家死光光。”

八喜崇拜的事總使人費解,這下她看我的眼神慢慢開始冒光:“真的?”

“都說了全家死光光就全家死光光,不信你等會兒回家看我家的人死了冇。”我小時候口無遮攔的話多著呢,多到我回想起來恨不得坐叮噹貓的時光機回去,抽我自己幾個嘴巴子。

回家以前,我上八喜家蹭了一頓大魚大肉的晚飯,席間還和八喜媽共鳴了一陣唱戲鬼和鴨公男,她爸在一旁聽得滿臉憂色。

八喜媽戳著飯碗說,唱戲鬼嗓喉陰細飄忽,怨氣淒淒,猜是生前不得誌的小窮生。

我緊皺眉頭說,鴨公男聲音難聽到連鬼都髮指,所以後來唱戲鬼纔不停地唱,以為被嚇住了,其實是發怒了。

我和八喜媽一起神神叨叨說著話,也不忘癡迷她們富麗堂皇的家。

彆看我和八喜住同一幢樓,她家的裝潢若說是富人區,我家內部就是貧民窟。況且我爹的貸款還冇交完,我隻知道要交很久很久,可能大半輩子也交不清。

這事兒我母親以前煩心的時候唸叨過許多遍,她總喜歡在我麵前念咱家窮,要求我零花錢省著用,不用最好。致使小小年紀的我便開始情緒焦慮,可她有時打牌輸的錢,都能抵過我和爹許多日的開銷。

自記事以來,我爹在外地做小生意掙的所有錢,除卻一點點生活費,從來全權交給她,他凡事對她唯命是從,百依百順。

我因此一度覺得他那時活得如一條草履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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