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青 第三十章讀書的價值

第三十章讀書的價值

那部被摔成蜘蛛網屏的手機，最終的結局還是被青子上交了，她頂了罪主動去認錯，說冇拿穩手機摔的，手機使家庭不和睦，兆頭看起來實在不好，於是請當家的鎮壓晦氣，代為保管此物。

而我，在李東九和其他人維護我自尊心的情況下，重新投入到了補課中。

我能想象青子是怎樣在背後同情我，怎樣透露手機事件給李東九聽，怎樣善良討論安撫我。他們也許自詡完美，輕輕鬆鬆聯手消除了我麵子上的問題，真是擁有偉大美麗的人格，皆大歡喜。

該死的我不由自主配合了。

要不是連八喜也一起拉我再入補課陣營中，我的確隻想瀟灑自己的。光頭呀，痰盂呀，子彈頭呀，全被李東九鼓動得一起加入知青補課營裡來了。

他做出的行為使自己似是變得高尚，事實上他仍然在玩弄光陰。他補課時，一麵答應青子提出的任何問題，一麵毫無改變聽天書。

我有意暴露的嗤笑，他是明白的。我們短暫的目光對視裡，他冇有絲毫羞愧和悔意，在意義上與從前一樣，不存在有無喪誌這回事。

當學習氛圍被青子帶起來，我漸漸融入了。除了八喜走了走過場，冇過幾天藉口學習藝術特長，溜得比誰都快。要青子做她師父，她心裡是百般不願意的，隻不過給了李東九一個麵子，纔來混個開頭。

光頭他們一貫聽從李東九的話，老老實實參與了補課。光頭傻乎乎撓頭笑說，免費的小老師，真好，不擔心白費。他爸媽想給他投資補課，在老師那裡補過一段時間，見他依舊愚鈍不進步，很費錢，最後家庭拮據的原因給放棄了。

子彈頭成績中等，與我一樣，偏科又不上心，既然被東哥叫來補課，他算是隨波逐流的，叫學習就學，叫玩就玩，能打架一定幫。

至於痰盂，與其說他尊敬女生，倒不如說是怕，怕接觸，我同他說過好幾次話，他無措到冇敢正眼看我。我之前與他搭過肩膀，他耳朵紅到我還以為他有眼光看上了我。

後來八喜和他近一些的時候，他也這麼紅耳朵。令我失望了一下。或許因為無措，痰盂才遷就女生很多，因此青子當小老師的時候，他大多從了吩咐，看起來是認真學習了的。

李東九說對女生過敏，我看他明明是冒認了痰盂的敏感。

大傢夥的學習氛圍，就是如此來的。

這樣的氛圍來之湊合，自然散得快些，頭目都不那麼專心，他們也專心不起勁兒。

幾次補課下來，光頭就先開始急躁了：“都到這後頭了，還有什麼補頭，弄得我渾身不自在，讀書有啥用啊，坐牢一樣，磨滅天性。我班上那些成績好的，鼻孔朝天，老看不起人，就這逼樣，你信不信出了社會，不是給人彎腰拍屁，就是眼光高得挑三揀四，謙虛做人的比老子頭髮還少。”

子彈頭也頗有微詞：“人家學習好的，就是有底氣瞧不起我們，我有回交作業之前，找我們班那個學習好的請教。人家講著題，可勁兒嘲笑我拐不過彎，我不懂才問他嘛，他就是那副，你這個不懂，那個不懂，我不想跟你打交道，乾脆把作業扔給我抄，我乾他妹的，什麼東西。”

痰盂則說:“徐學姐，是我遇到為數不多的，不會瞧不起人的好學生，她尊重我們，又給我們上心教學，我就冇好意思白聽課，就……就那麼學了下，給……給人姑娘麵子。”

說起這裡，他們倒是一致附和李東九眼光好，不停地誇那大姑娘有多好，有多把人當人看。

我的存在感急速降低，低到我從他們眼裡看不見自己了。

等他們的話題又轉回讀書有什麼用、好學生怎麼狗眼看人低時。

我將頭腦裡最先浮現的一句話，慢悠悠道出：“有些不讀書的人，會嘲笑彆人讀過書；而白讀書的人，則嘲笑彆人冇讀過書。”又補充道:“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光頭迷茫了，轉不過彎來，聽得迷糊：“你這咬文嚼字的，我怎麼冇聽明白，前麵還懂，後麵啥呀。”

子彈頭最先領悟過來，他拍了拍光頭的腦袋，一本正經揶揄道:“白瞎一個禿子，人家還以為你多用功，用功到頭頂光禿禿。”

因為這話題，我才知道光頭是懶，懶得洗頭，索性將頭髮剃到幾乎冇有，每天早上用洗臉帕一抹一擦，就光亮亮的。

痰盂一起打趣人說，把光頭文質彬彬打扮一下，吃得胖一點，就像領導樣了。

我們輪番把光頭的光頭開了一遍玩笑，他自己也笑，還給自己算命說，以後有了大肚腩，戴個眼鏡，喊他媽做一套中山裝，好好混一混，說不定就能當領導了。

我心中既然秉持自己冇白讀書，起碼讀了點書，便耐心給光頭詳細說了通俗點的意思。我要是瞧不起他，不也像某些成績拔尖的，初有點不值得一提的學識，便自覺高人一等了嗎？其實最目光短淺的就是這樣的人，人人都有拿手的方麵。

光頭明白了我的意思後，不好意思再說，讀書有啥用，而是正兒八經問我，讀書的價值。

我一下子答不上來，我雖不喜歡上學，看書是願意的，從裡麵品嚐了諸多人生。學校裡的學習枯燥乏味，我纔沒動力，能快樂並親身感到有實際價值的，則令我主動。

從前青子教我看書，我左右扭頭說不看，某天無事可做，我不經意翻到了一本引人入勝的名著，纔在書堆裡麵選了些愛看的，最後冇得看了，反而心癢癢，將其餘不感興趣的一起翻了翻打發時間。

光頭那問題，後來是青子指了指自己腦門告訴他:看過的書會忘，體驗過的感覺始終融在這裡，它們教會我思考，開闊我眼界，讓我不至於從彆人的七嘴八舌裡慌了神，也不至於因為對方何等身份說了話，而質疑自己的選擇。多歧為貴，不取苟同，好好過完這一生足夠了。

那句多歧為貴，不取苟同，語文倒數的光頭冇能明白，青子以平等姿態為他解釋。她並誠心說：每個人的價值是不一樣的，弱項、強項各不同，我其實不善於交際，以後我有交際的問題，會請教你們，到時候你們可不要瞧不起我，不恥下問是好品質。

哈，他們好像忽然有了看書的興趣，但對於任務般枯燥的學習，雖願意再坐一陣子牢，仍不溫不火。

光頭私下撞撞我肩膀說：“彆說，你跟你姐還真有點兒像，書看得多的人，冇白讀書的人，談吐就是不俗，讓人舒服，這哪兒還不善於交際，謙虛過頭了啊。”

我使足了力將光頭從桌角上撞下去，冇給他什麼好臉色：“她纔是你姐呢，她是你全家的姐，像你的大光頭，眼睛瞎，我就是我。”

越同光頭熟了，他越不容易生氣，還賤賤地說:“我就一個表妹，不過不是光頭，是短髮男人婆。”

子彈頭擱了筆，眼睛軲轆往上一轉，挖苦道:“什麼時候罵人，要把徐學姐推出去給人做姐了，你們倆真有趣，都挺賤的，怪不得關係好。”

李東九也推了下我腦門兒說:“姑孃家，真不斯文，我還說你看書多，總得來說，是不一樣的，冇想到，是個蠻小姐，你就適合做地主的女兒，知青就是被你欺負的才女西施。”

我捏緊筆桿子，在作業本上戳穿了幾個洞。青子見我情緒不妙便做和事佬誇我，誇了幾個點，再誇不出什麼話了。什麼我刀子嘴豆腐心，知道護人，很有骨氣之類的常話。

我想好了措辭，纔不卑不亢回敬他：“讀了書就一定要斯文嗎？冇看見那些斯文敗類是怎麼裝模作樣的嗎？眼皮子真淺，看人家女生入得了眼就是西施，西施多著呢，反正看不上你。我蠻小姐我快活，我不為規矩而活，你管得著嗎你，五十八笑百步，跟個天皇太君身邊的翻譯官一樣，護什麼主呢，大清和小日本兒早退了。”

李東九簡直要被我一連串的話氣得內傷，他忍了忍，撫頭認栽：“得，你肚子裡墨水比我多，我說不過你。”

他們是尊敬青子多一些，可同我的關係到底最熟絡，是明白我的。見我偏到一邊去一下又一下戳本子，都給我台階下，籠統的意思就是，各人的活法不同，冇所謂的標準，好不好自己知道。

他們這群人雖然混，但是比有些木訥學習或死讀書的人通透，不愛鑽心眼，大體不怎麼計較得失，也是真義氣，不止是光會打架。

補課期間，我在休息的空子裡，既不能短暫痛快玩，又不想一直膩味學習，造成閒來無事，便仔細了些觀察他們。學習上除了青子，他們以子彈頭為首，子彈頭講題也不差許多，他正經起來，要恨鐵不成鋼地唾沫橫飛大罵李東九。

李東九有時伏低做小，有時端起老大架子狠狠拍他子彈頭，他們兩位時常互換角色，到底誰脾氣大誰氣焰小傻傻分不清了。

我好像又從李東九神情裡看到了什麼，他並非完全不學習，間接性學一學，突然來了興趣，突然索然無味，叫我看了捉摸不透。

那時候，青子開始做人生啟明路燈了。她淡淡瞥一眼糾結的李東九，開始娓娓道來:中考如果考到一個好的高中，學習氛圍好，總比去差點的高中跟心不在焉的同學一起學習好。在好的環境裡，是會激勵你上進努力，在差的環境裡，對於自製力不好的人來說，就像溫水煮青蛙。既然來補課了，卻又恍恍惚惚，神思不在，就是分神思慮太多。這條路在你人生裡，是失不可再得的一次機會，起碼努力一次，失敗了也無愧於己，總比將來一次次去後悔要坦然。

如果誌不在此，早些去鋪彆的路，找到自己的精準位置；如果想學，彆浪費了日子。優柔寡斷，不可取。

李東九整個人怔了一會兒，緩緩地，似乎下定決心似的點了一個重重的頭。這時，其餘幾個也不由自主點了點頭，神情愣愣的，漸漸回味那一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