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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青 第十七章他的家

作者:李庸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8:23

第十七章他的家

我從不多去糾結令自己煩悶的事,那大概是一種逃避心情。

目前需要維繫的是,我和李東九的兄妹情,而不是和青子從未有過的姐妹情。

我記得李東九最會生氣身邊的人替他做媒,那一日商場過後,他隻會給我白眼,我不好向他解釋,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才先一步溜走。

暑期將至,他都冇原諒我,我唯恐隔了一個假期,就與他疏遠了。

對於李東九,叫哥哥我一直叫不出口,彆人喊他東哥,我不想隨眾,思來想去,所以才管他叫九哥。初時隻覺得這個稱呼和兄弟並無差彆,後來日子久遠,卻成了一種彼此的專屬。

我和他真正的交心,是從我再次尾隨他說起。我需得在放假前跟蹤到他家裡去,知道他的住所,這樣不愁假期找不見他人,更不愁修複不了關係。

李東九從不讓人去他家,光頭、痰盂、子彈頭……我分彆挨著問了,冇人去過,不是他們不想去,是李東九不願帶他們去。

所以,他更不會讓我跟蹤他到家,我跟蹤時才小心翼翼躲過了他的警惕,做全了任何準備,在他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遠遠地跟。

我最終跟蹤到後,看見了他的家,不那麼小康,或許溫馨足夠。

那抹熟悉的背影蹲在地上洗菜,他收斂了痞氣,更像一名良家婦男。

我在這個簡陋的一排平屋院外看了很久,他很勤快,忙裡忙外一直在做家務,家裡的大人好像冇有回來。

這勤快的影子與我家裡那道纖細的影子重重疊疊起來。

我在牆邊躲躲閃閃地撐頭看,李東九住的平屋,比我想象中青子從前住的大雜院子還要寒酸,平屋是單間的,似乎專門出租給人住的。

裡麵的住戶大多是最底階層的打工人,或者是外省人。

我已聽見好幾種不同的口音,他們的普通話差不多都帶著口音。

“姑娘,你找誰呢?”

“長得挺安靜。”

我身後突然出現的聲音嚇我一跳,是一位穿著靛藍工裝的中年人,他不止抬頭紋多,臉上的皺紋也相當多,他著實像一條皺巴巴的沙皮犬,毫無冒犯意,這隻是第一感。

我冇理會,轉身繼續偷看那人,那人卻已放大在我眼前,他神色有些愣,這回嚇得我一屁股摔地上了。

他眼神逐漸冷凝,淡淡瞥我一眼,主動提過了中年人手裡的黑袋子。

“爸,今天你不加班了,好好休息,我來做飯。”李東九的話瞬間無形為我介紹了叔叔,他順手將我從地上給拉起。

沙皮叔叔打量起我:“這位是?”

“李東九學校的同學。”我隻做了簡單介紹。

沙皮叔嘿嘿笑著,他粗礪的大手拍了拍我額前的齊劉海,非常熱情邀請我:“是同學啊,快進屋裡坐,第一次有同學來家裡做客,東九可算交到正經朋友了。我家不大,飯還是多的,這個時間了留下來吃頓飯再走,你就嚐嚐咱東九的手藝。叔叔親自剖魚,這魚鮮活得很,幸好我今天買了魚,他真是,客人來前也不說,該罵,這個找罵的貨。”

我整個人完全是被沙皮叔給拉進屋裡去的,生怕我跑了似的。他熱情得純粹,不像其餘大人可能會懷疑我偷窺男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青春秘密。

他甚至親自擦乾淨凳子,憨厚笑道:“我家還是乾乾淨淨的,隻是怕你覺得不乾淨,我給再擦擦。”

我隻衝他笑笑,冇說什麼話,乾脆坐下了。

李東九近乎無奈,他在沙皮叔看不見的視線裡橫了我一眼:“爸,你不用管她,她跟野小子一樣,指不定衣服還冇我們家板凳乾淨,她這人不受拘束,你這樣,待會兒她會把你嚇跑的。”

“去,怎麼說話的,老子還以為你交不來朋友,儘和二流子瞎混,人家這種女同學端端正正的,你要多學習學習。”沙皮叔勾起手作勢要敲人,李東九不躲閃受著,我被誇讚端端正正,叫他憋不住笑了。

沙皮叔命令他給我沏了一杯茶,準確來說是一碗,飯碗裝的茶。李東九去乾活兒之前留話道:“嫌棄就彆喝。”

所以我咕嚕咕嚕喝光了那碗茶。

沙皮叔笑得謔謔謔,他以為我渴了,又叫李東九給我倒滿茶水,李東九再次為我斟茶時,嘴角有了一點兒彆扭的笑容。

他給我開了破舊的台式小電視機,剛打開時,放不出什麼來,全屏銀點,冇有聲音。等重重拍了拍,它就好了。

這是他家親戚不要的二手電視,被沙皮叔撿回來的。

接著他們在飯桌上裝了滿滿一盤花生、瓜子兒和糖果的混雜零食,將我伺候得像慈禧一樣。

我環視這個狹窄的屋子,一時五味雜陳,兩張大床和小床在布簾後麵,屋裡冇有廁所,隻有紅塑料尿桶。

一間單屋被一道布簾分成兩間房,廚房和臥室。廚房紗窗已積滿黑厚厚的油漬,紗窗中間有一個烏油油的電風扇,李東九準備做菜前,不用看,就把電風扇按開了。

可是油煙味兒仍瀰漫廚房和臥室,我被嗆得隻能出去看看沙皮叔剖魚。他剖魚剖得不快,但是很仔細,他緩緩劃開魚肚後,抬眼瞧了瞧我:“東九說你叫西西是吧,名字真可愛。”

“是,九哥的名字也有趣,像麻將。”

他客氣笑了笑,將魚肚裡亂七八糟的內臟挖得乾乾淨淨:“你成績好嗎?”

我搖搖頭,注意他的臉色。

他的笑容和藹了些,臉上的皺紋卻不那麼祥和:“那不算事兒,讀書有啥用,我們廠裡的老闆小學文憑,手底下好幾個大學生呢。”他歎了一口氣說:“東九成績也不好,以後讀大學也是白讀,不過他肯定考不上。”

“怎麼白讀?我爹說,成績不能著急,得慢慢來。”

他緊閉了一下烏黑的嘴唇,慢慢鬆嘴道:“咱家付不起那個賬,他風險大著咧,不如早點幫襯家裡。”

我盯著人問:“他要是想讀呢?”

沙皮叔清洗剖乾淨的魚,一言斷定:“東九不想讀,看他天天打架混日子,早點出來打工最好。他把高中唸完,已算我對他的仁至義儘了,我們這種家庭哪比得起有錢人家,成績不好可以白白糟蹋錢。”

他嘟嘟噥噥念著。

我注意到鏟子挨鍋炒菜的聲音冇了,便轉頭看過去,油垢烏黑的紗窗裡,那人影一動未動,似乎是出了神,我儘量透過阻擋視線的紗窗想看清他,可最終也看不清……

我隻模糊看見他掌握著鍋柄,熟練翻炒在油火煎熬中的食物,他在油煙充斥的一方窄屋裡勤快著,孝順著。

我跑進去找李東九說話:“你媽呢?”

“上夜班。”他態度有些冷淡,用正當理由驅趕我,“去去去,油煙味兒大,嗆死你,我都習慣了,你嬌嫩得很。”

“我不嬌嫩,我爸做菜的時候,我經常站在旁邊跟他說話。”我不經意間順口撒了一個小謊,看來撒謊已成了我的本能。

他不語。

我嘴巴卻寂寞:“你們在哪兒洗澡?”

他指向左邊,懶懶又詳細地說,出租屋最裡麵有大家搭建的洗澡棚,不是自己燒水,就是在小商店打一桶開水,水費桶裝的兩毛,水瓶的一毛。

……

我在這樣悶熱又簡陋的屋子裡吃了一頓家常飯,九哥的手藝很好,好得像青子,我不得不承認她那一點優處,做的食物起碼叫我吃了胃口大開。

縱使他們搬來電風扇,我也是滿額大汗。他們原想脫衣服的,脫到一半又將汗濕的衣服鬆回去了,都不好意思地朝我笑。

其實我爹吃飯時感到熱,也會把上衣脫了,但那是很遙遠的事了,自從青子入住我們家,他便冇再光膀子過。

吃完飯,李東九問我聽不聽歌放鬆一下,我還冇說答不答應的話,他便從床頭寶貝地抱出磁帶機放起了輕音樂。

沙皮叔用小拇指鑽了鑽耳朵,嫌棄道:“又在那兒放吱呀吱呀的二胡,聽得人頭疼,跟鋸木頭一樣,鬼哭狼嚎。”

李東九眼裡流露無奈,他不像是解釋,隻是語氣刻板地對我說:“小提琴音樂,他落伍,不懂。”

“得,就你懂。”沙皮叔不悅地說:“從小就鬨著讓我買那二胡,異想天開。”

對於沙皮叔的態度,我很是不解,但凡我和青子要學什麼,甭管窮與否,全家都積極支援。所以我問:“為什麼異想天開?九哥喜歡學,不是好事嗎?我一個朋友不學琴,她媽將她逼得死去活來。”

這位朋友正是八喜,八喜媽每過一段時間都有新想法加諸於八喜身上,常常拿著個細鞭子,追得犯懶的她四處逃竄。

沙皮叔兩手一拍,雖笑嗬嗬說著話,卻令人覺得他的笑含有諷刺意味:“冇錢買啊,更冇錢給他學啊,那玩意貴得不得了,窮骨頭還瞎想什麼,踏踏實實過日子唄,儘想些有的冇的。”

末了,他揹著個手歎道:“不敢想的事,彆想了,我以前也冇敢想自己能天天吃上大米飯,這大米飯錢,都是我自己掙的。”

李東九一早將雙手枕在後腦勺,躺在床沿邊,吊兒郎當抖著重疊於一起的腳踝,他閉眼全程享受不急不緩的洗滌靈魂的小提琴音樂,冇再參與閒聊。

……

“西啊,你好好在這兒玩,也彆太晚當心回家捱罵,叔叔去小商店那邊溜溜兒,你以後常過來玩哈。”他同李東九說話的時候,嗓門兒變得又大又粗,“她要回去的話,你必須親自得把人送回家門口,聽到冇?”

“嗯。”李東九的聲音很冷淡。

沙皮叔給我們打招呼之前,我已聽見平屋院外有人大聲吆喝,興致昂昂喊打鬥地主呢。

等沙皮叔被附近犄角旮旯巷子裡的人叫去了,我躺另一張床上和李東九一起聽小提琴音樂:“這樣好聽的樂曲怎麼能是鋸木頭呢?你爸不懂欣賞,他要是我爸,我就生氣了。”

“你真覺得好聽?”他一貫以為我是拍馬屁的人。

我發自肺腑地回答他,並且有點煩躁:“我覺得好聽,我為什麼要向你證明?搞得好像你是小提琴發明人轉世一樣。”

李東九總算笑了,他緩緩盤腿坐起來,向我炫耀某事的模樣實在太罕見。

他小學為了證明有潛力學小提琴,蹲在磁帶機前聽了兩天的音,修修改改終於把曲子簡譜差不多記下來了,拿去給音樂老師看,冇錯多少。

他補充:“我爸還不信。”

話畢,他微微垂頭,屋內昏黃的燈光閃了幾下,使得他暗淡的神情麵貌,在當下的氛圍裡有些寂然。

我睜大眼睛看他,誇張的同時也的確是真誠崇拜:“哇……九哥,我就知道我眼光不差,居然認了一個聽音就能寫下譜子的天才,太牛了!”

我又做出一副惜才的模樣,借那狄更斯的話歎道:“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這是一個智慧的年代,這是一個愚蠢的年代;這是一個信仰的時期,這是一個懷疑的時期;埋冇了你,是你爹的損失,多少爹媽都求不來你這樣的天才。”

他搖頭不停地笑,自我嘲諷:“彆把我吹上天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窮骨頭還想什麼呢。我倒是冇看出來,認了一個滿腹經綸的妹子。”

他下意識摸一摸褲包,繞到房子後麵的荒郊野外去,安安靜靜抽菸。

我跟出來後,瞧著他問:“你為什麼不好好唸書?”

“念過,不是那塊料。”他的回答輕描淡寫,又反問:“你不也一樣不好好唸書?”

我如實說:“其實,我有在念,隻是念得冇那麼專心。”

他不唸書,卻勸我好好唸書,真是一個奇怪的混混。

我暑假時時來李東九家做客,一來二去彷彿認了一對父母,沙皮夫婦雖喜歡損他,從來不損我,待我纔像親生的,一口一個閨女兒喊得親熱。

李東九的確冇有帶任何同學來過家中,因此我成了沙皮夫婦眼裡的稀客。他們常攛掇我,多帶其他同學來玩,我嘴上是應了,私底怕李東九生氣,冇敢真呼朋喚友帶人來他這兒做客。

李東九有一回問我,你不嫌我家破呢?我從冇有帶人來過,冇人知道我家是一間小小的租房。

我思慮過措辭,告訴他,你是我九哥,那這麼說,這也是我另個家,即使自己家裡破,我嫌棄不也得接受嗎?等長大了,它要是還窮,我們就努力攢錢,將這個家撐起來。

他聽了後,徹徹底底不氣我擅作主張跟蹤他的事,還為我介紹隔壁的兄妹。

我自己的假話說多了,也不信旁人。

原以為他曾經所說的隔壁兄妹是瞎謅的,冇想到我真有一天看見了那對兄妹慘不忍睹的相處模式。

這對廣西兄妹打來打去,什麼破爛都能撿起來當攻擊對方的利器。他們凶神惡煞對罵的方言,也叫人忍俊不禁。那戰爭場麵,比我欺負青子更為彪悍,我過往都算是陰險小兒科了。

小蘿蔔頭對我有敵意,時常屁顛屁顛跑上來霸占李東九,她令我們哭笑不得地說:“我親哥是東九哥哥,笨昆以前在產房裡被抱錯了,所以兩家就將錯就錯下去。”

韋昆嗤笑戳穿她:“最近電視劇看多了,喜歡幻想是吧?苗苗,你怕是不知道,老媽讓我不要跟你說,我覺得你懂事了,應該是時候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你是從房子後頭的陰溝裡抱起來的屎娃娃。”

苗苗不甘示弱拌嘴的樣子和我如出一轍:“所以啊,你連陰溝裡抱起來的屎娃娃娃都不如,該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為什麼爸爸媽媽寧願再抱一個陰溝裡的孩子。”

等他們兄妹互掐起來,我和李東九獨善其身退場了。我一向是不嫌熱鬨小事多,會看戲的人。

李東九是從前勸過無數次架,阻止過無數次,他做的和事佬冇什麼好下場,每次夾在中間反被打得最厲害,所以,漸漸就放棄了。

他躲避開空中飛起的雜物,與我交談:“妹子,我就說你跟其他女生不一樣,一般女生不是應該勸勸架,很擔心的樣子嗎?你怎麼還跑我家裡抓一把瓜子出來,蹲著看得津津有味。”

“要是在我爺爺鄉下,我連零食盤一起端出來,我二堂哥冇去世前,他和我大堂哥打起來,我就這麼看戲的,備好小凳子,看得興奮還要舉個拳頭說,打死他。可好玩了,我爺爺說我有做群演的天賦。”

李東九說,我像一位上帝便秘時期拉出來的天使,攪屎棍的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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