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青 第十六章深淵的凝視

第十六章深淵的凝視

某日，預料中的，青子來圖書館了。

她從進門看見我和八喜，一直遵從了我的三令五申，相互與我們裝作不識。她隻安安靜靜地尋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將繁瑣的作業放置桌上，很快開始唸書。

她抱怨過，班上一些男孩子頑劣，使教室喧囂浮躁，所以她更喜歡在教室外學習。

青子來得輕手輕腳，像一個隱形人。但這不能使我和八喜忽略她，我借上廁所路過她桌旁，將一個小紙團扔到她手邊。

我隻是再次警告，彆說和我認識，我不想成為彆人眼中家庭離異的可憐蟲，也不想光明正大給你難堪。

我從廁所回來，瞥見她將我的紙條翻了一麵，利索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好字。

我滿足迴歸小團體，繼續翻看漫畫。

八喜說話的聲音明顯提高，和她們嬉笑打鬨在一處，舉手投足很肆意。

我抬眼，便見青子淺皺細眉，隨著八喜越來越大的聲音，她的眉也皺得愈深。青子終於將筆擱下，不輕不重提醒道:“同學，圖書館不得喧嘩，請保持安靜，把素質撿起。”

氣氛突然靜了，她們轉過去一動不動看她，惟有我一人抖腿。

八喜直接把書本甩了過去，青子一把抓住了書，並且對待人似的將書好好放置在一旁。

八喜有點惱了，顯然的惱意轉瞬即逝，她笑起來露出白厲厲的一排牙，走近青子的方位。八喜打開抱在手中的瓶子，悠然喝了一口濃鬱的咖啡，有恃無恐地俯視青子：“高年級的，以為自己很高尚啊？時時刻刻擺出一副清高的模樣，然後來批評比自己低年級的學生，獲得成就感？滿足自己？”

青子選擇無視八喜，她平視前方，默唸英文。

八喜冷笑一聲，動作慢悠悠的，將咖啡儘數倒在了青子頭上。這是八喜家才能喝上的咖啡，咖啡在舊時顯貴，她卻不放在心上，隨意糟蹋，比起糟蹋咖啡，在小姐妹麵前糟踐高年級的學姐，好像更有意思，更出風頭。

淡棕液體順著青子的頭周圍，從浸濕的黑髮一股一股流下，她濃密的睫毛攔截了一些水珠，隨著閉眼睜眼，一滴一滴而掉落。

咖啡的顏色很臟，從我第一眼認識它，就這樣感覺，眼下它在人身上顯得更臟了。

不過，青子的神情很堅強，堪比後來零八年地震中求生的豬堅強，也從來如此。

八喜率先笑了，捂肚笑得直不起腰來。

大家先前看到這情況，一時不知該不該笑，或者該做出什麼反應。在八喜笑了以後，她們確定了，跟著拍桌或捂肚大笑。

大家都在笑，我也笑了，笑著，笑著，心上彷彿生長了什麼植物，也許它是荊棘，徐徐刺進我的骨肉裡，叫我隻能僵硬微笑。而當時的我，卻不能判斷，那是什麼。

青子收拾好書本，用完了一整包紙巾，卻冇有把一張紙留給自己擦臉，她隻是用衣袖粗略擦臉。她走至我們麵前，神態平靜如水，咖啡漬乾糊在她臉上，使她好像一位老婆婆在說話：“笑容出現在欺人的時刻，是一道深淵，它將凝視你，你將麵臨它。”

空氣詭靜了幾秒，大家更是鬨堂大笑了。也有人模仿起尼采的那句話說，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另個人接話，那又如何，哈哈哈。

而我看著她遠去，依舊在座位上抖腿發笑，我一時半會兒控製不了腿，抖得頻率變高了，我笑得眼角分泌出微量淚液。

她們都在笑她所說的深淵，而我……不能確定。等所有人的笑聲收住了，八喜在我麵前喋喋不休笑說青子的醜態，我猛地從位置上起來將八喜粗魯拖到了圖書館外麵。

八喜被我嚇到了，她的手摸上了我的手背，試圖鬆緩我拽著她衣服的手。

我將她蠻力按在牆上，我們默默對視良晌，她頻繁眨眼，吞著口水試問:“你……怎麼了？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八喜不知所措說了這句話，彷彿使我胸口的某種荊棘來回穿梭，纏得心底深處更緊了。我腦海裡，漸漸浮現前陣子某日風和日麗的陽台上的我們。

“冇什麼。”我放鬆了她，拍拍她的肩膀，也試圖放鬆自己緊繃的身體，待心緒寧靜後，我態度和緩道:“以後彆動青子……你這樣……我跟她的關係容易暴露，她可能會說出來，你知道，我不喜歡彆人知道我和她。”

八喜深看我一眼，她保證，以後會小心的。

青子唯一喜歡編謊的時候，就是獨自承擔被欺負的事，當大人問起她身上的咖啡漬，她卻說成同學贈予她昂貴的咖啡，她笨手笨腳端不穩杯子，一摔倒就撒了滿身。

我的戾氣突如其來，冷眼嘲諷她，杯子裡的咖啡自動跑她頭上去更形象，被人欺負就曉得當老實人，誰買你賬？

兩位大人開始緊張起來，不斷詢問到底怎麼回事。我回房關門，留她獨自解釋，到了最後她仍然冇有吐露一字被人潑咖啡的事。

晚上我看著她的背影很來氣，又開始說各種排斥的話請她滾出我的家。她突然大喊一聲嗬斥我：“羅西！你夠了！我的忍耐不是無限度的！”

接著，她抱走枕頭和自己那條被子睡客廳去了。

我嘲笑她：“冇看出來，你丫還有脾氣呢，有種再也彆回我房間。”

後來許多天，她都刻意在客廳學習到很晚，藉此在客廳睡下了，保持著清高的骨氣。直到某夜，我爹出來上廁所，將她趕回了屋裡睡，她才順著理由又住下了。

當著爹的麵，我冇譏諷她。等屋裡隻剩我二人，我一通話將她臉色說得紅一陣白一陣，等她入定學習，我的話便不管用了。

她一入定學習，天王老子下來，怕是都得不到她的注意。

次日週六，我窩在薄被裡睡回籠覺，青子疊自己被子的時候小聲嘀咕:“每天都跟豬睡在一起，不疊被子，不做家務，不學習，隻知道吃喝玩樂。”

她基本不會在我清醒時說出這樣的話，她是一個理智的人，看來我昨夜的嘲諷，令她心中積了怨氣。

我雖睡回籠覺，也不是全昏睡，清晰聽見了她這麼一句話，於是翻起來想都冇想回罵她：“你纔跟豬睡在一起。”

我們靜了一會兒，她捧腹大笑說:“你的大腦怎麼這麼聰明，我是說，你跟豬睡在一起。”

青子說完察覺不對，這回倒是換我拍著床鋪嘿喲嘿喲大笑，等她犯低級錯誤，簡直是千年等一回。她忙改口道:“呸，我是說我跟豬睡在一起。”

不管她如何狡辯，我都喇嘛唸經似的重複，我跟豬睡在一起，臭烘烘。我跟豬睡在一起，臭烘烘……

整個清晨她都漲紅了臉，有時候不用多餘的話，一句一直重複的話便能氣死人。但她不是等閒之輩，氣不了多久，又恢覆成那副說不氣、欺無用的淡定模樣。

八喜上門來找我玩的時候，照常若有若無擠兌青子。她從前說，總有一天會幫我把青子趕出去。而青子素來像忍者神龜，脾氣好，所以八喜唯一敢欺負的高年級，惟有青子了。

八喜帶來的零食無一例外都先給我，拆開後，從冇有一次分享給青子，今天，她撚起一塊餅乾遞給青子，我以為她精神出現問題轉了性，或者想要為圖書館一事道歉。

那隻是我一晃神的以為。

青子以審視的目光看她，冇有輕舉妄動。

八喜將餅乾捏成渣屑，手一揚便撒到了青子臉上去，她放肆笑道:“看來，還不笨嘛，比小時候聰明一點，以前西西一丟吃的，你就像狗一樣馬上來舔，等掉到地上了，也趴下去吃。現在還要我親自來喂，浪費力氣，浪費心情。”

餅乾碎進了青子眼中，她搓紅了眼睛，不大睜得開，使力推開八喜，她踉踉蹌蹌直奔廁所洗眼。

我將八喜貶了一通說:“你也知道，現在已經不是小時候了，還用那麼拙劣的手段欺負她？幼不幼稚啊你？傻逼似的，看你就像猴一樣。”

她尷尬吐了吐舌頭，發自真心地問:“那……要怎麼整她？我不是為了你嗎？乾嗎這樣說我，你這樣說我，不就是在罵你自己以前嗎？”

“我以前是小孩子當然用小孩子最直接的討厭方式，彆口口聲聲說為了我，你難道不是覺得欺負人很爽嗎？”我冇給她好臉色，“我最討厭打著我幌子做事的人。”

她質疑我：“喂，我怎麼覺得你最近怪怪的？你該不會想讓代娣真做你親媽吧？!”

“呸！”我態度激烈道:“就那個唯唯諾諾的老女人？你再瞎說我撕爛你的嘴！”

我和八喜起內訌正拌嘴，嘩啦一盆冷水直潑過來，叫肝火旺盛的我們從頭頂冷到腳底，一句爭吵的話也冇了。

我們呆的幾秒裡，青子已經躲回我房間反鎖上了門。

我們不斷不可置信地張嘴笑，也攤開雙手，愕然地看著渾身上下的濕漉漉。

八喜吐出一點水道:“看見冇？造反了這是！人家都鳩占鵲巢幾年了，敢占你屋，潑你水，把你鎖門外了！”

我二話不說，氣勢洶洶往房門上狠狠地踹：“徐知青！你他媽給老子出來！”

我踹了半天，反倒將自己腳踹疼了。

這陣子心裡彷彿被兩種不同的油不停澆灌，稍一有氣，便點燃心頭幽幽燃燒的火焰，使我心神煩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