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紅月明亮,鮮紅的如同水銀般粘稠的光輝灑落,像是雨水,淅瀝瀝的落下。
蘇銘撐著一隻黑傘翻出窗戶,通過窗沿跟牆壁上焊接的鐵皮縫隙攀登,像是靈活的蜥蜴爬到屋頂。
他眺望遠處,一連串火焰移動著,像是火焰的長龍。
那是鎮民乘坐的巨型的沒有縫隙的鋼鐵盒子般的移動工具,外型類似蒸汽火車,前段的引擎開始運作,精密的齒輪相互嵌合,蒸汽壓縮瓶將儲存的蒸汽輸送進氣缸,經過連管以及閥門催動這台鋼鐵巨獸。
可惜隻有七輛蒸汽運輸車,隻能裝下小鎮內三成的居民,所以裡麵隻乘坐著二十歲以下的青少年,他們像是罐頭裡的魚擁擠在一起,一人疊一人,不大的空間裡充滿了許多不太妙的氣味。
剩下的人隻能在警員的帶領下步行離開,像是蜈蚣般排列,彎彎扭扭的分成二十三隊,從各個方向撤離。
忽然城鎮裡出現兩個人影,他們畏畏縮縮的撐著傘提著蠟燭從房屋內走出,東張西望著沿著小巷移動。
蘇銘注意到他們背著用布條纏繞的長棍型物品,他注視著兩人鬼鬼祟祟的離開,不由得皺起眉頭。
“很奇怪,他們為什麼沒有跟著離開......”
兩人輕車熟路的來到城牆,搬開幾件堆放的大型建築垃圾便露出一處狗洞,鑽出城牆,這才放開手腳,飛快的奔跑。
蘇銘跟在後麵,艾德鎮隻有兩處城牆,一東一西,其餘兩麵都是厚實的水泥城牆,而他們逃離的地方正是北牆。
翻過城牆後,看著標記兩人的火光,蘇銘跟了上去。
十分鐘後,三人先後抵達目的地。
兩個鬼鬼祟祟的傢夥翻過鐵質欄杆潛入墓園,望瞭望遠處的守墓人小屋,一片黑暗,顯然守墓人也跟隨大部隊離開了。
蘇銘蹲在樹上,像是隱藏在樹葉間的黑貓,俯視著他們挖掘墳墓。顯然他們趁著其他人撤離,膽大包天的選擇前來盜取墳墓中的財物。
在生死麪前,他們選擇了金錢。
“夜色深深,兩個饑寒交迫的小賊來到墓園,掀倒墓碑,挖掘泥土,撬開剛入土的棺槨,無理的打擾死者安眠,用貪婪的視線窺視女屍身上佩戴的珠寶。他們上下其手,肆意的翻找著,桀!桀!桀!”
忽然耳邊出現聲音,蘇銘一驚,擡眸看去,蘿莉佐伊不知何時出現在墳墓邊上,雙手背在後麵,伸長脖子欣賞他們挖墳掘墓打擾死者的整個過程。
“寶石戒指!翡翠手環!黃金項鏈!珍珠耳環!銀絲髮簪!哦天啊,又是一件精美的奢侈品,真是富裕呢,一看就是大戶人家。”
“蘇銘,你看哈,這群貪婪的低賤東西把玩著價值不菲的陪葬品,將死者的財物據為己有,哦吼吼,擡眸愉悅的笑著,興奮的慶祝著今晚的收穫,感慨著上天的饋贈。真是愚蠢啊,跟蟲子般低賤,跟老鼠般貪婪,唯獨腦子是豆子大小,嘖嘖嘖。”
蘇銘揣測著佐伊出現的原因,不過顯然她並未被他們發現,或者說他們根本無法看見佐伊。
盜墓賊團夥攜帶的棍狀物品正是鐵鍬,而他們兩人樣貌怪異,四肢短小,圓臉寬體,體表長著指頭長的黑毛,還散發著一股難言的汗臭味(佐伊捂著鼻子向蘇銘抱怨著)。
將視線轉向棺槨,裡麵躺著一位體型臃腫的女屍,穿著的白色長裙,雙臂自然交叉於身前,麵部用一張白絲絹遮住,看不清麵部。
佐伊忽然原地跳跳,轉身躲開散發惡臭的兩人,慢悠悠向後走了一段距離,隨後踩了踩地麵,輕挑著下巴向蘇銘挑釁道。
“嗬嗬,他們絲毫沒有察覺,一舉一動早就被人監視。暗中的人冷漠的看著他們施為,如鼴鼠,隱藏在黑暗裡,默默的等待著什麼......”
蘇銘定神看去,發現佐伊站立的位置下露出微弱的光芒,有人正躲在地下,頭頂蓋著一層厚實的闆子,再在上麵鋪了層塵土。
他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就好像本來就在那裡。
“哈哈哈,他是墓園的看守,老喬治。瘸腿、酗酒、不修邊幅、小氣吝嗇,是城鎮最不討人喜歡的傢夥之一。好在他克忠職守,熱愛著看守的工作,厭惡著闖入墓園冒犯死者的竊賊。”
佐伊自顧自的開始介紹,像是跟老喬治從小長大的青梅竹馬,如數家珍的將他的資訊報出。
“按人類對善惡的定義,他是個非常混蛋的傢夥,不然也不會被趕到這裡看守墓園,哈哈哈,甚至在撤離前也沒有人通知他。不過他是個成熟的成年人,懂得成年人之間的為人處世,特別是擁有做一行愛一行這種成年人的優秀品質,十多年來掌握了一套安撫死者的儀式。”
“所以他十分歡迎盜墓賊的光臨,這樣纔有機會展示技術。他會將盜墓者關入棺槨,讓其與死者共眠,於絕望中向死者懺悔。”
佐伊張開手臂,轉著圈離開原地,黑白兩色的洛麗塔長裙如花卉盛開,最後拉起裙擺一角,微微鞠躬,像是在等待觀眾鼓掌的舞蹈家。
“哦吼吼,當然,這是收費的!”
“什麼意思?”
蘇銘感到疑惑,嫌棄的將視線從佐伊身上挪開,這個喜歡裝嫩的老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沒多會兒,老喬治用行動解釋了緣由。
等待已久的老喬治掀開木闆,一手持燈,一手持斧,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能將身體完全罩住的膠質鬥篷。
以驚人的速度,一瘸一拐的衝到兩人身後,猛地一斧劈下,鋒利的斧刃嵌入一人肩膀,擡起一腳將其踹倒,順勢用力拔出斧頭,轉身砍在第二人背部。
簡單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的兩斧砍翻兩人,狠得令人驚訝。
四濺的鮮血灑的滿地都是,特別是老喬治的鬥篷上。
老喬治麵無表情的注視,不顧他們的哀嚎,用斧頭背部敲擊他們的四肢,隨著一聲聲骨頭斷裂的聲響,硬生生將盜墓賊的死者打斷。
“願你們得到救贖。”
平淡的唸叨著,右手食指曲著,分別在眉心、左胸、右胸,三處敲擊一下。
“願偉大的主寬恕你們的惡行。”
老喬治做完禱告,在源源不斷的咒罵聲中摸索著盜取的陪葬品,很快將所有財物用布包好,這才擡腿將咒罵的兩人揣入土坑,貼心的幫他們整理好姿勢,使他們能更好的跟棺槨主人親密接觸。
頂著兩人的扭動將棺槨蓋上,隨後踩在棺槨上將他們壓在下麵,還用腳踩了踩,“咚咚”的敲擊聲在兩人耳邊回蕩,陷入絕望的盜墓賊困在逼仄漆黑的空間裡,身旁是僵硬冰冷的女屍。
他們哀嚎著,痛哭著,一遍遍敲打著棺槨,乞求老喬治放他們出來。
老喬治也不言語,拿起他們帶來的鐵鍬,挖掘著周圍的泥土,一點點將棺槨覆蓋,儘力恢復到原來模樣。
等泥土完全厚到壓住棺槨,等泥土完全阻隔掉兩人發出的聲響,等泥土完全隔絕盜墓賊散發的血腥味,他才跳出土坑,將地麵上染血的泥土鏟入土坑,用鐵鍬一點點壓平,像是製作藝術品的匠人,將全部心神灌注其中。
佐伊看的津津有味,用手背遮嘴輕笑著,甚至笑彎了腰。
蘇銘不明白她的笑點,隻感覺莫名其妙。
佐伊左逛逛右溜溜,時不時上去幫忙踩兩腳(沒什麼卵用)。
“咳咳,可惜有個不請自來的外鄉人見證老喬治埋葬盜墓賊的全過程,老喬治瞪大了眼睛,心中湧起惱怒跟羞愧!”
“外鄉人,歡迎來到艾德鎮!”
佐伊的聲音突然變得高亢,高舉雙臂,迎接著貴客蒞臨。
蘇銘還在思考“外鄉人”三個字的時候,感覺周遭鼓起了風,風將遮擋身體的樹枝吹開,隨後一道斧光迎麵而來。
“死!”
老喬治驚疑的看著不知何時出現的陌生人,思索著陌生人出現的目的,但下手比思考更快。
飛斧旋轉著飛向蘇銘,若是順利能一下子劈開他的腦袋。
蘇銘恨極了佐伊,這個混球竟然暗算自己!
隻來的及對佐伊豎中指,隨後上半身向後傾倒,如軟若無骨的蛇從樹枝間滑下躲過攻擊,在落地前旋轉身體,以站立形態洛在地上。
“等等,我是......”
不等他解釋,老喬治從後腰又拔出一把斧頭,撲殺而來。
他的力氣很大,可惜速度受限於瘸腿,雖然不明白蘇銘如何反應過來的,不過作為民兵隊(曾經)的一員,他有足夠的信心貼身戰打倒眼前的“熊孩子”。
見到老喬治一瘸一拐的沖了過來,蘇銘側身踢出一腳,腳尖非常不講武德的踢起一片泥土,蒙了他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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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老喬治反應倒是布滿,趕忙閉上眼睛,胡亂的揮舞著斧頭,試圖阻止蘇銘攻擊。
突然感覺膝蓋處被踢了兩下,整個人一軟跪在地上,手中的斧頭被一股巨力拔了出去,隨後一個冰涼的物體貼著脖子,微微睜眼,借著火光看清是自己的斧頭。
“先生,請聽我解釋,他們是盜墓賊,我是在維護墓園的安寧。”
“可你也搜颳了他們盜取的財物,這算不算監守自盜?”
“不算不算,我隻是在收取報酬......不不不,我錯了我錯了,求求你饒了我,我家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孫子,可......”
老喬治趴在地上,雙手抱頭,突然感覺斧刃離開脖子,害怕陌生人要對自己動手,急忙尖叫起來,想引來路人解圍。
可他忘了,這裡是城鎮之外的墓園,現在更是夜晚,哪有路人經過,更別說其他人都已撤離了。
“不殺你,我問你幾件事兒,你老實回答就行了。”
蘇銘掂量了一下斧頭,感覺重量合適,便收了起來。
“哎,好好好,這邊請這邊請,去我的小屋吧,我們在那裡詳談。”
恐懼中的老喬治趕忙站起來,顧不得身上的泥土,便要引蘇銘前去守墓小屋。
蘇銘突然道:“你的‘報酬’不要了?”
“要的要的,請稍等,”老喬治激動的拍著大腿,麻利的將包好的陪葬品背上,“走走走,我住在墓園邊上的小屋裡,前天買的苦焦酒還有一些,您可以嘗嘗。”
兩人邊走邊聊,蘇銘從老喬治口中得知了些城鎮的基礎知識,至於經濟、貿易、人口、法律就不清楚了。
他們停留在艾德鎮的起因跟過程非常微妙,諾曼老師通過一隻蟲子跟付賈調查員直接聯絡,然後讓眾人停留在鎮上,隨後通過火焰蟲子安排孩子們任務,至於如此行事的原因一字不提,這就導緻蘇銘非常疑惑。
如今遇到了老喬治,便準備從他口中得知些情報。
老喬治則在偷偷觀望蘇銘的怪異模樣,明明是個孩童模樣,全身卻穿著麻布帶,根本看不清麵目......
等等,孩子!瘋了瘋了,為什麼大晚上會出現孩子!他不應該躲在溫暖的被窩裡酣睡嗎?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還這麼厲害!
“先......生,請問您......今年多大......不,請問您的年齡?”
老喬治身體突然顫抖起來,結結巴巴問出一句。
“哦,十八歲,”蘇銘警惕起來,解釋道,“我患有矮小症,是個天生的侏儒,咳咳,至於稚嫩的聲音,天生如此,自我五歲生日之後再未變過。”
“不對吧,您......”
老喬治突然站住,提起煤油燈高於頭頂,果然看到遠處隱約有一個匍匐的堪比牛犢體型的生物潛伏在黑暗裡,兩顆亮起的眼睛正反射著火光。
他的聲音裡夾帶著哭腔,哀嚎著:“您不會小於十歲吧,跑吧,跑啊!它們會吃了我們的!”
“什麼東西?”
蘇銘剛問出聲,周圍傳出的“嘰嘰”聲響,一隻隻活躍的老鼠於墓碑間跳躍,上百隻烏黑的長毛黑毛的嚙齒動物如潮水般圍了過來。
“啊啊啊!來了,它們來了!”
老喬治尖叫著,如瘋癲的病人不停尖叫,喪失理智般沖向小屋方向,不停的揮舞煤油燈試圖趕走這群低劣噁心的畜生,可幾隻老鼠已經跳上他的身體,哪怕他不停的從鬥篷上、衣服間、皮肉間抓出它們,可仍會從膠質鬥篷的縫隙裡鑽進去,窸窣作響的在衣服間穿行,時不時啃咬著他的身體。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老鼠!艾德鎮夥食很好麼,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巨大的老鼠,而且它們為什麼發動襲擊?”
麵對撲上來的散發泥土氣味的骯髒老鼠,蘇銘揮舞著斧頭,像舉著球棒將跳起的老鼠拍飛,可麵對潮水般湧來的老鼠,光靠斧頭是阻止它們攻擊,縱使他腳步輕盈,也會隨著老鼠數量的增多陷入困境。
口鼻間湧動蒸汽,粗重的呼吸聲如鼓風機般響起,流動的空氣與遊離能量朝著他匯聚而來,若是換個視角,能看到點點微弱的光芒融入他的身體。
而他的體表本就散發著微弱光明,儲存在鱗片內的些許能量朝胸口匯聚,眨眼間凝聚出兩枚明亮鱗片。
“滄瀾吐納術·一式·波紋氣旋!”
三道能量旋渦開始旋轉,所以接觸到的老鼠都會被旋渦攪動,最後被擠壓出去。
蘇銘沖入鼠潮,幾步間便來到老喬治身旁,抓住他的胳膊便拖著前進,所有發動攻擊的老鼠如遇溝壑,根本無法傷害到他們,隻能不停跳起,然後被能量旋渦排斥出去。
“等等,那個是頭領!是老鼠頭領!不要過去啊,它很危險的!”
老喬治慌忙將丟到煤油燈,雙手開始摘除鬥篷內的發出窸窣聲響的畜生,不停踹動雙腿將接近的老鼠踢飛。
不過他注意到蘇銘前進的方向,竟然是那頭牛犢大小的老鼠頭領,趕忙揮舞雙手,試圖阻止他的冒失行徑。
老喬治驚悚的大喊大叫著,伸長手臂試圖阻止他。
“不要過去啊,普通老鼠想要成為老鼠頭領,至少要吃掉一個人!它能操縱鼠潮發動攻擊,艾德鎮之前派出捕鼠隊就遇到過,損失三條人命才殺掉一隻,太恐怖了,我們趕緊跑吧!”
“竟然通過吃人成長,還能操縱鼠潮,這智力跟能力已經發展到一定層次,這群老鼠不對勁啊。”
蘇銘眼中炸現兇光,放開老喬治,身形閃動,踩著鼠潮飛奔。
似乎察覺到殺意,老鼠頭領眼珠子一轉,利索的轉身便逃,還發出“嘰嘰”聲召集鼠潮圍攻兩人,而它幾個跳躍間爬上一棵大樹,從上至下觀賞著鼠潮淹沒兩人。
嗖!
身前響起風聲,一把飛斧投出。
老鼠頭領敏捷的閃過,四肢躥動又上了一層樹枝。。
嘭!
飛斧釘在不遠處的樹榦上。
隨後一道身影突然躍起,身前三道能量旋渦緩緩轉動,無形的吸力擴散著。
嘰嘰?
老鼠頭領微微歪頭,凸出嘴唇的牙齒又長又粗,身後細長的尾巴微微捲起。
似乎感覺到蘇鳴失去武器,它不禁以後足為支點,立起身子,前足捋著長鬍子,張開大嘴,等待著給貿然跳起的白癡一口。
隻見蘇銘剛露頭,老鼠頭領下肢用力蹬踩樹枝,自上而下撲了下去。
它有些激動,失去武器的人類還不是闆上魚肉!
能吃到鮮活的嬌嫩的人類稚子,想起曾經吃過的滋味,津液止不住的從嘴角流出。
忽然,一把通紅的隱約有液體流動的利刃伸出,鋒利的劍刃正對著老鼠頭領的嘴巴。
嘰嘰!嘰嘰!嘰嘰!
老鼠頭領驚慌的揮動肢體,可在空中如何能改變方向,本能的閉攏嘴巴,讓身體蜷縮起來。
利刃刺入身體,沒入七公分,隨後被結實的肌肉跟骨骼卡住。
嘰!
老鼠頭領雙眼充血,嗜血的獸性噴湧而出,突然張開身體,伸展四肢撲殺向蘇銘。
“死!”
蘇銘身影一閃而過,留下淡淡的一個死字。
煉血利刃瞬間崩潰,隨後化作成片的血刺在老鼠頭領體內炸開,銳利的血刺如盛開的玫瑰,將其內臟攪得稀爛,刺穿麵板的血刺使它像極了刺蝟,無情的切割著卑劣畜生的血肉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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