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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神話 第七章 帝俊及羿、禹

作者:茅盾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9 09:10:01

第七章 帝俊及羿、禹

【後羿射日】

如前各章所述,我們對於中國神話的麵目,可以有了一個大概。但是神話中的一個最重要的線索,即“諸神世係”,卻還是沒有。本章即要就此點略加討論。

我屢次說過,中國神話在最早時即已歷史化,而且“化”得很完全。古代史的帝皇,至少禹以前的,都是神話中人物——神及半神的英雄。那麼,我們能不能從上古史中抽繹出神話中的“諸神世係”來?這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我們自然不敢說這件工作一定有把握,但總不至於以為全無可能性罷。既然認為有“可能性”,就不妨先立個“假定”,然後依此考證而推求。申言之,即先“假定”了神話中諸神的領袖——或神之王——從而創造出一個“諸神世係”來。如果承認這個方法是可行的,那麼,古史中的帝皇,可以充當我們的假定的,至少有三位:(1)是伏羲,(2)是黃帝,(3)是帝俊。請分論之。

伏羲是中國“可靠的”古籍上所載的一個最早的皇帝。據《易·繫辭》的“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一段文字而觀,伏羲顯然是中華民族文化的始祖;由神話中的“主神”變而為民族文化的始祖,是很合乎情理的。這是伏羲氏可假定為中國神話第一神的理由之一。關於伏羲氏的神話,現在幾乎全然沒有,但伏羲與神話中的重要人物女媧就有相當的關係。據舊籍所載,女媧與伏羲的關係有三說:一是說女媧繼伏羲而為帝,一說女媧為伏羲的妹子,一說女媧為伏羲氏之後。把一位鍊石補天,摶土造人的女媧說成伏羲之妹及後,是一件最有意義的事;也就證明瞭伏羲的“神性”是很充足的。如果假定伏羲是中國神話的“主神”,相當於希臘神話的宙斯,則女媧的地位也就相當於朱諾(赫拉,宙斯之後)了(依女媧是伏羲之後的說法)。但可惜伏羲的神話太少,即使我們承認他是中國的“主神”,亦隻是一個“光桿”的和“絕後”的“主神”而已。在這點上,我們不能不拋棄了伏羲這個假定了。

次言黃帝。關於黃帝的神話除上述的蚩尤故事外,還有不少;如說他乘龍上升,與**試房中術等等,凡是後世方士派的胡言,皆托始於黃帝。《史記》亦謂黃帝賜諸子以姓,為諸國之始。又謂黃帝時始造文字,造舟車,造樂器,育蠶,製裳,“鑄首山之銅”;把銅器時代歸於黃帝,也很可以令人推想到他是神的始祖的。所以黃帝也很有資格來充當我們的“假定”。但考之《山海經》,則黃帝的記載不多,顯不出他的特別重要的身分。在《山海經》中有“主神”的資格的,反是別處不見的帝俊。

據《山海經》,則帝俊是神話中的重要角色,很有被假定為“主神”的理由。帝俊之妻羲和生十日,常羲生月十有二,這都是上文已經說過的了。這豈不是和希臘神話所說宙斯的外婦勒托生子女各一,是為日月之神,是一樣的事麼?宙斯是希臘的“主神”,因而我們也可以想象那既為日月之父的帝俊,大概也是中國神話的“主神”。再看《山海經》其他的關於帝俊的記載,則有下列各條:

有中容之國。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獸、木實,使四鳥:豹、虎、熊、羆。

有司幽之國。帝俊生晏龍,晏龍生司幽;司幽生思士,不妻;思女,不夫。食黍,食獸;是使四鳥。

有白民之國。帝俊生帝鴻,帝鴻生白民,白民銷姓,黍食,使四鳥:虎、豹、熊、羆。

有黑齒之國。帝俊生黑齒,薑姓,黍食,使四鳥。

(以上皆見《大荒東經》)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榮水窮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國,姚姓,黍食,使四鳥。

有人食獸,曰季厘。帝俊生季厘,故曰季厘之國。

(以上見《大荒南經》)

有西周之國,姬姓,食穀。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後稷,稷降以百穀。稷之弟曰台璽,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穀,始作耕。

(《大荒西經》)

這便是所謂大荒諸國的來源(此自然是已經歷史化了的神話的遺形),《淮南》及《呂氏春秋》也記有此等國名,其屬神話之重要部分,自可想見,然而都說出於帝俊之後,則帝俊在神話中的地位也就不難推想得了。再看《海內經》所記人事的起源,也是屬於帝俊的:

帝俊生禺號,禺號生淫梁,淫梁生番禺,是始為舟。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為車。

帝俊生晏龍,晏龍是始為琴瑟。

帝俊有子八人,是始為歌舞。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義均,義均是始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

(帝俊生後稷。)後稷是播百穀。稷之孫曰叔均,是始作牛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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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車,琴瑟,歌舞,百巧,牛耕,凡此文化的起源都托始於古代的帝俊,則帝俊之為神話中之“主神”,也就很明白了。《海內經》又記“炎帝之孫伯陵,伯陵同(猶通)吳權之妻阿女緣婦,緣婦孕三年,是生鼓、延、殳(三子名也),始為侯,鼓、延是始為鍾,為樂風”。又雲:“少皥生般,般是始為弓矢。”這兩條算是例外。然《海內經》又雲“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則帝俊和弓矢到底不是沒有關係的。

那麼,帝俊是否曾經歷史化而為中國古史中一人物?古史上是沒有帝俊的,但《山海經》所說帝俊之後人,在別處也見到,卻是屬於別人的子孫了。例如後稷,史言其為帝嚳之子;季厘則史言其為帝舜之子:帝鴻據《路史後紀》則為黃帝之孫。所以《學海》謂經所記諸國,多雲帝俊之後,而所謂帝俊者,或以為黃帝,或以為嚳,或以為舜。但郭璞則直謂“俊亦舜字,假借音也”。從帝俊有妻娥皇這一點而觀,俊也許就是舜。總之,這是一個懸案。我們所可說的,隻是中國神話的“主神”,大概就是所謂帝俊。然而要從帝俊身上尋繹“諸神世係”也還是辦不到。

把“主神”問題擱開,我們再看另一個受過歷史化的係統不明的神話人物,就是羿。

據《楚辭》《淮南子》《山海經》而觀,羿有兩個。一個是“人性的”,又一個是“神性的”;《離騷》雲:

羿淫遊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王逸注謂“羿為諸侯,荒淫遊戲,以佚畋獵,又射殺大狐,犯天之孽,以亡其國也”。又在下句“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王逸的注是:“羿因夏衰亂,代之為政,娛樂畋獵,不恤民事,信任寒浞,使為國相。浞行媚於內,施賂於外,樹之詐慝,而專其權勢。羿畋將歸,使家臣逢蒙射而殺之,貪取其家,以為己妻,羿以亂得政,身即滅亡。”這個羿便是“人性的”羿。洪興祖補註引《說文》雲:“帝嚳射官也,夏少康滅之。”又引賈逵語:“羿之先祖也,為先王射官。帝嚳時有羿,堯時亦有羿;羿是善射之號。此羿,商時諸侯有窮後也。”郭璞注《山海經·海內經》的“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句下謂“有窮後羿慕羿射,故號此名也”。這些解釋,都證明瞭因為在“人性的羿”而外,又有一個“神性的羿”在,所以王逸、郭璞等努力要把二者分個清楚,明其不是一人。然而他們不知道這個“人性的羿”卻就是歷史化了的“神性的羿”。我們再看“神性的羿”是怎樣的;《天問》說: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嬪?

王逸注此句謂“羿弒夏家,居天子之位,荒淫田獵,變更夏道,為萬民憂患”。王逸的這個解釋,是錯誤的。我以為這裡的羿就是“神性的羿。”將這《天問》的兩句和《海內經》所記“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等語對看起來,則屈原的意義也正是說:“帝降羿下來,本是撫恤下民的,為什麼羿又射了河伯而以雒嬪為妻呢?”王逸以為“革孽夏民”的“夏”字是指夏朝,但我以為“夏”字實即等於“華夏”之“夏”,因而“革孽夏民”雲者,猶雲“革除華夏人民之孽苦也”。屈原見得一方有羿受帝命下來救民疾苦的傳說,而別一方麵又有羿射河伯妻洛神的話,覺得神性的羿不應該如此矛盾,故有此問。王逸以為是歷史上人性的羿,固屬非是;洪興祖謂“此言射河伯妻雒嬪者,何人乎?乃堯時羿,非有窮後羿也。革孽夏民,封豨是射,乃有窮羿耳”,把屈原的整句分作兩橛解釋,尤為誤會。然則神性的羿又是怎樣的呢?《淮南子》裡有詳文。《本經訓》雲:

昔容成氏之時,道路雁行列處,托嬰兒於巢上,置餘糧於晦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水火之怪)於兇水之上,繳大風於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㺄,斷修蛇於洞庭,禽封豨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

這便是《山海經·海內經》的一句“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的註解。射十日的事又見於《天問》的“羿焉彃日?烏焉解羽?”猰貐就是“窫窳”,《山海經·北山經》雲:“其狀如牛而赤身,人麵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嬰兒,是食人。”《海內西經》謂是“蛇身人麵”,《海內經》謂是“龍首”。誅鑿齒事亦見於《山海經》之《海外南經》:“羿與鑿齒戰於壽華之野,羿射殺之,在崑崙墟東;羿持弓矢,鑿齒持盾,一曰戈。”

故據《淮南子·本經訓》的記載,則神性的羿實是希臘神話中建立十二大功的赫拉克勒斯(Hercules)那樣的半神的英雄。我們看羿誅鑿齒,殺九嬰,繳大風,射十日,殺猰貐、修蛇、封豨,無往而不勝利。正和希臘的海勾力士之無往而不勝利一樣。在歷史初期,這個羿一定是民間艷稱的半神的英雄;“妻雒嬪”一定也是羿神話中的一件戀愛故事,正和赫拉克勒斯一樣。後世史家將這神話的羿來歷史化,就成為堯之臣的羿,再變而為有窮後羿了。

和羿一樣,禹也是古代神話中的為民除害的半神英雄。然而比羿更完全地歷史化。禹的真實性之可疑,似乎毋須在此再討論,並且也沒有足夠的篇幅了。我們現在隻想就禹的神話來判斷禹在中國神話中所處的地位。《楚辭·天問》雲: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王逸注謂“禹

河海應龍,何盡何歷?

王逸注謂:“禹治洪水時,有神龍以尾畫地,導水所注當決者,因而治之也。”洪興祖補註引《山海經圖》雲:“犁丘山有應龍者,龍之有翼也。……夏禹治水,有應龍以尾畫地,即水泉流通。”這又是關於禹治洪水的神話。《天問》又雲: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洪興祖補註引《淮南》雲:“禹治鴻水,通轘轅山,化為熊,謂塗山氏曰:‘欲餉,聞鼓聲乃來。’禹跳石,誤中鼓。塗山氏往,見禹方作熊,慚而去,至嵩高山下,化為石,方生啟。禹曰:‘歸我子。’石破北方而啟生。”這又是禹能化熊和啟的產生的神話。我們再看《山海經·海內經》末節之所記: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鯀復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這裡所謂帝,有朱子的解釋最妙:“《經》言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帝令祝融殛之羽郊,詳其文意,所謂帝者,似指上帝。”(見《楚辭辯證》)然則“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的所謂“帝”,也該是上帝了。朱子是不敢這麼承認的。因為歷史化的禹太有勢力了。但是我們卻要說:以文意觀之,此所謂帝,當然是上帝。換言之,《海內經》說“帝乃命禹卒布土”,“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是同一句法,故此所謂帝,可信是即帝俊。後人因禹之歷史性太強,故刪去一“俊”字,給一個含混過去的辦法。又據《尚書》,禹是舜起用的,而《山海經》之帝俊又早有人疑是帝舜,則此處有一“俊”字,更覺可信了。綜合這些論證,我們不妨推想禹在中國神話中的地位,差不多等於羿:都是天帝特派下去扶恤下民的。羿是洪水以前天地大變動時代(相當於希臘神話所謂鐵時代)的半神的英雄,禹則是洪水時代的半神的英雄;希臘神話言丟卡利翁為洪水以後僅存之一人,是傳第二代人類,中國歷史則謂禹始傳子啟,而成世襲帝皇之局麵,在這一點上,我們也不妨想象中國神話原來亦說禹傳第二代人類,可是後世歷史家改竄神話,卻以為是始成傳子的一姓政治了。依此類推,我們又不妨假定史所記禹以前的帝皇都是神話之神,而禹為民族英雄之第一人;民族英雄大概是半神的超人,也不是真正的歷史的人。

關於禹之父鯀,禹之子啟的神話,《山海經》和《楚辭》也都有記載。《天問》雲:

化為黃熊,巫何活焉?

王逸注言:“鯀死後化為黃熊,入於羽淵,豈巫醫所能復生活也?”從反麵想,大概還有鯀死後復活的神話。郭璞注《海內經》亦引《開筮》曰:“鯀死三歲不腐,剖之以吳刀,化為黃龍也。”這也是鯀不曾死的別說。《山海經》記啟的故事有二則。《海外西經》雲:

大樂之野,夏後啟於此儛九代,乘兩龍,雲蓋三層,左手操翳,右手操環,佩玉璜。

郭璞謂“九代”是馬名,然亦許是樂名舞名。《大荒西經》雲:

(夏後)開上三嬪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

《天問》中亦有“啟棘賓商,《九辯》《九歌》”的話。《九辯》與《九歌》據說都是天帝樂名。王逸注《天問》之句,以為禹有功業,故啟能得天帝之《九辯》《九歌》而作福下民。然則這也彷彿和希臘神話所謂普羅米修斯竊天庭之火以給人類,是同樣的意義了。啟大概也隻是神話中的民族英雄,不能認為真正的歷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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