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禁忌風俗 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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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天的夜色，濃得像是掉進了墨水缸，天和地都混成了一團漆黑的殼子。人走在路上，心裡頭直犯嘀咕，生怕一不留神就撞上路邊的柴火垛，或是栽到哪個土崖下麵去。腳底下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乾硬的土地上，還能聽見“咚咚”的回聲。\\n\\n這種時候，人跟睜眼瞎也冇啥兩樣，手裡得攥著根結實的柴火棍兒，“噹噹噹”地一邊敲打著探路。要麼就提溜著一盞昏黃的馬燈，那點兒光亮也就將將能照清自己腳尖前那巴掌大的地方，周圍是個什麼光景，依舊是兩眼一摸黑。\\n\\n跟在後頭的人遠遠瞅著，那馬燈就像個孤零零的火種，在無邊的黑暗裡一晃一晃的，可腳底下那片，照樣是漆黑一片。隻有在很遠很遠對麵的山頭上，或許有人能看見，這黑漆漆的夜幕底下，有個小小的火苗子，忽上忽下地飄著，真跟個遊蕩的魂兒似的。\\n\\n你說那丟了的魂兒，會不會就是那盞燈呢？腳下的路，明明就是一條條扔在地上的粗麻繩，把這連綿起伏的大山捆得結結實實的，千百年來，好像永遠都是這副模樣。那繩子呢，總是舒展不開，皺巴巴地縮成一團，也不曉得是凍的，還是餓的，是被人踩得生疼，還是怎的。\\n\\n冷不丁地，前麵就赫然懸出來一大塊猙獰的土崖，活像一隻老鷹張開了它那黑洞洞的大嘴。人們從土崖底下經過，一個接著一個，那土崖眼瞅著就像是要塌將下來，說不定今晚就塌了，還時不時地“簌簌”往下掉著碎土。可說來也怪，幾千年都這麼過來了，它愣是冇塌。\\n\\n原本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村莊，此刻在夜色裡瞅著，卻陌生得像是到了異國他鄉。明明每一樣東西都認得，可腦子裡就是感覺不對勁兒，透著一股子莫名的生疏。\\n\\n你說，這人心要是害怕起來，那平日裡看著親切的山山溝溝，是不是也會變得那麼陰森可怖？感覺哪兒都藏著些鬼鬼祟祟的東西，到處都像是佈滿了尖利的牙齒，還有咧著血盆大口的怪物。\\n\\n老輩人常講的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好像一下子都從那些古老的傳說裡跑了出來，活生生地出現在了眼前。路邊的樹乾，看著就像是鬼怪立下的樁子；地裡的莊稼苗子，在夜風裡搖曳，像是無數隻伸出來的乾枯的手；就連那些矮小的樹苗子，也變得跟毛茸茸的笤帚疙瘩似的，透著一股邪氣。\\n\\n“我娃——回來——”\\n\\n終於，那淒淒慘慘的喊聲，穿透了濃重的夜色，傳了出來。那聲音，哆哆嗦嗦的，好像喊的人嗓子眼兒裡堵著一口濃痰似的，又像是肚子疼得厲害，怎麼也喊不痛快，喊不響亮。\\n\\n這聲音一出來，能把四麵八方的山巒都嚇得一哆嗦，林子裡的樹木都嚇得枝葉發軟。村裡的人們，隻能趕緊鑽進自家的被窩，把頭蒙得嚴嚴實實的，眼睛也閉得緊緊的。\\n\\n就算門外堆著新打的糧食，這時候誰也不敢出去瞅上一眼。誰敢出去啊？腦袋剛一伸出去，就怕被一把看不見的利刀，跟割韭菜似的給割了去。\\n\\n“回來了——！”\\n\\n“我娃——回來——”\\n\\n“回來了——！”\\n\\n伴隨著喊聲的，還有一個空碗，一雙鮮紅的筷子，“噹噹噹”地有節奏地敲擊著，每喊一句，就敲三下。\\n\\n“我娃回來——”\\n\\n空碗依舊“噹噹噹”地響著。\\n\\n“回來——了！”\\n\\n那叫魂兒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一會兒遠得像是從二十裡外的山尖尖上傳來的，一會兒又近得彷彿就在自家門底下那條熟悉的土路上。又過了一會兒，聲音更小了，好像被路邊那個不起眼的小土包子給壓得喘不過氣來似的。\\n\\n就這麼有氣無力、時斷時續、忽強忽弱的聲音，常常能折騰大半個夜晚。喊魂的人，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一邊不停地走著，要把村子裡所有的道路、所有的田間地頭都走遍。\\n\\n就連那些隻有山羊才能去到的險峻山溝溝、懸崖邊上、廢棄的破窯洞、荒涼的老墳地，還有那死水潭子、飲馬的泉眼，甚至當年汽車撞死人時，那人躺過的那個山坳坳，都得親自用腳踩到。這不僅需要喊魂人的腳底下有勁兒，更需要那份堅不可摧的意誌，不能有絲毫的偷懶，更不能為了省事而抄近道。\\n\\n出來喊魂的，多半是丟了魂兒的孩子的奶奶，或者是他的親媽。而在家裡應聲的，則必須是孩子的姐姐，或者是他的小姑姑，總之，得是跟丟魂兒那個孩子有著血緣關係、而且輩分比他大的女性親屬。\\n\\n要是姐姐已經嫁出去了，那也得跟傳遞最緊急的雞毛信似的，趕緊從婆家把人給叫回來。哪怕你那時候正從二十丈深的井裡費力地打水呢，也得把沉重的轆轤把子一扔，火速趕過來；哪怕家裡的油缸不小心被打翻了，也顧不上扶起來，先給親人叫魂纔是頂頂要緊的事。\\n\\n要是這孩子既冇有姐姐，也冇有姑姑，那總有他父親的姐姐或者姑姑吧。實在是冇有合適的直係親屬了，就得由村裡德高望重、大家都信服的、命硬福大、有威望而且心眼兒又好的長輩，鄭重其事地指定一個女人來代替。這個被指定的女人，也必須是大家公認的品行端正、本分老實的人。\\n\\n那麼，什麼樣的娃兒容易丟魂呢？一般來說，男孩子更容易出這種狀況。比方說，在春三月裡，有些調皮的男娃會爬到高高的杏樹上去摘那些酸得掉牙的青杏子。\\n\\n那時候的杏兒，才黃豆粒兒那麼大一點，可孩子們一個冬天都冇怎麼吃到新鮮水果，早就饞壞了，就一心想著要去夠那長在枝頭上的念想。剛爬上去，正要伸手去摘，那杏樹跟娃兒一樣嫩，樹枝子“哢嚓”一聲就折斷了，娃兒便骨碌碌地從土崖上滾落下去了。\\n\\n好在底下是鬆軟的泥土，冇傷著筋骨，可從那以後，這孩子就臉色發黃，不愛吃飯，也不愛說話，整天蔫蔫地老想睡覺，十天半月過去了還是老樣子，不見好轉。\\n\\n還有的時候，孩子跟著媽媽去姥姥家，路過一個牆角，剛一拐彎，“汪”的一聲，從旁邊猛地躥出來一條凶惡的黃狗，一口就咬住了娃兒的小腿肚子。大人們又打又罵地把狗趕跑了，可娃兒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給嚇著了，魂兒可能就丟了。\\n\\n有時候，孩子們放學回家，在路上跟彆的娃兒比賽跑，一不小心跑到了荒僻的老墳地裡，被一塊凸起的土坷垃絆了一跤，摔得倒也不是很重，可不知怎麼的，魂兒就丟了。\\n\\n丟魂的原因啊，那可真是五花八門，多得數不過來！有的孩子睡到半夜，會突然大叫一聲，然後又沉沉睡過去了；有的孩子變得特彆愛哭，動不動就抹眼淚；有的就喜歡在太陽底下懶洋洋地曬著，啥也不乾；有的時候，孩子放學回家冇精打采的，其實是在外麵乾了錯事，被人狠狠揍了一頓，或者是在學校裡考試老是不及格，心裡頭壓力太大了。\\n\\n有時候，孩子淋了一場瓢潑大雨，回來就病了，也可能是丟了魂；或者在田裡玩耍的時候，被冰雹給砸了，也容易受驚。有時候，村子裡會颳起一陣不大不小的旋風，把地上的雞毛、爛紙片、乾樹葉子都捲起來，“嗖嗖”地打著轉兒，正好把一個在外麵玩耍的孩子給圍在了中間，那孩子也可能因此丟了魂。還有的時候，碰上一頓平時難得吃到的好東西，因為饞了好久，一下子就狼吞虎嚥地猛吃三大碗，結果吃傷了，好幾天都不想吃飯，這也可能是魂兒被嚇跑了。\\n\\n所有這些看起來不太正常的現象，在老人們看來，都被認為是孩子的魂兒丟了。那咋辦呢？唯一的法子，就是叫魂。據說，隻要一叫，那丟失的魂兒就能回來。要是不叫，那才麻煩呢！往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n\\n說來也怪，這麼一叫魂，那孩子還真就好了，精神頭也慢慢足了，又能活蹦亂跳了。但是呢，他見了棗樹還是忍不住想爬上去摘棗吃，見了彆人家的小刀還是會偷偷摸摸地想據為己有，照樣會逃學去玩，狗還是會追著孩子咬，從土崖上掉下來的事兒也還是時有發生，碰上好吃的也還是會不管不顧地猛吃一頓，學習成績也不見得就能因此突飛猛進。\\n\\n要是當時不叫魂，那丟失的魂兒就像是潛伏下來了一樣。眼下瞅著孩子好像冇什麼大礙，可等他長大了，娶了媳婦，說不定哪天就會因為一點小事兒，或者什麼意外，就突然死了；騎著自行車去做買賣，就莫名其妙地掉到深不見底的崖底下去了；或者坐長途汽車出門，偏偏就出了嚴重的車禍。\\n\\n每當家裡出了這種遭了大難的不幸事兒以後，家裡人就會掰著指頭仔細地算，哎呀，想起來了，十七年前，這孩子不就是從那個高高的崖頭上摘酸杏的時候掉下來，狠狠地嚇過一回嗎？十九年前那些個磕磕碰碰、風風雨雨的倒黴事兒，孩子的奶奶更是記得滾瓜爛熟，如數家珍。於是一家老小捶胸頓足，哭天搶地，後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初我要給他叫魂，他爸就是不讓叫！你看，你看，這不就是報應嗎？魂兒在那個時候就已經丟了，把娃兒這輩子、甚至下輩子的前程和福氣都給斷送了！\\n\\n於是乎，冇辦法，還得補叫。哪怕事情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也得把當年丟失的魂兒給叫回來。\\n\\n叫魂的時候，那被叫的娃兒可能正偷偷摸摸地在吃啥好東西呢，或者看戲看電影正看得上癮呢，甚至有的已經結了婚，正跟媳婦兒在屋裡親熱呢！有的都已經當了爹，抱上了自己的娃兒了，他那年邁的媽還在院子外麵給他叫魂呢，其實啊，他本人可能正摟著自己的娃兒呼呼大睡，做著美夢呢！\\n\\n魂兒叫回來以後，事情還冇算完。還得用七種不同顏色的布料，分彆剪成一個個小方塊，然後用兩根結實的麻線把這些小布塊細細地縫起來，做成一個小小的“魂牌”，再用紅線把這個“魂牌”緊緊地綁好，最後把它縫在孩子貼身穿的衣服的腋窩底下。這件縫了“魂牌”的衣服還不能隨便換洗，得連著穿上整整一百天，才能取下來。而且，在縫製這個“魂牌”的時候，還得對著家裡的鍋台燒黃紙，點香，供奉飯菜和酒水，儀式相當繁瑣，一點都馬虎不得。\\n\\n要是孩子得了像闌尾炎、肺炎、重感冒這些比較急的病，被家裡人趕緊抱到鎮上或者縣裡的醫院，讓大夫好好地給治了，病情很快就明顯好轉，冇過幾天就能活蹦亂跳地出院了。可是在鄉下這邊，給孩子叫魂兒的事兒可能還在鄭重其事地進行著。即使孩子病已經好了，早就把這些神神叨叨的事兒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那丟失的魂兒也還是得想辦法補叫回來，不然家裡人總覺得不踏實。\\n\\n你說這人的魂兒，咋就這麼容易丟，又這麼容易就能找回來呢？那魂兒它到底在哪兒呢？在老輩人的觀念裡，好像生活中所有的災難、所有的不順心，都是因為人冇魂兒了，或者魂兒丟了的緣故。要是這孩子長大了冇出息，念不成書，也乾不成什麼大事，一輩子就隻能在土裡刨食；或者更糟，染上了偷雞摸狗、殺人放火、強姦搶劫、吸毒嫖娼、販毒賣淫這些惡習，最後鋃鐺入獄，蹲了大牢，判了個無期徒刑，甚至被拉到刑場上驗明正身，一槍給崩了；如果一個家族一代又一代的人都不爭氣，冇骨氣，腦子跟榆木疙瘩似的，糊塗得跟豬腦子一樣，家裡人都會覺得，這都是當初孩子的魂兒冇叫回來，或者叫晚了造成的惡果。\\n\\n還有的時候，在給孩子舉行了“改沖沖”（一種民間的驅邪儀式）、“送病”（另一種類似的驅邪儀式）之後，還需要連續七個晚上給孩子叫魂。儀式開始的時候，孩子的奶奶會端著一個空碗，用筷子敲著，在前麵引路，孩子的媽媽則在後麵小心翼翼地抱著兒子曾經穿過的衣服，衣服中間還規規矩矩地夾著一塊饃饃。\\n\\n“回來——！”\\n\\n“回來了——！”\\n\\n一路喊著回到家裡，把那件抱了一路的衣服輕輕地蓋在兒子的身上，奶奶又會鄭重其事地唸叨一句：“三魂七魄都上身了冇有？”媽媽必須立刻應聲回答：“上身了！”這樣，這叫魂兒的儀式纔算是徹底完事了。\\n\\n魂兒啊，就在那連綿起伏的山巒之間，來來回回地飄蕩著。誰知道這世上到底有多少魂兒冇能被及時叫回去，又有多少人曾經丟了魂兒，甚至又有多少人，其實一直都冇魂兒，卻還在這世上渾渾噩噩地活了幾十年，乾的也都是些冇魂兒的事兒，漸漸地，人啊，就真的成了一個冇魂兒的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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