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完)
預警:依舊bg預警
宋霄消失後的第二週,王思柔的父親王鐘出現在了她的辦公室。
冇有預約,冇有提前通知,他就那麼推門進來了,身後跟著他的秘書和司機,三個人站在門口,像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
王思柔從電腦螢幕後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爸。”她說,“你怎麼來了?”
王鐘沒有回答,而是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檔案袋,扔在桌上。
檔案袋是牛皮紙的,王思柔看了一眼,冇有伸手去拿。
“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
王鐘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王思柔太瞭解他了,這種平靜的語氣,往往意味著暴風雨前的最後一刻安寧。
她拿起檔案袋,解開繩子,抽出裡麵的東西。
是一疊照片,照片的角度很刁鑽,明顯是偷拍的——
從醫院出來的她,手裡拿著化驗單的她,站在攝影工作室裡的她。
“你找人跟蹤我?”
“我找人保護你。”王鐘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你一個人離開家裡打拚,我不放心。”
“保護還是監視?”王思柔把照片放回桌上,“爸,我們不要繞彎子了,你想說什麼?”
“孩子是誰的?”
王思柔冇說話。
“你不說我也查得到。”王鐘說,“一個德國人,攝影師,姓宋,父母離異,中德混血,在薩爾大學讀的哲學,畢業後跟著你來了上海,半個月前消失了,對嗎?”
王思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問:
“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王鐘靠在椅背上,“是你想怎麼樣,這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生下來。”
“胡鬨!”王鐘重重一拍桌子,“你未婚先孕!還想生下來?!傳出去我們王家的臉往哪兒擱?!”
王思柔垂著眼冇說話。
王鐘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冷笑了一聲:“也好,跑了就跑了,正好。”
王思柔皺了皺眉,眼裡有一絲警覺。
“宏建和萬工有一個合作項目,寶山那塊地,你知道的。”
王鐘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麵:
“林誌文的大兒子,林深,今年三十了,還冇成家,他喜歡男人,圈子裡誰不知道?但林誌文要麵子,想讓他結婚,傳宗接代。”
“王家配林家,門當戶對,你肚子裡這個,正好。”
“林誌文不在乎孩子是不是親生的,他要的是一個兒媳婦,一個孫子,你要的是——我也不瞞你,我需要萬工在寶山項目上的讓利。”
王思柔很少有這麼失態的時候,幾乎是目眥欲裂,咬牙切齒般開口:
“你要我嫁給一個同性戀,用我肚子裡的孩子,去換你的商業利益?”
“彆說得那麼難聽。”王鐘擺擺手,“林深條件不差,長得帥,家世好,你嫁過去不吃虧,再說了,他喜歡男人,不會碰你,你們各過各的,誰都不耽誤,孩子姓林,但永遠是你生的,你怕什麼?”
王思柔看著自己的父親,這個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男人,此刻坐在她麵前,西裝革履,氣度不凡,將她作為一件可以隨意買賣的商品來處置。
“如果我不答應呢?”
王鐘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領著人大步離開:
“我覺得你哥比你適合這個辦公室。”
——
但所幸林家的大少爺林深也不是什麼軟柿子,先一步掀了桌,而王思柔也不樂意再裝,乾脆利落也把話攤開了說,徒留兩位年過半百的父親青紅著臉麵麵相覷。
王鐘也似乎意識到了自家女兒已經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麪糰了,默默切斷了與她的任何來往,包括利益,包括身份。
一方麵是丟不起這個人,一方麵他並不覺得王思柔在失去了王家的支撐後真的會有什麼作為。
於是那段時間的蔚然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擊,而王思柔並未氣餒,隻是不停地加班再加班。
那是在她懷孕第五個月的某個夜晚,她接到了一通來自德國的陌生號碼。
起初她並不想接,可卻還是在響鈴掛斷的前一秒心軟了。
“請問是王思柔女士嗎?”
對方用的是德語,語氣很官方:
“我是薩爾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您是患者的緊急聯絡人,kas
bergann先生目前在我們醫院接受治療。”
“他怎麼了?”
“車禍,傷勢不重,多處軟組織挫傷,冇有生命危險,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聲音中也帶了點情緒。
“請原諒我的失禮,您作為他的緊急聯絡人應該督促他好好接受治療。”醫生說,“我們檢查發現,他的視神經病變在加速惡化,在有過往病史的前提下,他這幾個月冇有接受任何治療,也冇有按時服藥,情況比之前預估的要嚴重得多。”
王思柔閉上眼睛。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她掛了電話,訂了最近一班飛德國的機票,然後給助理打了個電話,簡單交代了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從上海到德國,十二個小時的飛行,王思柔幾乎冇有閤眼。
她在想,見到宋霄之後要說什麼,要罵他為什麼不告而彆嗎?要質問他為什麼不接受治療嗎?要告訴他這幾個月自己是怎麼過來的嗎?
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被她自己推翻。
她知道,當她真的站在他麵前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會說。
因為她太瞭解宋霄了,他做每一個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離開不是因為不愛,恰恰是因為太愛了。
愛到怕自己成為她的負擔,愛到寧願一個人死在外麵,也不願意讓她看到一個殘缺的自己。
——
遺傳性視神經病變。
王思柔看著手裡的病例,一頁頁翻閱。
原來在上海的時候就已經不對勁了嗎?
原來不告而彆的時候已經看不清東西了嗎?
原來這次車禍也是因為看不到所以才發生的嗎?
我為什麼冇有再細心一點?
我為什麼冇有發現他已經看不見了?
為什麼呢?
她攥著病例打開病房的房門,眼前的人穿著病號服,瘦了好多,左臂打著石膏,臉上也有擦傷,那雙原本清透的灰藍色瞳孔上蒙上了一層薄霧,失去了焦距,空蕩蕩的看著前方。
“wer
ist
da?”
王思柔站在原地,看著他。
她以為她不會哭,她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個不告而彆的男人罷了。
但此刻,看著那雙曾經無數次注視過她、曾經在雪夜裡亮得像星星一樣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找不到焦點的樣子——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是我。”她的聲音在發抖,倔強卻讓她努力維持著平穩,“宋霄,是我。”
宋霄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的手攥緊了床單,嘴唇在抖,整張臉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哆哆嗦嗦開口:
“思柔……?”
“我給你五分鐘時間。”王思柔走到床邊,牽起宋霄的手放在自己微微凸起的孕肚上,“五分鐘之內我要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宋霄的手觸碰到她腹部隆起的弧度時,整個指尖都在顫抖,他沿著那個弧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索著。
“你……懷孕了?”
“五個月了。”
宋霄的手猛地縮了回去,不願麵對般偏過頭,把臉轉向窗戶的方向。
那裡什麼都冇有,他也什麼都看不見,但他還是固執地轉過去,不願意讓王思柔看到他的表情。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思柔,我——”
“你什麼?”王思柔走到他麵前,扳過他的臉,強迫他麵對自己,“你告訴我,你的眼睛什麼時候開始出問題的?”
“……在上海的時候。”
“什麼時候?”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王思柔重複了一遍,“你從去年秋天就開始看不清了,你一個字都冇跟我說,你一個人扛著,一個人扛到看不見了,然後一聲不吭地跑了,宋霄,你是覺得我王思柔扛不起你,還是覺得我不配知道?”
“不是。”宋霄掩耳盜鈴般閉上那本就看不見了的雙眼,“我隻是不想讓你擔心,你的公司剛起步,你那麼忙,我不能——”
“你不能替我做決定。”王思柔打斷他,“宋霄,你聽好了,從你第一天遇到我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我不是那種需要彆人替我遮風擋雨的人,我可以自己扛,但你得讓我知道我在扛什麼。”
宋霄不說話了,窗外是德國灰濛濛的天,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思柔。”沉默許久,宋霄終於開口,“我的眼睛,醫生說可能會完全失明。”
“我知道。”
“也許永遠治不好。”
“我知道。”
“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你不是我的負擔。”王思柔說,“你是我的愛人,我孩子的父親,我選擇的人。”
她頓了頓,把他的手重新拉回來,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感覺到了嗎?它在動。”
宋霄不敢輕舉妄動,突然,他的掌心傳來一下很輕很輕的震動——像是蝴蝶扇動翅膀,像是風拂過琴絃。
是他們的孩子。
在它五個月大的時候,第一次讓父親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
接下來的日子,王思柔帶著宋霄回到了上海。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醫生,也嘗試過很多治療。
王思柔從來都不是一個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人,她做好了宋霄這輩子都看不見的準備,也著手研究仿生義眼的項目。
要說林家老二林睿也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拿著資料直接上門說要和她做一筆交易,不管成功與否她都能獲得相應的資源,隻要她演一場戲就行。
王思柔問過林睿為什麼選擇給自己送上這份大禮,而林睿隻說了一句話:
“我們都是次子,我能夠理解你。”
王思柔也無心在意他話中的拉攏與誘導,陪著他演了場戲給林深看,但可惜林深也不是泛泛之輩。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王思柔繞了這麼大一圈,最終的目的隻有一個:為宋霄的眼睛搏一次。
宋霄不止一次問她,為了一個也許治不好的眼睛,值得冒這麼大風險嗎?
王思柔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當年在薩爾大學的路邊,為了在我麵前刷存在感等了三個多月,值得嗎?”
宋霄不假思索:
“值得。”
“那就是答案。”王思柔說,“你覺得值得的事,我也覺得值得。”
是啊,值得。
因為你不是我的負擔,你不是我的累贅,你不是我需要權衡利弊之後才決定要不要留下的選項。
你是我從一開始就選定了的人。
不管你是健康的還是生病的,能看見還是看不見,你都是你。
從來冇有變過。
即使眼睛看不見了,還有手,還有耳朵,還有心。
王思柔用四年時間讀完了彆人六年才能讀完的學位,用兩年時間創辦了彆人十年才能做起來的公司,又用五個月的時間找回了她的愛人。
她有足夠的耐心,等宋霄的眼睛好起來。
就算好不起來,也沒關係。
她會成為他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王思柔的老套故事就到此結束啦,過段時間可能會有一個關於林睿的小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