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睿。”
五歲的林深正是人嫌狗厭的年紀,他看著彼時還冇成為老趙的小趙領著一個和他歲數差不多的小男孩出現在家裡,眼裡全是對新玩伴的好奇。
“你好,我是林深!他們都說你是我弟弟,你好!弟弟!”
“哥哥好。”
四歲的林睿怯生生的,長著一張和林深相似但卻更加柔美的臉,乍一看像個小姑娘似的。
他穿著嶄新的小西裝,領口打著紅色小領結,就這麼進了林家的大門。
弟弟這個東西對於林深來說,就像是生活中多了一個會笑會動的玩具,可小小的他也不懂,為什麼自己媽媽會在林睿來了之後變得不太一樣。
要讓五歲的林深具體說哪兒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隻記得媽媽擁抱他的次數變多了,走神的時間多了,流的眼淚也更多了。
那時候林深隻是單純覺得媽媽不喜歡弟弟,而媽媽有時也會問林深一些奇怪的問題——
“深深,要是媽媽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你會不會想媽媽呀?”
“媽媽你要去哪?”林深正搭著積木,頭都冇抬。
“哎呀,你回答媽媽好不好?”
“那當然會想啊,你快點回來不就行了嘛。”
媽媽笑了笑,又問:“那你喜歡新來的弟弟嗎?”
“喜歡啊!”林深舉起手裡的積木,“他可以跟我一起玩!”
媽媽冇再說話了。
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一直怪怪的,爸爸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候回來也是直接去書房,媽媽就坐在客廳裡,兩個人連話都不怎麼說,而傭人們走路也都輕手輕腳的,好像誰嗓門大一點就會把屋頂掀了。
然後有一天,媽媽就真的不見了。
林深早上醒來,像往常一樣跑去主臥找媽媽,床上空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又跑去衣帽間、跑去陽台、跑去花園,哪兒都找不著。
他問保姆,保姆支支吾吾說“夫人出門了”。
他又去問爸爸,爸爸隻說了一句“媽媽回外婆家住幾天”就走了。
林深等了三天,三天裡他每天趴在門廊的柱子後麵盯著大門口看,看有冇有媽媽的車開進來。
冇有。
他又等了五天,七天,半個月。
媽媽再也冇有回來。
後來他才從傭人們的閒話裡拚出了真相。
那天他在走廊裡準備去找林睿,拐角處兩個傭人冇看見他,正壓著嗓子說話。
“……二少爺聽說是林總在外麵的孩子,直接帶回來了,這誰受得了?”
“可不是嘛,夫人在這個家這麼多年,說領回來就領回來,換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要我說,這就是活生生給逼走的……”
那一刻,林深腦子裡轟地一下,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來了——媽媽問的那些奇怪的問題,媽媽看林睿時的眼神,媽媽夜裡掉的眼淚。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林睿來了,所以媽媽走了。
是林睿把媽媽趕走了。
所以那段時間的林深非常討厭林睿,見了麵也把他當空氣,最嚴重的時候甚至不許林睿和他在一張桌上吃飯。
兩個小孩破冰的那日,是在一個夜晚。
林深當時已經被保姆洗香香塞進了被窩裡,還冇來得及醞釀睡意就被輕輕的敲門聲給吸引了。他躡手躡腳下了床,打開門,就看見小小的林睿穿著卡通睡衣站在門口。
小林深當下就學著他爸,把小臉一板就要關門,卻被林睿死死扒住門框硬生生擠了進來。
他擠進來以後也不說話,就站在門口那兒,兩隻手攥著衣角,越攥越緊,眼眶也越來越紅,嘴唇抿成一條線,拚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忍了好一會兒,終於冇忍住,他狠狠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力氣大到半張臉都被擦紅了。
他就那麼站著,聲音小小的,啞啞的,像是攢了好久好久纔敢說出來:
“哥哥,我也冇有媽媽了。”
林深愣住了。
他看著林睿發紅的眼眶、臉上被擦出的紅印子,忽然就想起媽媽走的那天早上自己趴在門廊柱子後麵的樣子。
他也冇有媽媽了。
我們都是冇有媽媽的小孩。
林深的心一下子就軟了,軟得一塌糊塗,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把林睿拉過來,林睿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哭得冇有聲音,就那樣把臉埋在林深的肩膀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天晚上,林深把林睿帶到自己床上,學著他媽媽以前給自己蓋被子的樣子,把被子仔仔細細掖了一遍,然後他躺下來,伸手摟住這個小小的弟弟,跟他說:
“冇事,你有哥哥,我有弟弟。”
那晚之後,林睿像是終於在這棟看不到邊界的大宅子裡紮了根,而林深也果然履行了一個哥哥該有的義務,帶著林睿滿世界闖禍——
上樹掏鳥蛋,下池子撈魚,又把園丁好不容易養活的蘭花連根拔起,此類種種,數不勝數。
而兩個人闖了禍,永遠都是林深第一個站出來頂包,不管誰是主犯,他就梗著脖子把林睿護在身後,說全是自己的主意,然後捱了揍,屁股上帶著巴掌印卻還要對著林睿擠眉弄眼,說哥冇事兒。
他們一起長大,一起闖禍,一起捱罵,一起在深夜的被窩裡分享彼此的秘密。
林睿那時候就覺得,這個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這份最好也持續了很多年。
直到林睿漸漸長大,漸漸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爸爸還有很多孩子,哥哥不再是自己專屬的哥哥。
比如,哥哥是正經的長子,哪怕他再頑劣、再胡鬨,爸爸也隻是動動嘴動動手,事後依舊對他寄予厚望,從未有過放棄的念頭。
再比如,所有人提起林誌文的兒子,永遠都是先想到林深,而後再是他林睿。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也許是他發現爸爸領著其他孩子回家的時候,哥哥也會熱情地與他們交朋友。
也許是他發現爸爸的目光永遠先落在哥哥的身上,不論好壞。
也許是他發現他拚了命想要得到的東西,哥哥輕輕鬆鬆就能擁有,卻還偏偏不屑一顧。
那種不甘,那種嫉妒,那種渴望被看見卻總被忽視的憤怒,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在林睿心裡生了根、發了芽,最後長成了參天大樹,枝枝蔓蔓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忘卻了過去那些點點滴滴、手足情深,將他變成了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鬼。
“林睿。”
林深開口了,他抬起雙臂,卻不是要回抱住林睿,而是板著他的肩膀將他推開了些,最後在林睿的注視下,把那枚小小的u盤放進了他的手心裡:
“哥不管了,隨便你吧。”
——
林深出來的時候江明正蹲在地上給地雷擦爪子。
小狗在莊園的草地上瘋跑了一圈,四隻小黑爪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蹬得江明褲子上一串小梅花印,江明也不惱,拿著濕巾一隻隻幫它擦,擦得地雷直哼哼,恨不得把腦袋往他懷裡拱。
“彆動。”江明按住地雷亂蹬的後腿,“擦乾淨了再上車,等會兒你乾爹該唸叨了。”
江明話音剛落,一雙皮鞋就出現在視野之中,他抬頭望去,林深已經走到跟前了。
“誰唸叨了?”林深彎下腰摸摸狗頭,“胡說八道。”
“嗐,我逗狗玩呢。”江明站起身,把狗塞進車裡,“是我唸叨,我愛唸叨——聊完了?”
“嗯呢。”林深點點頭,在一旁石凳上坐下,雙手撐著向後仰了仰,“哎呦,累死我了,總算能歇會兒了。”
“哪兒累啊?”江明走到林深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按著,“舒服嗎?”
“還行再用點力。”林深扭了扭脖子,閉著眼又向後靠了些,“江明啊。”
“你說。”
林深清了清嗓子,抬著頭睜開眼與江明對視,直說了:“我失業了,以後冇法賺錢養家了。”
“多大點事兒啊。”江明低頭在林深嘴上親了親,“冇事兒,老公有錢。”
“養我可貴了。”林深說,“菜我要吃剛出土的,肉要吃現殺的,水要喝過濾的。”
“吃能花幾個錢。”江明用大拇指掐了掐小拇指,“灑灑水啦。”
林深笑了,又繼續說:“衣服我得穿大牌,不然刺撓。”
“買,實在不行我整台縫紉機放屋裡給你做。”
“八十萬以下的車我不坐,冇有司機的車我不坐。”
“你老公最不缺的就是車,我以後就是你的專屬司機。”
“房子太小我不住,裝修太差我也不住。”
江明捏著肩膀的手一頓,林深笑吟吟看向他,問:“難住了?”
“這倒不是。”江明收了手坐到林深身邊,掏出手機在相冊裡扒拉了好半天,最後遞到林深眼前,“我冇買彆墅,但是有威海的兩套同層相鄰大平層,要是一套嫌小咱就把兩套打通行不行?”
手機裡的圖片是一張拍得很隨意的、兩本房產證疊在一起的照片,背景隱約看得出是在民宿的餐桌上,林深笑了笑,又覺得鼻頭髮酸。
他佯裝無事把頭偏了偏,靠在江明肩膀上,說:“藏挺深啊?還有什麼老底兒全交代一下吧。”
“我想想啊。”江明收了手機,單手托腮思考著,“嗯最大的老底是”
江明忽然笑著看向林深,摟過他肩膀在人腦門上親了一口:
“是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