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莊園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一下車,晚風裹挾著桂花的香氣撲麵而來,江明一手牽著狗,一手拉著林深。
“你家這麼大呢?”江明微微偏頭低聲說,“我鄉巴佬進城了。”
“純特麼裝逼。”林深也輕輕回,“平時也冇幾個人住,到了晚上跟鬨鬼的古堡似的。”
老趙在前麵引路,穿過門廳,繞過那架紫檀木的落地屏風,餐廳裡的景象便一覽無餘。
巨大的圓桌擺得滿滿噹噹,熱氣氤氳,香氣撲鼻,卻無一人動筷,除去最小的還需要抱在懷裡,還有三位在國外留學回不來的,一大家子全都正襟危坐,不敢有一絲逾矩。
林誌文坐在主位,左手邊坐著林睿,兩人正在低聲交談,右手邊的位置空著,留給誰簡直一目瞭然。
兩人一狗進了眾人的視野,各位臉上的表情可謂是百花齊放,看戲的,錯愕的,嘲笑的,好不精彩。
“都在呢?”林深毫不客氣,牽著江明就往空位走,高聲道,“王媽,加兩副碗筷。”
兩副碗筷?
這不擺明瞭江明一副、地雷一副嗎?
林誌文當即黑了臉,一拍桌子怒聲道:“胡鬨!”
“多大歲數了還發這麼大火?”林深眼皮一抬,毫不客氣回懟,“不是說家宴嗎?老公兒子我全帶來了,您該開心纔是——地雷!叫人,喊爺爺!”
林深話音一落,滿室寂靜。
地雷倒是很給麵子,仰著脖子汪了一聲,聲音脆生生的,在偌大的餐廳裡居然還帶了點迴響。
林誌文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了,那簡直像是剛從墨汁裡撈出來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個字都冇蹦出來。
林睿坐在一旁,麵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彷彿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大哥說的是哪裡話。”林睿放下茶杯,站起身,朝江明微微頷首,“江先生,久仰,請坐。”
他說“請坐”,林誌文冇吭聲,那便算是默認了。
江明也不客氣,牽著林深的手走到空位旁,先拉開椅子讓林深坐下,自己才挨著他落座。
地雷被林深抱在腿上,小東西大概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人,縮成一團,黑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下巴擱在林深的手臂上,那撮白毛被壓得翹了起來。
王媽小跑著加了碗筷,又給地雷端了個小碟子,裡頭擱了兩塊切好的雞胸肉。
“謝謝王媽。”林深笑著道謝,低頭摸了摸地雷的腦袋,“吃吧,爺爺家的飯,不吃白不吃。”
地雷嗅了嗅,低頭吧唧吧唧吃得歡快,安靜的餐廳裡隻剩下小狗進食的細碎聲響。
林誌文深吸一口氣,也不願在這麼多人麵前發作,沉聲說了句動筷吧就當將這事兒略過了。
“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先吃飯吧。”林睿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到林深碗裡,“你愛吃的,王媽特地做的。”
林深看了一眼碗裡的排骨,冇動,反而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湯放到江明麵前:“嚐嚐,王媽的湯燉得一絕。”
江明接過,低頭喝了一口,點點頭:“好喝。”
“那是。”林深又給自己舀了一碗,“王媽的手藝,外麵五星級酒店都比不了。”
兩人旁若無人地喝湯吃菜,偶爾還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地雷吃完了雞胸肉又開始哼唧,林深便夾了塊冇刺的魚肉,吹涼了才放到它嘴邊。
一桌子人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表情各異。
林誌文再如何想裝作視若無睹也終於忍無可忍了,啪地放下筷子:“林深,你夠了冇有?”
林深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塊魚肉,聞言慢條斯理地嚼完嚥下去,拿紙巾擦了擦嘴,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爸,我怎麼了?我吃飯也礙著您了?”
“你——!”林誌文氣得胸口起伏,手指著江明,幾乎要戳到他臉上,“你帶個男人回來,還牽條狗,你當我這是什麼地方?!”
“家啊。”林深眨眨眼,一臉無辜,“您不是說要吃團圓飯嗎?我老公、我兒子,全帶回來了,團圓得很,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
“爸。”林睿適時開口,語氣溫和,手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林誌文的手臂,“大哥難得回來,您就彆生氣了。江先生畢竟是大哥的男朋友,之前也幫過大哥不少忙,於情於理,我們都該好好招待。”
他頓了頓,看向江明,笑容得體:“江先生,我父親脾氣比較急,您彆介意。”
江明放下湯碗,與林睿對視,微微一笑:“不會。”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了一瞬,像是兩把無形的刀,無聲地碰撞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林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繼續低頭喂狗。
一頓飯就在這詭異的氛圍中進行著。
林誌文全程黑著臉,筷子碰了幾道菜就擱下了,坐在主位上像尊瘟神。其他兄弟姐妹噤若寒蟬,連咀嚼都不敢發出聲響,隻有最小的那個被保姆抱在懷裡,時不時咿咿呀呀地叫兩聲,給這壓抑的飯局添了點活人氣息。
地雷倒是吃得肚皮滾圓,窩在林深腿上,眯著眼睛打盹,偶爾尾巴搖兩下,舒服得直哼哼。
林深和江明旁若無人地吃完了整頓飯,還添了兩次湯,倒是這一桌子人裡吃得最舒心的兩個。
“吃飽了?”林深低頭問江明,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安靜的餐廳裡讓所有人都聽見。
“飽了。”江明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王媽手藝真好。”
“那當然。”林深笑笑,把地雷從腿上撈起來,小狗被擾了清夢,不滿地嗚了一聲,又把腦袋往他臂彎裡拱,“爸,飯也吃完了,我們先走了。”
他站起身,牽著江明就要往外走。
“站住。”林誌文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淬了冰,“林深、林睿,你們跟我來書房,其他人冇什麼事都回去吧。”
林睿放下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看了一眼林深,又看了一眼林誌文,最終什麼都冇說,默默起身站在林誌文身邊。
剩下的幾個年紀小的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年長些的倒是走得從容,還不忘跟林誌文道彆。
餐廳很快安靜下來,隻剩林深、江明、林誌文,以及窩在林深懷裡睡得正香的地雷。
“走吧。”
林誌文起身,先抬腳向外走去,林睿緊隨其後,林深皺了皺眉,拉著江明就想跟上。
“我說,林深和林睿跟我來。”林誌文突然停下腳步,向後方看去,目光裡寫滿了不耐,“聽不懂話嗎?!”
林深眉頭一挑就要發作,被江明眼疾手快摁下了,低聲對林深說:“我先去遛狗,車裡等你——彆吵架,更不要動手。”
江明頓了頓,又說:“真動手了你給我打電話,我馬上就來。”
林深好險冇憋住笑,偏了偏頭,好不容易按下勾起的嘴角,拍拍江明的手:“冇事,很快。”
——
書房的門在林深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林誌文走到書桌後坐下,沉著臉冇有說話,隻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壺,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湯色澤金黃,熱氣氤氳,他卻冇喝,隻是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擱下了。
林睿站在書桌側方,雙手垂在身側,恭順謙卑,像一隻收起爪子的獵豹,安靜地等待著主人的指令。
林深靠在門邊的牆上,雙臂抱胸,一條腿微微屈起,腳尖點地,姿態散漫。
三個人,三種姿態,各自占據書房的一角,像一幅精心構圖的靜物畫,暗流湧動,卻又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終於,林誌文動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夾,毫不客氣地扔向林深,林深反應迅速,趕緊向邊上一躲,檔案夾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深罕見地冇有立刻炸毛,低頭看了眼檔案夾,又緩緩抬頭看向林誌文,冷笑一聲:
“怎麼,老東西想弄死我——”
“跪下!”
林誌文字想心平氣和與林深好好交流,可卻被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氣得血壓直往上竄,那些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突然在此刻全數爆發,什麼涵養、麵子都丟了個乾淨,他怒喝一聲,狠狠一拍桌子,指向地上的檔案夾:
“來!你給我解釋一下這些賬!你說說看這些錢都他媽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