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風華府的街頭巷尾,近來盛傳兩樁事。
一是赤驪女皇將在下月大慶壽辰。女皇壽辰年年操辦,本來並冇有什麼特彆之處,這次讓都城臣民議論紛紛的,無非是傳言句屏國使者也將道賀,並奉了皇命要在女皇壽筵上向儲君雪影殿下提親結盟。
二嘛,則是圍繞著最近入風華府做珠寶買賣的富商易大老爺。
說起這易大老爺,古怪到了家。來到風華府後,住的是都城裡極簡陋的小客棧,出行還自己親自駕車,連個車伕也不捨得雇。
可就是這麼個吝嗇鬼,卻拿出了不少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放在城裡最有名望的幾家珠寶鋪子裡寄賣,而且還發下話,非皇親國戚不賣。
據說鎮守都城的鄭大將軍看中了其中一朵珠花,想買來搏夫人一笑,開出千兩黃金的高價,仍碰了一鼻子灰。
晏輕侯雙眼微闔,手捏心訣,盤坐在客房床頭,吐納歸息。
自從那夜跟玄易歡好之後,他看到裘明那小子麵對兩人時目光閃爍,心知那小子肯定已經知曉了他和玄易的關係。既然如此,也就冇必要再遮遮掩掩,之後每個夜晚,他乾脆公然睡到了玄易床上。
運行完兩個大周天,晏輕侯睜開眼睛,看見玄易還坐在桌邊,擺弄著那堆珠寶,他蹙眉。
這些曠世奇珍,都是玄易皇帳內的擺設,前往赤驪時,玄易便把這些都帶了來,還外加一小箱子的貴重首飾。
“你想拿珠寶首飾引赤驪皇室的人上鉤?”晏輕侯有點不讚同玄易的做法。
依著他的性子,找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直接潛進赤驪皇宮找解藥就行了,根本不需要繞這麼多彎路。隻是這想法剛說出來,便被玄易否決。晏輕侯也懶得再提第二遍,冷眼旁觀,任由玄易佈局去。
玄易拿起一隻內雕綵鳳的瑩綠玉鐲,笑道:“魚兒就快來了,你不用心急。”
晏輕侯冷冷道:“我不急。”他說的是真心話。反正,盜不到解藥,該急的人,是玄易……
“你已經離開玄龍京城幾個月了,就不怕朝中有人做反麼?”
玄易瞅著晏輕侯,意味深長地道:“原來你這麼為我擔心啊!嗬,放心,我玄易手下,從無叛逆之臣。”
晏輕侯報以輕哼,倒相信玄易並非自信過頭。普安之戰時玄易親身涉險上陣殺敵,必定不是一回兩回的事。遇上這麼一個與將士同進退的皇帝,玄龍大軍的人心可說被玄易抓得牢牢的。玄易有穩如泰山的軍方勢力做後盾,即使朝中有人想興風作浪,也得掂量下後果。
隻不過,“赤驪皇室也財力渾厚,富甲南疆,未必會看上你這些東西。”
“若論錢財,當然入不了皇族的眼。但能工巧匠打造的珠花首飾嘛,就另當彆論。”
玄易笑著又舉起支雕琢得精緻無比的鸞鳳金步搖,輕輕一晃,盪出璀璨迷離的珠光寶氣。“隻要是女人,冇有不愛精美首飾的。晏輕侯,這個道理,你就不懂了罷?哈哈……”
晏輕侯瞪他一眼,彆過了頭。
玄易占了上風,心情大好,正想再調侃幾句,突然聽到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他收了聲。
門上剝啄兩聲,“易大老爺,藍田齋的傅老闆來找您。”
藍田齋,正是玄易寄賣珠花的鋪子。
“請他進來。”
那傅老闆四十來歲光景,白麪微須,一臉精明商人模樣,跟在夥計身後踏進房,就被桌上琳琅滿目的珠寶耀花了眼,定定神,才堆起笑容朝玄易打揖。“易老闆,您那朵珠寶,今天有貴客來,願意重金購下。那位貴客還說了,想看看易老闆您還有冇有更出挑的首飾?”
“首飾多的是,不過傅老闆,你知道我的規矩,隻賣——”
玄易話還冇說完,那傅老闆賠笑道:“當然當然。易老闆,這回絕對是貴客。對方已經在香滿樓擺了宴,等著易老闆呢。”
玄易哦了聲,這才收拾起一箱珠寶首飾,交給“護院”晏輕侯,跟著傅老闆大搖大擺地出了客棧。
香滿樓,花香滿月樓。
一鉤清月,一江秋水,映照著岸畔高樓。飄花若雪,嫋娜旋舞著飛過硃紅雕欄,玉色珠簾。
天上人間,不外此景。
玄易和晏輕侯偱著一陣悠揚綿長的簫聲,隨傅老闆走進臨江的雅間,就看到了那個貴客。
房內其實還侍立著十多個男仆侍女,可玄晏兩人眼裡,隻看得到那貴客的存在。
那人就倚坐在窗邊的錦榻上,背對眾人,似乎在欣賞窗外的飛花月光。
滿頭黑髮未束冠,被江風吹拂著四散飛。鮮紅的寬大衣袖裡,伸出隻比月色更空靈清白三分的手掌,慵懶地搭在窗欄上,指尖隨牆角錦緞屏風後的簫聲輕敲著旋律。
纖細寂寥的背影,讓人忍不住想上前撫慰,卻又在那一縷不經意流泄的驕傲前卻步。
聽到生人腳步聲,那人終於緩緩回過頭。
滿室華麗燈火,儘在那人眸光下黯然失色。唯有那人眉心一點硃砂痣紅如血淚,襯得麵色越發白。
“四殿下,易老闆到了。”傅老闆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道。
那男子笑了,眼波隨之盪漾似江水。
“敝姓池,池枕月。易老闆請坐。”他起身,輕咳,揮手。
傅老闆會意,恭敬地退到房外候命。
池乃赤驪國姓。當朝女皇共誕四子,在早產生下最後一子後數年再無所出,不得已抱養同宗侄女為嗣。
而傳聞中這最後一位皇子,先天體弱,終年纏綿病榻,鮮在人前露麵,也最不得女皇寵愛。
玄易也笑了笑,大咧咧地隨池枕月入了座。
池枕月攤開另一隻纖若無骨的手,掌心赫然托著朵顏色形狀幾可亂真的芍藥珠花,微笑道:“這朵珠花,小王喜歡得很。易老闆隻管說個價。小王還想向易老闆再買上幾件,在皇母下月壽辰之日送上,聊表孝意。”
“原來四殿下是要為令堂大人賀壽,四殿下一片孝心,易某佩服。”玄易清了清喉嚨,肅容道:“易某生平最遺憾的,便是雙親過世太早,叫易某無法儘孝道。易某最是欽佩四殿下這樣重情重孝之人。這朵珠花,就當易某送給四殿下的見麵薄禮。”
“這……”池枕月微怔,隨即輕笑:“易兄如此慷慨重情義,小王若推辭,反是看輕易兄了,卻之不恭,多謝易兄了。”招手叫過名侍女,命她收起珠花。
晏輕侯捧著箱子站得筆直。心底冷笑:送上一朵珠花,玄易這傢夥便從易老闆變成四殿下的易兄了,這買賣做得忒劃算。不過這傢夥,也太會睜眼說瞎話,明明二十歲上,玄龍老皇帝才駕崩,而玄龍太後至今尚建在。這玄易,居然煞有介事地說雙親早亡,還有板有眼……
“小晏,還愣著乾嘛?快把首飾給四殿下過目。”玄易叱道。
小晏?……晏輕侯眼一眯,但看看場合,還是忍住了,將木箱往桌上一放。
玄易從滿箱令人眼花繚亂的飾物中捧出件九鳳奪日的金翠珠冠,含笑道:“這是易某珍藏多年之物,四殿下可滿意?”
九頭用金絲串以各色珍珠、珊湖珠編織而成的綵鳳形態各異,栩栩如生,上下翩飛圍繞著粒大如鴿蛋的渾圓明珠。如此大的明珠已是世所罕有,更兼之經燭焰一照,明珠流溢位金紅紫藍諸般光暈,瑰麗不可方物。
周圍侍立的隨從個個看直了眼,幾個侍女更連眼珠子也快要掉出眼眶。
池枕月亦露出幾分讚歎:“易兄,這件珠冠實在是巧奪天工,皇母見了,必定會喜歡。不知易兄想售多少金?”
玄易伸出一個手掌。
“五萬兩黃金?”池枕月不太相信地問,“易兄,這珠冠,少說也值個二三十萬兩金。”
“是五百兩銀子。”玄易笑看眾人怔愣的表情,道:“四殿下是識貨人,易某也不打誑語。這珠冠,易某當年購來時,便花了足足二十三萬兩黃金。”
“那為何?……”池枕月蹙起了兩道眉毛。他的眉也纖細,姣好如女子,但絲毫冇流露出女態,隻會讓人情不自禁想去撫平他眉間憂愁。
玄易將珠冠又放回箱中,蓋上箱蓋,纔對池枕月道:“易某一介小商賈,蒙四殿下不棄結交,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哪還能賺四殿下的銀兩?這珠冠,算是易某送給令堂大人的壽禮。女皇壽辰當日,易某願隨四殿下親自奉上。至於五百兩銀子,就當四殿下給易某遠來赤驪的車馬費吧,嗬嗬……”
池枕月眼波輕漾,融了滿江月影,最終輕咳兩聲,笑道:“枕月能交到易兄如此大方的朋友,不枉此生。易兄,我敬你一杯。”
舉起麵前白玉盅,一口飲儘美酒。
兩人杯來盞往,談笑風生,竟似相見恨晚,直至月滿西樓,池枕月兩頰浮起酡紅,顯是不勝酒力。
玄易趁機告辭。池枕月叫隨從奉上五百兩銀票,親自送玄易和晏輕侯兩人出了雅間。
待再也看不見玄易一行背影,池枕月佇立廊間,沉思一陣,微笑著返身入內。
屏風後,簫聲已止,餘音兀自裊繞。
“你們都退下。”他喝退了雅間裡的侍從,又替自己斟了杯酒,坐下慢慢啜飲著。
臉上紅暈更深,他眼裡,卻清明若水。
“你身體弱,少喝點。”一個男人聲音無奈地輕歎,轉出屏風。
男人手持洞簫,青衫悠遠,容顏白皙俊秀,眉間英氣飛揚。
“池君上,陪我喝。”池枕月淺笑回頭,將半杯殘酒遞到男人麵前。
酒色殷紅,卻紅不過他眉心那點血淚般的硃砂痣。滿樓花香暗自縈繞,風裡,猶帶從他豔色唇角撥出的酒香。
池君上看著他,似已癡醉,接過玉杯,甘醇酒水如條筆直的線順喉而下,令他神智一清。“皇母壽辰那天,你真的準備帶那姓易的一起進宮?”
“你之前也該看出來了。姓易的說得天花亂墜,無非是為了要我帶他入宮。”池枕月在笑,眼波裡閃著狠色。“他多半,是想在皇母壽辰上搗鬼。”
池君上點頭道:“那姓易的來路不明,不可不防。不過他身邊那護院,我在屏風後瞧著挺眼熟。”
他輕輕以簫擊掌,目光閃動。“那人身材五官都跟一人很相似,可按理,那人不該來到赤驪纔對……”
池枕月一甩紅袖,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淡淡道:“多猜無益。姓易的既然想進宮,我就遂他願。他若真能將赤驪鬨個天翻地覆,還幫了我的大忙。”
他眼角斜挑,“二哥,你說是不是?”
這一眼,竟是活色生香,叫人全然忘了他的性彆。
池君上伸手,輕抹過他眉心血痣,低聲道:“赤驪越亂,你我纔有機會大展抱負。”
“冇錯。”
池君上替池枕月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頭髮,嘴角也揚起笑容:“那頂九鳳奪日的珠冠,應該戴在你頭上。你才配當赤驪的皇。”
池枕月盈盈笑,恣意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