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煞
打更的老周頭那啞得像砂紙磨過的梆子聲,剛敲過兩下,仙遊縣的雨就徹底瘋了。
雨點子砸在警用雨衣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背後追著扔石子。林硯的車在巷口熄了火,罵了句娘,隻能踩著冇腳踝的水窪往老城區裡衝。雨靴裡灌了冷水,每走一步都咯吱作響,涼意在褲管裡往上爬,他卻冇心思管——兜裡的手機震得快炸了,全是搭檔小王的訊息,定位釘死在狀元巷37號,福記紙紮鋪。
巷口的槐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枝椏晃在牆上,像無數隻抓撓的手。小王就蹲在紙紮鋪的木門台階上,煙叼在嘴裡冇敢點,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看見林硯過來,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臉白得跟鋪子裡糊的白紙人一個樣。
“我的哥,你可算來了!”小王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雨聲蓋過去,他伸手指著門內,後槽牙都在打顫,“這事兒邪門到姥姥家了,你進去看了就知道。”
林硯掀了雨衣的帽簷,露出一張熬了三天冇閤眼的臉,眼白裡全是紅血絲。他剛辦結一樁連環殺人案,還冇來得及補覺,就被這通電話拽了過來。右手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的口袋,裡麵揣著個磨得發亮的舊打火機,是犧牲的師傅留給他的,每次心裡發毛,他都要摸一摸。
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味道的氣浪撲麵而來——是陳年老漿糊的酸腐氣,混著香燭燒透的焦糊味,還有剛劈開的竹篾那點清苦氣,裹著雨裡的潮氣,悶得人胸口發緊。林硯的老鼻炎當場犯了,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手裡的手電筒晃了一下,光束掃過左手邊的貨架。
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紙紮活計:金童玉女眉眼彎著,嘴角的笑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僵硬;紙馬紙車油光水滑,蹄子底下還糊著黑色的紙做的雲;最裡側的層架上,並排擺著六盞蓮花燈,彩紙糊的花瓣勻淨,燈芯是用黃表紙細細搓成的,乾乾淨淨,一點火星都冇有。
而鋪子正中央的八仙桌上,躺著第七盞。
這盞燈和另外六盞彆無二致,唯獨燈芯燃著,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晃來晃去,把桌上一張黃紙映得忽明忽暗。紙上是用硃砂寫的一行字,筆鋒抖得厲害,像寫的人當時正渾身發抖:
回煞之時,燈滅人亡。
“死者陳福生,六十五歲,這鋪子的老闆,做了一輩子紙紮。”小王跟在林硯身後,遞上勘驗本,聲音還在發飄,“發現屍體的是他徒弟阿柱,今晚十點多過來取明天要送的貨,一推門就看見他師父躺在這兒,人已經涼透了。”
林硯的手電筒光束落向太師椅。陳福生就靠在上麵,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綢緞褂子,雙手交疊放在腹前,手裡還攥著半張冇剪完的紙錢,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他的臉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安詳,像隻是睡著了,可半睜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屋頂,瞳孔散得老大,像臨死前看見了什麼絕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法醫初步勘驗的結果寫在本子上:死因心臟驟停,體表無任何外傷,胃內容物、血液裡均未檢測出常見毒素。唯一詭異的,是他左手手腕上繫著的一根紅繩——紅繩磨得發毛,末端拴著一小截燒焦的燈芯,和桌上蓮花燈的燈芯,是同一種料子。
“回煞?”林硯撿起那張黃紙,指尖拂過硃砂字跡,還能摸到一點未乾的潮氣,“小王,陳福生老伴的忌日,查了?”
“查了!”小王嚥了口唾沫,“他老伴李秀蓮三年前走的,今天正好是她的三七。按咱們仙遊的老規矩,三七是回煞日,死者的魂魄要回家看看。老陳是做這行的,門兒清,都說回煞的時候要在屋裡點蓮花燈,一盞都不能滅,滅了……”
“滅了燈滅人亡。”林硯接過話頭,目光重新落回那盞跳動的火苗上,“現在是子時,正好是老規矩裡,回煞進門的時辰。”
他蹲下身,湊近了看屍體。陳福生的指甲縫裡嵌著新鮮的漿糊,袖口沾著細碎的竹篾屑,死前分明正在做紙紮活。左手邊的地上掉著一把剪刀,刀刃上纏著半圈細細的紅繩,和他手腕上的,分毫不差。
“阿柱呢?”林硯站起身,膝蓋蹲得發僵。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