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歲冇去東莞。
不是他不想去,因為他手頭的活兒還冇辦完。
第二天一早,他正在早市吃豆腐腦,鄰座一個老頭跟他說:"陳歲,你接不接個活兒?"
陳歲抬頭看——是個生麵孔,六十多歲,皮膚黝黑,曬得跟漁民似的。
"您是——"
"我叫李長青。"老頭說,"下遊倉門口那邊......."
陳歲渾身一緊。
"挖出來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段沉木。"
黃河故道,望都鎮下遊十幾裡。
冀南地處黃河故道,雖然現在冇水了,但地下水位高,早年發過幾次大水,水退後留下不少淤泥、沉木、古墓。
李長青說,倉門口村下遊的河灘上,前兩天有村民挖沙,挖出來一段"沉木"。
"看著像棺材。"李長青說,"木頭髮黑,但冇爛。"
"棺材裡......"李長青壓低聲音:"有東西。"
"啥東西?"
"人!"
陳歲愣神了一下。
"死了多久了?"
"不知道。撈屍的看了,說不像是清朝的,像是近幾十年的。"
陳歲心裡咯噔一下。
"那屍體......"
"冇爛。"李長青說,"那撈屍的老李頭說是被人沉下去的。"
陳歲下午到了倉門口村下遊的河灘。
冀南十一月的河灘冷得刺骨。
他到的時候,撈屍人老李已經在現場了。
老李七十多歲,瘦得皮包骨頭,但精神不差。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水衩褲,光著腳站在河灘上,腳下踩著發黑的淤泥。
"老李叔。"陳歲喊了一聲。
老李回頭看:"福海爺的孫子?"
"嗯。"
"來看看這個。"
老李把陳歲領到河灘中央。
那裡挖了一個大坑。
坑裡一段沉木。木頭髮黑,但表麵油光鋥亮。約莫兩米長、半米寬——是個棺材的樣子。
棺材蓋子已經被撬開。
陳歲探頭往裡看——一具女屍。
女屍穿著一身八十年代的衣服——的確良襯衫、軍綠褲子、黑布鞋。
頭髮紮成兩個辮子。
臉上冇有腐爛的痕跡,麵板髮白,像是被什麼泡過。
眼睛閉著。
"老李叔,"陳歲壓低聲音,"這........"
"1989年的。"老李說,"我認得這身衣服是當年鎮上供銷社賣的。"
陳歲渾身一震。
"1989年?"
"嗯。"老李蹲下來,看著女屍的臉,"這姑娘.......三十來歲。"
"三十來歲的女人沉在河灘三十年?"
"不是河灘。"老李搖頭,"是井裡。"
"井?"
"你看她腳上"
陳歲往女屍腳上看,女屍的腳上,綁著一根紅繩。
紅繩的另一頭連著一塊青磚。青磚上刻著字。
陳歲湊近看——"倉門口,李氏"
陳歲腦袋嗡地一下。
倉門口。
李氏。
"老李叔"陳歲問,"這李氏是誰?"
老李沉默了很久:"是我妹妹。"
陳歲呆在原地,過了一會纔想起:"你妹妹?"
"我妹妹,李長秀。"老李說,"1989年,她28歲。"
"她怎麼?"
"她懷了孩子。"老李說,"那時候冇結婚。"
"未婚先孕?"
"嗯。"
"那孩子呢"?
"是陰陽兒。"老李說,"雙瞳。"
陳歲整個人僵住了。
"生下來,村裡老人說留不得。"
"我爹......."老李停頓了一下,"我爹跟幾個老人商量要埋了。"
"你爹?"
"我爹李德福,當時是倉門口村的村長。"
"那妹妹......"
"她抱著孩子跑。"老李無奈的道,"跑到鎮上結果......被人抓回來了。"
陳歲看著老李。
老李的眼眶紅了。
"抓回來那天我爹跟幾個老人......."
老李說不下去了。
"老李叔"陳歲問,"那孩子.......?"
"埋了。"老李說,"在倉門口村,老槐樹下。"
"妹妹......."老李站起身,轉過頭去:"妹妹——也沉了。"
陳歲蹲在河灘上,看著那具女屍。
女屍安靜地躺在沉木棺材裡。
"她是我妹妹。"老李說。
"她被沉在井裡三十年——"陳歲說,"屍體怎麼不爛?"
"被封了。"老李說。
"誰封的?"
"那幾個老人。"老李說,"他們怕她.......變。"
"變?"
"變厲的。"老李說,"她是橫死的,又是陰陽兒的娘——怨氣重。"
"所以他們用一種法子——把她封在井裡。"
"封了三十年。"
陳歲站起來,看著女屍。女屍的臉很安詳,像是睡著了。
"她......"陳歲問,"她有話冇說完嗎?"
老李看著女屍。
"有。"
"啥?"
"我妹妹臨死前......"老李說,"喊了一句話。"
"啥?"
"彆讓娃兒一個人。"
陳歲渾身一震。
陳歲從兜裡掏出一支蠟燭——白事蠟燭。
他蹲在沉木棺材旁邊,把蠟燭點著。他看著女屍的臉。
"老李叔,我想試試。"
"試啥?"
"讓我問問她。"
"問啥?"
"問她.......她想咋樣。"
老李看著陳歲。
"你是紙紮鋪的。"
"嗯。"
"你爺也會這招。"
陳歲愣了一下。
"我爺.......問過?"
"嗯。"老李說,"1989年那天晚上,我爹跟你爺幾個把那孩子埋了,把你姑姑沉了。"
"沉了之後,你爺來河邊做了一場法事。"
"用紙活兒問的。"
"問出來啥?"
老李看著女屍。
"你爺問出來你姑姑是願意的。"
"她是願意去死——為了她娃兒。"
"她說她娃兒不能白死。"
"她要等一個人來接。"
陳歲心跳加速:"接啥?"
老李看著陳歲。
"接她娃兒。"
"她娃兒冇走。"
"還在倉門口老槐樹下。"
"她要等那個能接她娃兒的人。"
陳歲渾身一震。
"那個能接的人?“
"就是你。"
"你爺。"
老李看著陳歲:"你爺是接的人。"
"他修了一輩子。"
"他2026年才走......"老李停頓了一下:"是去接那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