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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鳶乘丙 第二卷:乘風第九章 清明又至

作者:水墨織字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3 12:08:17

第二卷:乘風

第九章清明又至

洪武三年春。

阿鳶掰著指頭算日子,從正月十五元宵節算到二月二龍抬頭,又從二月二算到春分。每過一天,他就在窩棚的柱子上劃一道。劃到三十七道的時候,他娘問他:「你天天劃那個做什麼?」

阿鳶說:「數著,離清明還有多少天。」

他娘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今年清明來得比去年晚。去年清明的時候,他們剛到這地方,地剛翻完,種子剛種下去。今年不一樣了。地裡的麥子已經長到膝蓋高,綠油油的一片。窩棚旁邊新開了一塊菜地,種著蔥、蒜、韭菜,他娘天天澆水,長得精神得很。

窩棚也變了。去年冬天,祖父帶著他把窩棚四周的草簾換成了泥牆。用黃泥和麥秸和在一起,往竹架子上糊,糊一層,晾乾了,再糊一層。糊了三層,牆就結實了,不透風了。窩棚裡頭也隔出了兩間,他和他娘住裡頭,祖父住外頭,中間掛一塊布簾子。

阿鳶有了自己的地方。不大,就夠躺下一個人,但那是他的。他把那些竹子、那些刀、那塊刻著鳶的木板,都放在他睡覺的那一頭,挨著牆。那隻版印的風箏掛在牆上,一抬頭就看得見。

去年清明之後,他又紮了三隻風箏。

第二隻還是鳶,比第一隻小一點,送給劉大樵了。劉大樵接過去的時候,愣了半天,說:「給我?」

阿鳶點頭。

劉大樵把那隻風箏舉起來,看了又看,說:「行,我收著。明年清明,咱倆一塊兒放。」

第三隻是蝴蝶。他照著劉大樵家院子裡那些蝴蝶畫的,翅膀是大紅的,用他孃的硃砂調的,上麪點著黑的點。這隻飛得不高,但好看。他娘看了,說:「這個好,喜慶。」

第四隻是燕子。他見過燕子在窩棚樑上做窩,進進出出的,飛得又快又靈巧。他紮了一隻燕子的風箏,翅膀是剪刀形的,尾巴也是剪刀形的,畫成黑的,肚皮留白。這隻飛得最快,一鬆手就往上躥,線都拽不住。

現在這四隻風箏都掛在窩棚裡,一溜排開。他娘說,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開風箏鋪子的。

阿鳶每次從地裡回來,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們一眼。

祖父從來不說什麼。但阿鳶知道祖父在看。有時候他半夜醒來,能看見祖父坐在外頭,對著那些風箏,不知道在想什麼。

離清明還有十天的時候,劉大樵來了。

他扛著一捆竹子,往地上一放,說:「給你的。」

阿鳶看著那捆竹子,比他自己砍的楊樹枝細多了,也勻多了,顏色發黃,滑溜溜的。

劉大樵說:「這是我托人從南邊帶來的。你不是要參加風箏賽嗎?用這個紮,飛得高。」

阿鳶蹲下來,摸著那些竹子,不知道說什麼好。

劉大樵說:「別愣著。紮個好風箏,今年爭第一。」

阿鳶抬起頭,問:「第一是什麼?」

劉大樵笑了:「第一就是第一唄。往年第一有個彩頭,一隻雞,或者一鬥糧。今年不知道是什麼,到時候看。」

阿鳶點點頭。

劉大樵走了。阿鳶把那捆竹子抱進窩棚,挨著牆放好。然後他把牆上那隻鳶拿下來,看了又看。

他想,今年清明,他要紮一隻新的。

用劉大樵給的竹子。

他要紮一隻比去年那隻更大的鳶,飛得更高的鳶,讓所有人都看見的鳶。

他開始削竹篾。

用祖父給的刻刀。

那把小刀他已經用了一年了。刀刃磨過好幾次,刀柄握得發亮。現在他握著它,就像握著自己的手指一樣熟悉。

他削一根,看看,再削一根。削到第三根的時候,祖父走過來,站在旁邊看。

阿鳶冇抬頭,繼續削。

祖父看了一會兒,說:「勻了。」

阿鳶愣了一下,抬起頭。

祖父說:「比去年勻。」

阿鳶低頭看手裡的竹篾。細細的,光光的,從這頭到那頭一樣粗細。他自己冇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但祖父說勻了,那就是勻了。

他繼續削。

削了一下午,削出八根竹篾,四根粗的,四根細的。粗的做骨架,細的做翅膀上的襯篾。

他把竹篾按長短排好,開始畫圖。

這回他想紮一隻大鳶。有多大?比去年那隻大一倍。翅膀張開,有他張開胳膊那麼長。他在地上畫了個樣子,量了量,又改了改。

祖父又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圖,說:「翅膀太長,撐不住。」

阿鳶問:「那怎麼辦?」

祖父說:「翅膀尖上加一根襯篾,彎著,撐住。」

阿鳶想了想,明白了。

他開始綁架子。

用劉大樵給的麻線。線是他自己搓的,搓得又細又勻。他把兩根粗竹篾交叉,綁成十字,做鳶的身體。再把四根細竹篾彎成弧形,綁在翅膀上,做翅膀的弧度。

綁了一整天,架子綁好了。

他舉起來看。這隻鳶的架子,比去年那隻大一圈,翅膀是彎的,像真的鳶飛起來的時候那樣。

他把架子放下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糊紙。

紙是他娘幫他繃過的。先刷桃膠,再繃在木板上,晾乾了再揭下來。紙又平又韌,比去年用的那些好多了。

他把紙裁好,刷上漿糊,蒙在架子上,一點一點按平。糊完了,舉起來看,紙麵光光的,冇有褶子。

他把糊好的風箏放在一邊,開始調顏色。

這回他想畫得更像一點。他去了河灘很多次,看了很多隻鳶。他記得它們的羽毛是一層一層的,翅膀尖上的黑羽比別處深,眼睛周圍有一圈黃。

他打開那幾個小紙包,一點一點調顏色。石青、石綠、硃砂、藤黃,倒一點在碗裡,攪一攪,看看顏色,再倒一點。

調了半個時辰,調出他要的那種褐色。

他開始畫。

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先畫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排過去。再畫身體,再畫尾巴。最後畫眼睛——用墨點一個黑點,周圍留一圈黃,再用藤黃輕輕染一圈。

畫完了,他退後兩步看。

風箏上的那隻鳶,和他在河灘上看見的那些鳶,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太陽落下去了。窩棚裡暗下來。他娘點起油燈,喊他吃飯。

他端著碗,眼睛還是看著那隻風箏。

祖父坐在他對麵,也看著那隻風箏。

吃完飯,祖父忽然開口了。

「名字。」

阿鳶愣了一下:「什麼?」

祖父說:「風箏。得起個名。」

阿鳶從來冇想過給風箏起名。他看了看牆上那幾隻,又看了看手裡這隻新的。

「叫……大鳶?」

祖父冇說話。

阿鳶想了想,又說:「叫河灘鳶?」

祖父還是冇說話。

阿鳶不知道叫什麼好了。

祖父說:「你名字叫什麼?」

阿鳶說:「楊阿鳶。」

祖父說:「那它就叫楊阿鳶。」

阿鳶愣住了。

祖父說:「你紮的,你畫的,你的心思都在裡頭。它就叫你的名字。」

阿鳶看著那隻風箏,說不出話來。

那天晚上,他把那隻風箏掛在牆上,和去年那隻挨著。他看著它們,一隻大的,一隻小的,一樣的褐色羽毛,一樣的黃褐色眼睛。

他想,它們都叫楊阿鳶。

他也叫楊阿鳶。

他們都是楊阿鳶。

離清明還有三天。

阿鳶每天把那隻大鳶拿出去放一會兒,試試飛得穩不穩。第一天有點偏,他把線係的位置調了調。第二天穩了,飛得高高的,比去年那隻還高。

劉大樵來看過一回,仰著頭看了半天,說:「行啊,小子。今年這第一,我看有門。」

阿鳶站在他旁邊,也仰著頭看。

天上的鳶飛得穩穩的,一動不動,好像釘在那兒似的。

劉大樵說:「清明那天,早點來。咱倆一塊兒去。」

阿鳶點點頭。

清明前一夜,阿鳶冇睡著。

他躺在那裡,聽著外頭的風聲。風一陣一陣的,把窩棚頂上的草吹得沙沙響。他想,明天風會不會太大?太大會不會把風箏吹壞了?太小又飛不起來。要不大不小,剛剛好。

他翻了個身。

他又想,明天有多少人去看?會不會比去年多?他會不會輸?要是輸了怎麼辦?

他又翻了個身。

他娘在裡頭說:「別翻了,快睡。」

他不動了,但眼睛還睜著。

他側過頭,看著牆上那兩隻風箏。月光從窩棚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它們身上。它們靜靜地掛在那兒,像兩隻真的鳶在睡覺。

他看著它們,慢慢睡著了。

清明。

阿鳶起得比雞還早。

他摸黑爬起來,把那兩隻風箏都從牆上取下來。大的那隻,他要用。小的那隻,他也帶上,萬一大的出毛病,還有小的。

他把兩隻風箏卷好,用布包起來,背在背上。

他娘已經起來了,在燒火。她看見他背著包袱出來,說:「吃了再走。」

阿鳶蹲下來,等他娘把粥煮好。他看著鍋裡的水冒熱氣,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心裡也一跳一跳的。

粥好了。他接過碗,幾口喝完。放下碗,站起來就走。

他娘在後頭說:「別慌,穩著點。」

他冇回頭,但腳步慢了一點。

走到劉大樵村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那棵大槐樹底下已經有人在等了。劉大樵站在最前頭,背著一個大包袱。他看見阿鳶,招了招手。

阿鳶跑過去。

劉大樵說:「走,去賽場。」

賽場在濰水邊上,一塊大空地,比阿鳶放風箏那塊地還大好幾倍。他們到的時候,空地上已經聚了很多人。有本村的,有鄰村的,還有從更遠的地方來的。

阿鳶從來冇看見過這麼多人。

他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那些人。有的扛著風箏,有的抱著風箏,有的用包袱包著,有的就那麼舉著。風箏什麼樣子的都有——方的、圓的、長的、短的、蝴蝶、蜻蜓、燕子、老鷹、蜈蚣、人臉。

劉大樵說:「你先找個地方等著。我去打聽打聽,今年什麼規矩。」

他走了。阿鳶站在原地,抱著他的包袱,看著那些人。

有人在看他。一個老頭,鬍子花白,手裡拿著一隻很大的風箏,是蜈蚣,一節一節的,怕有幾十節長。老頭看了阿鳶一眼,冇說話,又轉過去看別處了。

阿鳶低下頭,把包袱抱緊了一點。

劉大樵回來了。他說:「今年規矩和去年一樣。誰飛得最高,誰贏。彩頭是一隻羊。」

阿鳶愣了一下:「羊?」

劉大樵說:「對,羊。村東頭王老財出的。他兒子去年贏了,今年又出彩頭。」

阿鳶冇說話。他冇見過羊。但他知道羊很值錢。

劉大樵說:「別想那些。放好你的風箏就行。」

太陽升起來了。空地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開始放風箏了,一隻一隻升上天,五顏六色的,滿天都是。

阿鳶仰著頭看。那些風箏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穩,有的晃。那隻蜈蚣飛起來了,一節一節扭著,在天上蜿蜒著,像一條龍。

劉大樵說:「咱們也放。」

他把他的風箏拿出來,是阿鳶送他的那隻鳶。他舉起來,等風來。風來了,他鬆手,風箏就飛起來了,穩穩的,不高不低。

阿鳶把他的大鳶也拿出來。

他解開包袱,把風箏展開,舉起來。

旁邊有人看見了,說:「喲,這誰紮的?」

另一個說:「楊家埠的吧?那邊今年來人了?」

阿鳶冇理他們,專心等風。

風來了。

他鬆手。

大鳶升起來了。

它升得很慢,但很穩。翅膀微微顫著,像真的鳶在扇動。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比周圍的那些風箏都高。

人群裡有人「喲」了一聲。

阿鳶拽著線,仰著頭看著他的鳶。它在天上穩穩地飄著,褐色的羽毛在太陽底下發著光。

旁邊有人走過來,是那個拿著蜈蚣的老頭。他也仰著頭,看著阿鳶的鳶。

看了一會兒,老頭說:「這誰紮的?」

阿鳶說:「我。」

老頭低頭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說:「你?」

阿鳶點頭。

老頭又抬頭看那隻鳶,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跟我來。」

阿鳶愣住了。

劉大樵在旁邊聽見了,走過來,說:「老周頭,什麼事?」

原來這老頭叫老周頭,是這一帶紮風箏紮得最好的。他年年拿第一,直到去年他兒子贏了。

老周頭說:「這孩子的風箏,我看看。」

阿鳶把線遞給劉大樵,跟著老周頭走到一邊。老周頭把他的蜈蚣也收了,放在地上,然後蹲下來,看著阿鳶。

「誰教你的?」

阿鳶說:「劉大樵教的,我爺教的。」

老周頭說:「你爺是誰?」

阿鳶說:「楊厚樸。」

老周頭想了想,說:「楊家埠那個刻年畫的?」

阿鳶點頭。

老周頭又抬頭看天上那隻鳶,看了半天,說:「這上頭的畫,你畫的?」

阿鳶點頭。

老周頭說:「印的?」

阿鳶愣了一下,說:「印的。」

老周頭的眼睛亮了。

「怎麼印的?」

阿鳶把怎麼刷膠、怎麼繃紙、怎麼印版的事說了一遍。老周頭聽著,一句話也不說,隻是點頭。

聽完,他說:「你爺刻的版?」

阿鳶點頭。

老周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行。你等著。」

他走了。

阿鳶不知道他要乾什麼,就站在原地,看著天上的鳶。

過了一會兒,老周頭回來了。他身後跟著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走到阿鳶跟前,都仰著頭看那隻鳶。

阿鳶有點緊張,往後退了一步。

老周頭說:「別怕。他們都是紮風箏的,想看看你這隻。」

阿鳶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仰著頭看他的鳶。他們看了一會兒,開始交頭接耳,小聲說著什麼。

一個人說:「這畫,是年畫的印法。」

另一個說:「紙怎麼不破?」

又一個說:「膠刷得好。」

老周頭說:「你們都看看,回去琢磨琢磨。」

那些人點點頭,又看了幾眼,就散了。

老周頭走到阿鳶跟前,說:「你這隻鳶,不一樣。」

阿鳶不知道說什麼。

老周頭說:「往年咱們放風箏,畫都是畫的。你這隻,是印的。印得勻,印得細,印得跟畫的一樣。這是個新法子。」

阿鳶聽著,心裡忽然有點慌。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老周頭說:「今年比高,你的鳶飛得高,我看能贏。贏不贏另說,你這法子,傳出去,以後別人也學。」

阿鳶抬起頭,看著老周頭。

老周頭的眼睛裡有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覺得那東西不壞。

老周頭說:「好好放。我看著。」

他走了。

阿鳶回到劉大樵旁邊,從他手裡接過線。

劉大樵問:「他說什麼?」

阿鳶說:「他說我這法子,別人以後也學。」

劉大樵笑了:「那是誇你呢。」

阿鳶冇說話,繼續看著天上的鳶。

太陽越升越高。天上的風箏越來越多。有的飛著飛著就掉下來了,有的飄遠了,有的線斷了,越飄越遠。但阿鳶的鳶一直在天上,穩穩的,高高的。

中午的時候,開始比高。

幾個人走過來,拿著長長的竹竿,上麵繫著紅布。他們把竹竿舉起來,一根一根接在一起,往天上伸。伸到最高的那隻風箏那兒,量一量,做個記號。

阿鳶的鳶最高。比第二高的那隻,高出半根竹竿。

那個拿竹竿的人說:「楊家埠的,楊阿鳶,第一。」

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好,有人鼓掌,有人扭頭就走。

阿鳶站在那兒,愣住了。

劉大樵推了他一把:「還不收風箏?」

阿鳶這纔回過神來,開始收線。一圈一圈往手上繞,風箏慢慢降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落在人群中間。

他跑過去,把風箏抱起來。

人群圍過來,看他的風箏,看他。他有點慌,抱著風箏往後退。

劉大樵擠進來,把他拉出去,說:「走,領羊去。」

領羊的地方在槐樹底下。王老財站在那兒,旁邊拴著一隻羊。羊是白的,毛卷卷的,眼睛是黃的,正低著頭吃草。

王老財看見阿鳶,說:「就是你?」

阿鳶點頭。

王老財上下打量他一遍,說:「楊家埠的?」

阿鳶又點頭。

王老財把羊繩子解下來,遞給他:「牽走。」

阿鳶接過繩子,看著那隻羊。羊抬起頭,也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娘說過,羊能吃草,能生小羊,養大了能賣錢。但他不知道羊怎麼養。

劉大樵說:「牽回去,你娘會養。」

阿鳶就牽著羊,抱著風箏,往回走。

劉大樵跟在他旁邊,幫他拿著那隻小的。

走了幾步,阿鳶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槐樹底下還站著很多人,還在說著什麼。老周頭站在人群裡,正往他這邊看。

阿鳶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他朝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繼續走。

走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娘正在窩棚外麵洗菜,看見他牽著一隻羊回來,愣住了。

「這哪兒來的?」

阿鳶說:「贏的。」

他娘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然後她走過來,摸了摸那隻羊的毛,說:「好羊。」

祖父從窩棚裡出來,看見那隻羊,也愣住了。

阿鳶把風箏放下來,站在旁邊,看著他娘和祖父看那隻羊。

過了一會兒,祖父說:「第一?」

阿鳶點頭。

祖父冇說話,轉身回窩棚裡去了。

阿鳶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他看見祖父轉身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

那天晚上,他娘煮了一鍋羊肉湯。

阿鳶從來冇喝過羊肉湯。他端著碗,一口一口喝,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東西。

他祖父也喝,喝得很慢。

喝完湯,阿鳶把那隻大鳶掛回牆上,和去年那隻挨著。

他站在那兒,看著它們。

一隻大的,一隻小的。都是楊阿鳶。

他想,明年,他還要紮一隻更大的。

後年,還要大。

大後年,還要大。

一直紮到他能紮的最大。

他要把它們都掛在牆上,一排一排的,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楊家埠楊阿鳶紮的。

他轉過身,看著他祖父。

祖父坐在那兒,也在看他。

阿鳶忽然說:「爺,明年,我還紮。」

祖父點點頭。

阿鳶又說:「後年,還紮。」

祖父又點點頭。

阿鳶說:「一直紮。」

祖父看著他,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祖父說:「那你就紮。」

阿鳶笑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外頭的風還在吹,把窩棚頂上的草吹得沙沙響。

他想,明天,他要去找劉大樵,謝謝他的竹子。還要去找老周頭,問問他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現在不想了。

他現在隻想睡覺。

他翻了個身,抱著那隻羊的繩子,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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