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鳶乘丙 第十六章 祖父的刀

第十六章祖父的刀

洪武六年春。

阿鳶十八歲了。

他站在窩棚門口，看著外頭的地。地裡的麥子已經長到腰那麼高，綠油油的，風一吹，就翻起一層一層的浪。

窩棚也變了。去年秋天，他和他娘、他祖父，還有那幾個徒弟，一起動手，把窩棚拆了，蓋了三間土坯房。土坯是夏天打的，曬了一秋天，硬邦邦的。牆壘起來，梁架上去，頂蓋上，一間正房，兩間偏房，比他家原先的窩棚大了一倍不止。

正房他娘和祖父住，偏房他住。另一間偏房空著，放糧食和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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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風箏都掛在偏房的牆上。一隻，兩隻，三隻……數到十二隻。從洪武二年那隻第一隻，到今年新刻的那隻大鳶，一共十二隻。

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們一眼。

然後出去乾活，或者教徒弟。

徒弟越來越多了。

二小、三妮、黑蛋、大壯、石頭、毛頭、小丫。後來又來了幾個。現在他數都數不清，反正一到農閒，他家門口就蹲著一地的人，一人一把刀，一根竹子，埋頭削著。

他教不過來了，就讓二小、三妮、黑蛋幫著教。二小教削竹篾，三妮教綁架子，黑蛋教刻版。他們教得比他還有耐心。

他有時候蹲在旁邊看，看著那些人削啊綁啊刻啊，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但肯定是好的滋味。

有一天，祖父忽然說：「你把刀拿來。」

阿鳶愣了一下：「什麼刀？」

祖父說：「我的刀。」

阿鳶進屋，把那個藍布包袱拿出來。包袱還是那個包袱，舊了，破了邊，但還結實。

祖父接過去，解開包袱。

那套刻刀躺在裡頭。大大小小，十幾把。有的刃口磨得隻剩一小條，有的還跟新的一樣。

祖父一把一把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看到最後一把的時候，他停下來。

那把刀是最小的一把。就是三年前他給阿鳶的那把。

祖父把那把刀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遞給阿鳶。

阿鳶接過來，不知道他要乾什麼。

祖父說：「這把，是你的了。」

阿鳶說：「本來就是我的。」

祖父搖搖頭：「那是借你的。現在給你。」

阿鳶愣住了。

祖父說：「我刻不動了。」

阿鳶看著他。

祖父的手在抖。不是一點，是一直在抖。

祖父說：「這兩年，手抖得厲害。刻不了細的了。以後你刻。」

阿鳶捧著那把刀，不知道該說什麼。

祖父把包袱繫上，放回原處。

「那套刀，以後也是你的。」他說，「等我走了。」

阿鳶說：「爺……」

祖父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刻了一輩子，」祖父說，「夠本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

阿鳶看著他的背影。

祖父走得慢。背駝得厲害。但他還是走得穩穩的，一步一步，不急。

阿鳶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們剛到這地方的時候。祖父站在地邊上，看著那片荒草，說，這地，荒了有年頭了。

那時候祖父的背還冇這麼駝。手也不抖。

阿鳶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把刀。

刀小小的，薄薄的，刃口還利。刀柄磨得發亮，是他祖父的祖父傳下來的。

他把刀握緊，貼在心口。

那天晚上，他睡不著。

他爬起來，點上燈，把那塊刻著鳶的木板拿出來。

那是他刻的第一塊版。褐色的鳶，黃褐色的眼睛，翅膀微微收著，尾巴張開著。

他把那塊版翻過來，看背麵。背麵光光的，什麼也冇有。

他拿起刀，在背麵刻了一個字。

楊。

刻完了，他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記號。

他把木板放回去，把刀收好，躺下來。

外頭的風還在吹。土坯房比窩棚結實，聽不見沙沙聲，隻聽見遠遠的，像水一樣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

他想，祖父的刀，現在是他的了。

以後，他也要傳下去。

傳給二小，或者黑蛋，或者別的什麼人。

一個一個傳下去，就不會斷。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他去找老周頭。

老周頭也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他還在刻，坐在院子裡，一刀一刀的，很慢。

阿鳶把那把刀拿出來，給他看。

老周頭接過去，看了半天，說：「你爺的刀？」

阿鳶點頭。

老周頭說：「好刀。」

他把刀還給阿鳶，說：「你爺把刀給你了？」

阿鳶又點頭。

老周頭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然後他說：「你是他徒弟？」

阿鳶說：「是。」

老周頭說：「也是我徒弟。」

阿鳶說：「是。」

老周頭笑了。

「行了，」他說，「你學會了。」

阿鳶不知道他說的「學會了」是什麼意思。

老周頭說：「刀在你手裡，版在你心裡。以後你刻的，就是你自己的了。」

阿鳶聽著，慢慢懂了。

老周頭說：「我教不了你什麼了。你回去吧。」

阿鳶站起來，要走。

老周頭忽然說：「等等。」

他從屋裡拿出一個包袱，遞給阿鳶。

阿鳶打開一看，是一塊木板。板上刻著一隻蝴蝶，翅膀上的花紋細細的，和他剛學刻版的時候老周頭給他看的那塊一樣。

老周頭說：「這個送你。」

阿鳶捧著那塊木板，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周頭說：「我刻不動了。你留著，做個念想。」

阿鳶看著他。

老周頭的眼睛還是亮亮的，和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

阿鳶說：「周爺爺，我記住了。」

老周頭點點頭。

阿鳶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周頭還坐在院子裡，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刀。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個影子。

阿鳶轉過頭，繼續走。

走到家，他把那塊木板掛在牆上，挨著他祖父的那套刀。

牆上現在有風箏，有木板，有刀。

他看著它們，站了很久。

他娘從外麵進來，問：「看什麼呢？」

阿鳶說：「冇什麼。」

他娘看了看牆上那些東西，冇說話，出去了。

阿鳶還站在那兒。

他忽然想，這些東西，以後也會掛在他徒弟家的牆上。

一隻一隻傳下去。一塊一塊傳下去。一把一把傳下去。

他笑了笑。

轉身出去，幫他娘餵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