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鳶乘丙 第十五章 新來的孩子

第十五章新來的孩子

清明過後，地裡的活又忙起來了。

阿鳶天天跟著他娘和他祖父下地。鋤草，澆水，間苗。麥子長到膝蓋高了，綠油油的一片。玉米也出苗了，一行一行的，整整齊齊。

黑蛋有時候來幫忙。他自家地裡的活乾完了，就跑來阿鳶家。他也不說話，拿起鋤頭就乾活。乾到天黑，他娘喊他吃飯，他就回去。

二小和三妮也來過幾回。他們幫不上什麼大忙，就是跟著阿鳶，看他乾活，跟他說話。

有一天，二小說：「阿鳶哥，我們村又有幾個孩子想學紮風箏。」

阿鳶愣了一下：「幾個？」

二小說：「三四個吧。他們看我們去年清明放了，也想要。」

阿鳶冇說話。

二小說：「你教不教？」

阿鳶想了想，說：「教。」

二小笑了：「那我讓他們來。」

過了幾天，二小帶了四個孩子來。

最大的那個，叫大壯，十四歲，比二小還大一歲。最小的那個，叫小丫，八歲，女孩，是三妮的妹妹。中間兩個，一個叫石頭，一個叫毛頭，都是十一二歲。

四個孩子站在阿鳶跟前，看著他。

阿鳶有點頭大。加上二小、三妮、黑蛋，他現在有七個徒弟了。

他說：「你們想學紮風箏？」

四個孩子一起點頭。

阿鳶說：「紮風箏不容易。要先學削竹篾，削好了才能學別的。」

大壯說：「我不怕難。」

石頭說：「我也不怕。」

毛頭說：「我也不怕。」

小丫冇說話，隻是看著她姐姐三妮。

三妮說：「她跟我學就行。」

阿鳶看了看三妮，又看了看小丫。小丫小小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正看著他。

阿鳶說：「行。那你跟你姐學。」

小丫點點頭。

阿鳶拿出竹子，一人分了一根。又拿出刻刀，一人分了一把——是他從河灘上撿來的石頭磨的，不太利，但能用。

「這是你們的刀。」阿鳶說，「削竹篾用的。削壞了不要緊，竹子我有的是。」

四個孩子接過刀，一人一根竹子，蹲下來開始削。

大壯削得快，一刀下去，竹子裂了。他又拿一根，又裂。再拿一根，還是裂。

石頭削得慢，一刀一刀，慢慢的。削了一截，冇裂。他高興了，繼續削。

毛頭削了兩下，把手劃破了。血冒出來，他愣住了。

阿鳶走過去，看了看，說：「冇事，不深。」他用自己的衣角給毛頭按住傷口，按了一會兒，血止住了。

毛頭說：「阿鳶哥，我還能削嗎？」

阿鳶說：「能。小心點就行。」

毛頭點點頭，又拿起刀，繼續削。

小丫跟著三妮，蹲在旁邊。三妮削給她看，她看著，學著削。第一刀，歪了。第二刀，淺了。第三刀，削出了一小片竹篾，細細的。

她把那片竹篾舉起來，給三妮看。

三妮說：「行。就這樣。」

小丫笑了。

太陽慢慢升高。窩棚外麵蹲了一地的人，一人一根竹子，一把刀，埋頭削著。

阿鳶他娘出來看了兩回，冇說話，又進去了。

中午的時候，她端出一盆粥，一人一碗。七個孩子加上阿鳶，八個人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喝粥。

喝完粥，繼續削。

削到太陽落山，大壯終於削出了一根能用的竹篾。他舉起來，看了又看，捨不得放下。

石頭削出了兩根。毛頭削出了一根，手上又多了一道口子。小丫削出了一根，細細的，勻勻的。

阿鳶說：「行了。今天就這樣。明天接著削。」

七個孩子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各自的村子走。

阿鳶站在窩棚門口，看著他們走遠。

他娘從後麵出來，也看著。

「七個了。」他娘說。

阿鳶點點頭。

他娘說：「你教得過來嗎？」

阿鳶想了想，說：「教得過來。」

他娘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阿鳶躺在地上，想著那七個孩子。

大壯手快，但毛躁，得多練。石頭穩，學得慢，但不放棄。毛頭手笨，容易傷著自己，得多看著。小丫小，跟著三妮，應該冇事。

他想，等他們學會了削竹篾，就教綁架子。綁架子學會了，就教糊紙。糊紙學會了，就教調色。調色學會了，就教畫畫。畫畫學會了，就教刻版。

一步一步來。

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

總有一天，他們都會紮出自己能飛的風箏。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夏天過去，秋天來了。秋天過去，冬天來了。

七個孩子天天來。農忙的時候少來，農閒的時候天天來。削竹篾，綁架子，糊紙，調色，畫畫，刻版。

大壯學會了綁架子，綁得又快又緊。但他畫畫不行，畫什麼都不像。阿鳶讓他多練，他就天天畫，畫了一摞紙，終於畫出個能看的鷹。

石頭學得慢，但學一樣會一樣。他削的竹篾又細又勻，綁的架子又正又穩，糊的紙又平又光。但他不敢刻版，怕刻壞了。阿鳶讓他試試，他試了，刻壞了三塊版，終於刻出一隻蜻蜓。小小的，但能看。

毛頭還是手笨，但不怕。他削壞一根，再削一根。綁壞一個，再綁一個。糊壞一張，再糊一張。手上全是口子，結了痂，又裂開，又結痂。但他一直冇停。

小丫跟著三妮，學會了削竹篾，學會了綁架子，學會了糊紙。她還小，手冇力氣，綁的架子鬆鬆的。但她不著急，慢慢來，一天綁一點。綁了三個月，終於綁出一個正正的燕子架子。

二小和三妮也還在學。二小學刻版，刻得越來越細。三妮學調色，調得越來越勻。黑蛋還在刻他的燕子，刻完一個又一個，牆上掛了一排。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

洪武五年清明。

阿鳶又帶著他的徒弟們去賽場。

這回是七個。二小、三妮、黑蛋、大壯、石頭、毛頭、小丫。七個人，七隻風箏，一人抱一隻，排成一排，往賽場走。

路上的人看見他們，都停下來看。

有人說：「這是楊家埠的吧？」

另一個說：「那個大的，就是年年贏第一那個。」

頭一個說：「後頭那些，都是他教的？」

第二個說：「看著像。」

阿鳶冇理他們，繼續往前走。

到了賽場，他們找了一塊地方，把風箏放下來。

七個孩子一人一隻風箏，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大，有的小。二小放他的鷹，三妮放她的蝴蝶，黑蛋放他的燕子，大壯放他的老鷹，石頭放他的蜻蜓，毛頭放他的蜈蚣——他紮的蜈蚣隻有五節，但也算蜈蚣。小丫放她的燕子，小小的，和三妮一樣。

阿鳶放他的大鳶。

八隻風箏一起升上天。

阿鳶的大鳶最高。二小的鷹第二高。三妮的蝴蝶不高，但穩。黑蛋的燕子今年比去年高了一點。大壯的鷹飛了一會兒，掉下來了。石頭的蜻蜓飛得穩穩的。毛頭的蜈蚣飛著飛著，散架了，一節一節掉下來。小丫的燕子飛得最低，但一直飛著，冇掉。

比賽結束的時候，阿鳶又贏了第一。

今年第一的彩頭是一袋麵。白麪，細的，夠吃好多天。

阿鳶把那袋麵背在身上，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徒弟們。

大壯蹲在地上，把他的破風箏撿起來，一塊一塊拚著。毛頭坐在旁邊，看著他，不說話。石頭把他的蜻蜓收好，抱在懷裡。小丫拽著她的燕子，仰著頭看，捨不得收。

二小走過來，說：「阿鳶哥，你又贏了。」

阿鳶說：「嗯。」

二小說：「我明年要追上你。」

阿鳶笑了：「好，我等著。」

三妮走過來，說：「阿鳶哥，小丫的燕子飛起來了。」

阿鳶說：「看見了。」

三妮說：「她才學一年。」

阿鳶點點頭。

黑蛋走過來，抱著他的燕子。他今年紮的燕子比去年大一點，刻的版也比去年細一點。

他說：「阿鳶哥，我明年還來。」

阿鳶說：「好。」

黑蛋說：「我明年要紮一隻比你高的。」

阿鳶笑了：「你年年都這麼說。」

黑蛋也笑了：「今年冇做到。明年一定。」

太陽快落山了。他們往回走。

七個人，一人抱著一隻風箏，排成一排。阿鳶背著那袋麵，走在最前頭。

走到半路，小丫忽然說：「阿鳶哥，我明年還要來。」

阿鳶回頭看她。

小丫小小的，抱著她的燕子，眼睛大大的，正看著他。

阿鳶說：「好。」

小丫笑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

天邊的雲被太陽照得紅紅的。風吹過來，吹得他們的衣裳鼓起來。

阿鳶忽然想，明年，後年，大後年，年年都會這樣。

他會帶著他的徒弟們，年年去賽場。年年贏第一，或者不贏第一。年年放風箏，或者不放風箏。

但他們會一直來。

一直來。

因為這是他們紮的風箏。他們刻的版，他們綁的架子，他們糊的紙，他們畫的顏色。這是他們的。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