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鳶乘丙 第十一章 第二卷：乘風第十一章 自己的版

第二卷：乘風

第十一章自己的版

阿鳶開始刻自己的版。

老周頭說，刻版先要畫稿。畫稿畫好了，刻的時候纔有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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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鳶坐在老周頭家院子裡，麵前鋪著一張紙，手裡捏著一截木炭。他想畫那隻鳶。那隻他在河灘上見過無數次的鳶。

但他畫了好幾遍，都不滿意。

老周頭走過來，看他畫的稿，說：「你畫的這個，是鳶。」

阿鳶說：「不像。」

老周頭說：「怎麼不像？」

阿鳶說：「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像我見過的那隻。」

老周頭笑了。

「你見過的那隻，是活的。你畫的這隻，是死的。當然不像。」

阿鳶愣住了。

老周頭說：「活的有神。死的冇神。你畫得再像，神不對，還是不像。」

阿鳶問：「怎麼纔能有神？」

老周頭說：「你得記住它飛起來的樣子，落下去的樣子，扭頭看人的樣子。刻的時候，想著那些樣子，手底下就有了。」

阿鳶點點頭。

他放下木炭，不畫了。

他往河灘走。

河灘上風大，吹得他的衣裳鼓起來。他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抬頭看天。

天上有雲，冇有鳶。

他等。

等了半個時辰，還是冇有。

他站起來，換了一個地方。又等。

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又往西斜。他一直等，等到天快黑了，還是冇有看見鳶。

他往回走，有點喪氣。

走到半路，他忽然聽見頭頂有聲音。

他抬頭。

一隻鳶正從他頭頂飛過。飛得很低，很低，低到他能看清它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它側著頭，往下看了一眼，正看見他。

就那麼一眼。

然後它一收翅膀，往遠處飛走了。

阿鳶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它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邊。

他忽然知道那一眼是什麼了。

那是不怕。

那隻鳶不怕他。它從天上往下看，看這個站在地上的人，就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樹。

那是鳶看人的樣子。

他跑回家，點上燈，拿起木炭，重新畫。

這回他畫得很快。翅膀、身體、尾巴、頭、眼睛。畫完了，他退後一步看。

畫上的鳶，眼睛正看著前麵。不是看著人，是看著它該看的地方。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覺得，這回對了。

第二天，他把畫拿給老周頭看。

老周頭看了半天，說：「這回有神了。」

阿鳶笑了。

老周頭說：「刻吧。」

阿鳶拿起刻刀，對著那塊木板，開始刻。

第一刀下去，他手抖了一下。刀尖劃偏了，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歪痕。

他停住，看著那道歪痕。

老周頭說：「冇事。木板有厚，磨平了再刻。」

阿鳶冇說話。他把那塊木板翻過來，用刀把歪痕刮平，重新開始。

這回他更慢了。

一刀一刀，順著畫稿上的線條走。刻一點，停下來看看，再刻一點。刀尖進到木頭裡，木屑捲起來，掉在地上。

他刻了一上午，刻出了鳶的一隻翅膀。

就一隻翅膀。

他把木板舉起來看。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排過去，有的長，有的短，有的深，有的淺。和他畫上的一樣，和他見過的那隻鳶一樣。

他把木板放下，揉了揉眼睛。

老周頭走過來，看了看，說：「行。明天接著刻。」

阿鳶把木板小心地包起來，抱在懷裡，往回走。

走到家，他把木板給他祖父看。

祖父接過去，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又舉遠了看。

「勻了。」祖父說。

阿鳶等著他往下說。

祖父冇說。

但阿鳶知道，這是誇他。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木板放在枕頭邊上，摸了又摸，才睡著。

第二天，他又去老周頭家，接著刻。

刻了三天，鳶的身體刻完了。

刻了七天，另一隻翅膀刻完了。

刻了十天，尾巴刻完了。

刻了十五天，頭和眼睛刻完了。

刻完最後一下的時候，他拿著那塊木板，看了很久很久。

木板上的鳶，和他畫上的一樣，和他見過的那隻鳶一樣。翅膀微微收著，尾巴張開，腦袋微微往下勾，眼睛看著前麵。

他把木板舉起來，對著太陽看。

陽光照在木板上，把那些刻痕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羽毛，每一條紋路，都在光裡發著暗。

他把木板放下，站起來，去找老周頭。

老周頭正在屋裡刻版，看見他進來，放下刀。

「刻完了？」

阿鳶點頭，把木板遞給他。

老周頭接過去，看了很久。翻過來，掉過去，對著光看，又用手指摸。

看了半天，他說：「行了。」

阿鳶等著他往下說。

老周頭說：「這是你第一塊版。刻成了。」

阿鳶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周頭把木板還給他，說：「回去印一張，糊在風箏上。放上去看看，飛起來什麼樣。」

阿鳶點點頭。

他捧著那塊木板，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把木板舉起來，又看了一遍。

木板上的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但他知道，等它印在紙上，糊在風箏上，飛上天，就會變成另一隻鳶。

一隻會飛的鳶。

他繼續走。

回到家，他跟他娘說了。他娘拿出桃膠，泡了水，又找出一張桑皮紙，幫他刷膠，繃在木板上。

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揭下那張紙。紙平平的，光光的，等著印。

他把墨磨好，用刷子蘸了墨，在木板上刷勻。然後把紙蓋上去，用鬃刷在紙背上輕輕刷了幾遍。

他把紙揭起來。

紙上印著一隻鳶。

和他刻的那隻一模一樣。

他捧著那張紙，看了又看。

然後他開始糊風箏。

架子是早就紮好的。他用的是劉大樵給的竹子，紮的是一隻大鳶的架子，比去年那隻還大一圈。他把印好的紙糊上去，一點一點按平。

糊完了，他把風箏舉起來。

那是一隻印著鳶的鳶。褐色的羽毛，黑色的翅尖，黃褐色的眼睛。它在他手裡，安安靜靜地等著風。

他把風箏放在一邊，去找劉大樵。

劉大樵正在地裡乾活，看見他來，放下鋤頭。

「刻完了？」

阿鳶點頭。

劉大樵說：「走，看看去。」

他們回到窩棚。阿鳶把那隻風箏拿出來，給劉大樵看。

劉大樵接過去，看了半天，說：「這是你自己刻的？」

阿鳶點頭。

劉大樵說：「刻得好。」

他把風箏還給阿鳶，說：「放放看。」

他們去了那塊大平地。風正好，不大不小。阿鳶把風箏舉起來，等風來。

風來了。

他鬆手。

風箏升起來了。

它升得很慢，很穩。翅膀微微顫著，像真的鳶在扇動。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比去年那隻還高。

阿鳶拽著線，仰著頭看。

天上的那隻鳶，是他刻的。是他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是他印的，糊的，放上去的。

他看著它，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見鳶的那天。那是兩年前了。那時候他剛到這地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他蹲在河灘上，躲在一棵柳樹後頭，心跳得厲害。

現在他站在這裡，放著自己刻的風箏。

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劉大樵站在他旁邊，也仰著頭看。看了一會兒，他說：「你爺來看過冇有？」

阿鳶說：「冇有。」

劉大樵說：「叫他來看看。」

阿鳶愣了一下。

劉大樵說：「你刻的，你紮的，你放的。他不來看看？」

阿鳶冇說話。

那天晚上，他把那隻風箏掛在牆上，和去年那隻挨著。然後他走到祖父跟前，說：「爺，明天去看我放風箏。」

祖父抬起頭，看著他。

阿鳶說：「新刻的版，印的。」

祖父冇說話。

阿鳶等著。

過了一會兒，祖父說：「好。」

第二天，阿鳶帶著祖父去了那塊大平地。

風正好。他把風箏舉起來，等風來。風來了，他鬆手。風箏升起來，越升越高。

祖父站在旁邊，仰著頭看。

阿鳶偷偷看他。祖父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天上的那隻鳶。

看了一會兒，祖父忽然說：「眼睛刻得好。」

阿鳶愣了一下。

祖父說：「有神。」

阿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拽著線，看著天上的鳶。

祖父也看著。

太陽慢慢升高。風吹著，鳶飛著。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祖父說：「收了吧。」

阿鳶開始收線。風箏慢慢降下來，落在不遠處的草上。

他跑過去，把風箏撿起來，抱在懷裡。

祖父走過來，接過那隻風箏，翻過來看背麵。看了一會兒，他說：「以後你刻的版，就放這兒。」

他把風箏還給阿鳶，轉身往回走。

阿鳶站在原地，看著祖父的背影。

祖父走得很慢，背有點駝。但他走得穩，一步一步，不急。

阿鳶忽然想，祖父的刀，傳給他了。現在，他刻的版，也傳給他了。

他抱著那隻風箏，跟在祖父後麵，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把那隻風箏掛在牆上最中間的地方。

左邊是去年那隻，右邊是前年那隻。中間是這隻新刻的。

他看著它們，一隻一隻看過去。從第一隻到這一隻，每一隻都不一樣。

但他知道，它們都是他的。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外頭的風還在吹。他聽著風聲，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滿天的鳶。有他刻的，有老周頭刻的，有他祖父刻的。它們在天上飛，一圈一圈，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他站在地上，仰著頭看。

忽然，他聽見有人在喊他。

「阿鳶！」

他醒了。

天亮了。他娘在喊他吃飯。

他爬起來，看了看牆上那些風箏。它們還掛在那兒，安安靜靜的。

他笑了笑，出去吃飯了。

吃完飯，他又去找老周頭。

老周頭正在刻一塊新版，看見他來，放下刀。

「放過了？」

阿鳶點頭。

老周頭說：「怎麼樣？」

阿鳶說：「飛了。」

老周頭笑了。

「飛了就行。」他說，「坐下，我教你刻別的。」

阿鳶坐下來。

老周頭拿出一塊新木板，遞給他。又拿出一張畫稿，上麵畫著一隻蝴蝶。

「刻這個。」

阿鳶接過畫稿，看了看。那隻蝴蝶的翅膀上有好多花紋，比鳶複雜多了。

他拿起刀，開始刻。

刻了一上午，他刻出了半隻翅膀。

老周頭看了看，說：「太深了。蝴蝶翅膀上的紋路要淺，淺得像冇刻一樣。」

阿鳶點點頭，把那半隻翅膀刮平，重新刻。

這回他更慢了。一刀一刀，淺淺的，輕輕的。刻了三天，刻完了那隻蝴蝶。

他拿去印了一張，糊在小風箏上，放上去看。

蝴蝶飛在天上，翅膀上的花紋隱隱約約的，像真蝴蝶一樣。

他拿給老周頭看。老周頭看了半天，說：「行了。」

阿鳶笑了。

他抱著那隻小蝴蝶，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不知道祖父看了會說什麼。

他加快腳步。

回到家，他把那隻小蝴蝶給祖父看。

祖父接過去，看了看，說：「刻得好。」

阿鳶等著他往下說。

祖父冇再說。但他把那隻小蝴蝶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看了看正麵，然後還給他。

阿鳶把那隻小蝴蝶掛在牆上，挨著那隻鳶。

牆上又多了一隻。

他站在那兒，看著它們。

他想，以後會越來越多的。

一隻，兩隻，三隻。一年一隻，十年十隻。一直掛下去，掛滿一牆。

到時候，他就可以跟人說，這都是我刻的，我紮的，我放的。

他笑了笑，轉身出去，幫他娘餵羊去了。

那隻羊已經長大了不少，毛更白了，更捲了。它看見阿鳶，咩咩叫了兩聲，低下頭繼續吃草。

阿鳶蹲在旁邊，看著它吃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贏了第一，得了這隻羊。今年清明又快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

今年，他還要去。

他要放那隻新刻的鳶，讓所有人都看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回走。

他要去削竹篾了。

今年清明，還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