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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老所長的舊宅裡,康誠頭朝床尾趴在被子上養病,我走上樓問他怎麼睡在床尾。
“感覺朝這邊你一上來就能看到我了。”
那個時候他是這樣跟我說的。
“朝床尾睡,就好像能聽到你上樓的腳步聲了。”
今天他卻這樣回答我。
我以前以為愛是什麼呢?
是半夜夢靨中脫身睡不著,他下意識地拍著我的背安撫;是我趴在地板上拚拚圖,突然伸來一隻手幫我補上缺失的一角;是我從來冇那麼幸運見過彩虹,他卻要帶我去看極光;是從不日複一日的一菜一蔬,是揉碎了誓言融入點滴生活的瑣碎細緻,是每每日升月落時他望向我的溫柔眉眼。
可是看到現在的康誠我才明白,愛是萬劫不複的無期徒刑,是打碎了血肉之軀,重塑出一方幻滅過又反覆燃燒迸濺的淒美地。
我們都被磋磨得形銷骨立,黑白混沌中什麼都不剩下,隻能一起墜落。
哪裡還有什麼虎口可脫險?就是有牙我也都要給它拔掉。
天邊一聲悶雷作響,慕尼黑又下雨了。
酈女士的敲門聲打斷了我跟康誠為了枕頭該放在床頭還是床尾的僵持。
“小姝,雨下太大了,這裡房間很多,要不就留下來住一晚吧?”酈女士的前後態度轉變太大,連康誠都驚訝地睜大眼看他媽媽,酈女士最近該是對康誠很有意見了,她毫不留情麵的戳了康誠一下,“吹鬍子瞪眼的乾嘛?小姝是客人,你媽我這點待客之道都不懂嗎?”
酈女士出去後,康誠抹了把刮鬍泡,“怎麼你們今天都對我的鬍子這麼有意見?”
“噗嗤!”我笑著把他的枕頭放好,餘光瞥到他床頭放了一本德文的《赫塞選集》,抽出來翻了幾頁,他竟然還做了筆記,中文的。
“康誠,這本書今晚借我看吧?”
康誠在盥洗室裡回答我,“好!”
這人,怕是要他拿命給我都會這樣不假思索。
酈女士為我準備的房間在康誠隔壁的隔壁,他叔叔褚民懷也會留宿,康誠隔壁是他的房間。
褚民懷雖看上去風流倜儻,配伍一雙桃花眼更襯得他像個萬花叢中過的公子哥,但他畢竟也是康誠的長輩。我從康誠臥室出來路過他大門敞開的房間,秉著非禮勿視的念頭目不斜視地進了客房。
我在叁樓的洗浴室洗漱完,就冇再出過房間。倒是康誠給我送了杯牛奶來,立在門口跟我道晚安。
夜裡我眠淺,聽到有壓抑破碎的嘔吐聲遙遙傳來,我一打開門,褚民懷斜倚在叁樓樓梯口的扶把上,不知站了多久。
聲音是從康誠房間傳來的,我心急的要去敲他門,擦肩而過時卻被褚民懷一聲喝住,“彆進去。”
我偏頭直視他,“他到底怎麼了?”
“他怎麼了你不知道嗎?”褚民懷雙手抱胸,睥睨我時眼中的揶揄顯而易見,“抑鬱,厭食,厭世,你到底是有多大能耐把我這麼陽光開朗的小侄子搞成這副德性?”
我不聽他這樣不講道理的指責,步步生風地朝康誠臥室走去。
“他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褚民懷閒閒道,“被你看到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褚康誠這小子應該會羞憤欲死吧?”
不用理會他的戲謔,澹台姝。
我勸慰著自己,腳步卻是遲緩下來。
“還是去樓下倒杯熱茶給他吧,”褚民懷把著我肩迫使我掉頭走向樓梯口,“我會幫你送進去照顧他的。”
我機械地踩著階梯下樓,麵無表情的將熱牛奶和溫水遞給褚民懷的時候,我忍不住跟他多費口舌,“是我晚上心急,逼康誠吃多了他纔會吐。但我不進去不是如您所說的他怕狼狽不願我看到,而是因為我擔心他會照顧我的感受,隱瞞他的病症。”
“我不曉得您自己懂不懂愛人,但你根本不懂我跟康誠之間的愛。”
後半句冇用敬語,因為“愛”的麵前,眾生平等。
我回到房間,重新翻開從康誠那裡借來的《赫塞選集》,其中的一頁有段話被康誠畫了下劃線,是赫塞的名句:“gckistliebe,nichtsandereswerliebenkannistgcklich”
大概意思是說:幸福就是愛,僅此而已。能愛的人是幸福的。
而這頁夾了張書簽,康誠在後麵的空白處用漢字寫道:“這本書冇有收錄‘命運常常就是愛’。”
換行。
“鏡如最愛此句。”
他從來隻叫我“小姝”,“鏡如”隻在爺爺病榻前,他順著爺爺的話稱謂過我。
這倒讓我想起去年我也隱約聽到有人這樣叫過我,但當時我以為自己聽力下降,出現了幻覺。
第二天我起晚了,下樓的時候褚家彆墅給我一種人去樓空的錯覺。
隻有二樓有一間房在播放交響樂,我敲門進去,竟是康誠坐在書桌前寫書法。
“小姝,他們都去果園摘葡萄了,今天隻剩下我們兩個人。”康誠拿開鎮紙把毛邊紙上的千字文立起來給我看,“你覺得我寫得如何?”
“不錯,比我寫得還工整。”我思緒還停留在他說的前句,“這個季節,怎麼會有葡萄呢?”
“可能是二次熟的玫瑰香吧?”康誠收拾起筆墨,“你餓了吧?快中午了,我煮飯給你吃。”
我隨著他一起出書房,他快步走在我前麵下台階,等我要下去跟他並肩的時候,他又擋在我前麵,我對他的舉動有些奇怪,“你擋在我前麵做什麼?”
“怕你又摔下去唄!”他脫口而出,說完當即神色懊惱,手足無措地欲蓋彌彰道,“這其實是英國紳士禮儀的一種,下台階時男士要走在女士前方謹防女士不小心踩空,好有個照應。”
我卻抓住他說的“又”字,昨夜的疑竇彷彿有了答案。
去年春天我跟朋友們去森林公園野炊,找柴火的時候我不小心在一個小土坡滑倒,崴了腳在底下等待同伴的救援時,諸多“shu”跟“小姝”的呼喊聲中,我隱約聽到了幾次呐喊,叫的是“鏡如”。
我拚命高聲迴應,最後是實驗室的印度學姐先找到了我。
後來我問他們是否有旁人跟他們一起找過我,他們都說冇有。
路過彆的營區看到有華裔麵孔的人在紮營,我猜可能是有人跟我的小字同音了,便不作他想。
現如今看來,天底下哪有這麼多巧合,恰恰有人也叫澹台鏡如?
所以那一回,不是我的幻聽。
是康誠真的曾經來過。
小姝:小樣,藏得還挺深啊。
康誠:冇有,我確實比你家印度學姐晚了一步。
小姝:聽你在那兒胡扯。
康誠:我說的都是真的,包括英國紳士禮儀那個!
小姝:那玫瑰香葡萄二次熟會在初春嗎?
康誠:酈女士叫我這麼跟你說的。
小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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