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又過三年。
謝禮烆升了正三品戶部侍郎。謝家捐出的產業,在太後的默許下,陸續又回了些。我拿出嫁妝,重新盤了兩間綢緞鋪子,一間藥鋪,生意紅火。
念安啟蒙早,讀書用功。四書五經已經讀了大半,字也寫得有模有樣。弟弟念慈,剛會滿院子瘋跑,最喜歡揪青雨的裙子。
婆母的病,好了許多。雖然不能操勞,但每日能抱著念慈在花園裡曬太陽。她常說,自己這輩子,能活著看到兩個孫子繞膝,值了。
謝禮烆每日下衙回來,先來我房裡坐坐,說些朝堂上的事。有時說到興起,還拿起書來考念安的功課。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滿屋子都是笑聲。
這一年中秋,宮裡又賞了月餅下來。
謝禮烆接過食盒,忽然道:「菱兒,那日在殿上,你站在太後身後。我遠遠看著你,忽然覺得,你天生就該站在高處。是我配不上你。」
我正在給他盛湯,手微微一頓。
「胡說什麼。這謝家,要是冇有我,你連飯都吃不上。」我笑道。
他也笑,「是是是。冇有你,謝禮烆什麼都不是。」
念慈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爹!帶我去看花燈!娘說今晚有花燈!」
謝禮烆把他抱起來,扛在肩上,「好,帶你去看。把你哥也帶上。你娘也去。」
念安從書桌後探出頭,「我要吃糖葫蘆!」
「都有。」
我笑著搖頭。這日子,怎麼越過越像做夢了?
夜裡,我們一家四口走在長街上。花燈如晝,人流如織。念慈騎在謝禮烆脖子上,指著天上的孔明燈大呼小叫。念安牽著我的手,時不時仰頭問我:「娘,那燈能飛多遠?會不會飛到天上去見仙女?」
我笑了,「也許吧。等念安長大,也去放一盞,許個願。」
「娘,你信這個嗎?」他認真地問。
我低頭看著他,「信。娘之前許的願,都實現了。」
他眼睛一亮,「那我也要許!我要許......許爹和娘白頭偕老,許弟弟快些長大,許我以後考狀元,讓娘風風光光地做狀元的孃親!」
我眼眶一熱,將他摟緊了些。
謝禮烆回頭看我,笑得溫柔。
「走,去前麵橋上。那裡看燈,最好看。」
我們擠過人群,上了石橋。河麵上漂著蓮花燈,星星點點,像灑了一河的碎星。
謝禮烆把念慈放下,兩個小的趴在橋欄上,指指點點。
他走到我身邊,從袖中掏出一根紅繩,上麵繫著一塊小小的玉墜。
「給你的。月老廟求的。說是能保平安,也能......拴住良緣。」
我笑了,「我們都老夫老妻了,還求這個?」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路過,順手就求了一個。你不要就算了,我拿回去給青雨。」
「拿回來。」我伸手搶過,低頭係在腕上。
玉墜溫涼,貼在皮膚上,帶著他的體溫。
「謝禮烆。」我忽然叫他。
「嗯?」
「如果那年,你冇有設那個局。我們之間,會不會不一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知道。可如果冇那個局,我可能永遠不會發現,我娶的這個人,比我強那麼多。陳菱,我慶幸你還在。也慶幸,你冇有走。」
我望著河麵上浮動的光,輕輕笑了。
「我不走。不過,不是因為原諒你。」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這一世,我要你親自還債。還不完,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得留在我身邊,慢慢還。」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好。隻要你彆趕我走,下輩子,我也接著還。」
橋上人來人往,燈影搖曳。孩子們的笑聲混在風裡,飄得很遠。
我仰起頭,看見天上有一盞孔明燈,正緩緩升起。光越來越小,最後化成了夜空裡一顆若隱若現的星。
像是上一世我嚥氣時,最後看見的那點光。
如今,它又亮了。
我閉上眼,許了最後一個願。
願這一世,家宅安寧。願身邊之人,歲歲平安。
願我自己,永不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