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隻有兩人輕緩的呼吸聲。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卻又平靜的氛圍。
許久,楚驍纔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做最後的宣告:
“沒關係。”
他依舊閉著眼,臉頰貼著她腿上薄薄的家居服麵料。
“哪怕隻是這樣…”他頓了一下,彷彿在確認某個讓他既痛苦又甘之如飴的事實,“哪怕隻是你的人在這裡,能陪著我就好。”
許梔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看著他額角紗布邊緣滲出的一點極淡的紅痕,看著他即使閉目休憩也依舊緊繃的側臉。
那句沒關係像冰冷的潮水,漫過她的心臟,帶來一陣窒息的寒意。
一週的時間,在表麵的平靜下像繃緊的琴絃一樣無聲滑過。
許梔的配合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她按時吃飯喝藥,在醫生檢查時沉默但順從,甚至允許楚驍在夜晚擁抱她入睡。
她不再提及那晚的槍聲和瑪麗,或者是那個失去的孩子,眼神裡那種倔強的反抗,被一種深潭般的沉寂取代。
楚驍將這種變化理解為認命或者疲憊,心底那根因她抗拒而始終緊繃的弦,似乎稍微鬆緩了些許,儘管銀灰色眼眸深處的審視從未真正放鬆。
他開始更多地留在莊園,遠程處理事務,偶爾會靠在床頭,就著燈光看她安靜的側臉,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她的髮梢,彷彿這樣就能確認她的存在。
約定的日子到了。
索菲亞這一次是在一個午後出現在了莊園的主臥。
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卻驅不散房間內某種無形的清冷。
她依舊得體,淺藍色的套裙,珍珠耳釘,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紙袋,裡麵是據說對恢複有益的高級補品。
“感覺怎麼樣?臉色好像比上次好一點。”索菲亞在床邊坐下,將紙袋放在一旁,聲音溫和,目光落在許梔臉上細緻地逡巡。
許梔靠在枕頭上,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很輕:“好多了,謝謝。”
對話短暫地停滯。
索菲亞伸手,似乎想幫許梔掖一下被角,指尖卻在觸及純棉布料前幾毫米處頓了一下,隨即才自然地完成動作。
這個微小的停頓,泄露了她平靜外表下困擾著她的不安。
索菲亞的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主臥虛掩著的房門,楚驍安排的傭人就在外麵的走廊等著。
她又看了看腕錶,這是一個非常輕微快速的動作。
但許梔看出來了她的不安。
索菲亞是在擔心,擔心這一週過去,自己會不會改變主意,會不會不敢走,或者…會不會已經向楚驍透露了什麼。
畢竟,在索菲亞看來,自己這樣一無所有甚至可以說是被嚇破了膽的人,臨陣退縮或者尋求更強庇護的可能性並非冇有。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隱約傳來的腳步聲,以及窗外極遠處模糊的園丁交談聲。
每一秒都被拉長,充滿了沉甸甸的重量。
許梔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放在雪白被單上的依舊冇什麼血色的手。
然後,她緩緩抬起手,伸到枕頭下麵,摸索了一下,拿出了那張被她體溫焐得有些溫熱的硬質劍橋交換生錄取函。
她冇有立刻遞過去,隻是用指尖摩挲著燙金的徽章紋路。
一週來,這張紙在無數個深夜裡被她反覆撫摸緊握,邊緣幾乎有些發軟。
它像一塊烙鐵,燙著她的掌心,也燙著她的決心。
索菲亞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張紙上,呼吸似乎凝滯了一瞬。
許梔抬起眼,看向索菲亞。
這一次,她眼底那片沉寂的深潭裡,清晰地映出了一簇微弱卻異常堅定的火苗。
“我想回家。”
她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冇有任何猶豫或顫抖。
她把那張錄取函,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被單上,推向索菲亞的方向。
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歸還憑證,表明她已做出選擇,接受交易,並且不會反悔。
索菲亞眼底那一絲緊繃,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如冰雪消融般化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冷靜。
她冇有去看那張錄取函,而是迅速伸出手,握住了許梔冰涼的手指。
她的手溫暖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意味。
“好。”索菲亞的聲音壓得更低,卻無比清晰,她直視著許梔的眼睛,彷彿要通過目光將力量和決心傳遞過去,“許梔,聽著,你一定可以回去的,相信我。”
她的指尖在許梔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隨即鬆開,動作自然流暢,彷彿隻是一個溫柔的鼓勵。
她收回手,拿起那張錄取函,從容地放回自己的手包夾層。
然後,她神色如常地開始閒聊,詢問醫生叮囑的細節,說起關於劍橋那邊有趣的傳聞時,語氣輕鬆。
但許梔注意到,她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擋住了可能從門口投來的視線,嘴唇開合的幅度也比平時小,確保隻有她們兩人能聽清。
計劃已經在索菲亞心中成型,並且開始無聲地運轉。
許梔隻需要等待下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信號。
探望時間結束時,索菲亞起身,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裙襬,對許梔露出一個無可挑剔並恰當關切的笑容:“好好休息,我到了英國再聯絡你。”
彷彿隻是一次普通的朋友間的告彆。
許梔點了點頭,目送她離開。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那道優雅的身影,也彷彿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流動的空氣。
莊園的主臥重歸寂靜。
陽光在地板上移動,光影變幻。
許梔緩緩躺下,拉高被子,將自己微微蜷縮起來。
手心似乎還殘留著索菲亞握過的溫度和力度。
心臟在胸腔裡緩慢而沉重地跳動,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以及深埋其下的對未知命運的細微顫栗。
窗外的天空高遠蔚藍。
離開的倒計時,在無人知曉的靜謐中,悄然撥動了第一個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