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文華殿。
晨曦透過高窗,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道道光柱。
殿內,氣氛莊嚴肅穆,又暗流湧動。
按照品級,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左右都禦史、通政使、大理寺卿、翰林院掌院、科道言官等朝廷重臣依序肅立。
殿內一隅,設了屏風,葡萄牙的索薩、荷蘭的範·德·卡佩勒、耶穌會的南懷仁,在通譯陪同下,被允許在此旁聽,雖隔著屏風,但殿內聲音清晰可聞。
這是前所未有的安排,體現了陳遠有意讓西洋人親眼看看天朝如何議事,也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陳遠端坐禦座,袞服肅然,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眾臣,又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屏風方向。
今日廷議,所為何事,諸卿皆知。
陳遠開門見山,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西洋三國,泛海遠來,其國書禮物,已達闕下。
然於朝覲禮儀、國書體製,頗有異議。
朝野之間,亦議論紛紛。
有言當嚴守祖製,不可假借;有言可通權達變,以求實利。
朕不欲偏聽,故集諸卿於此,各抒己見,朕將擇善而從。
皇帝定下調子,允許暢所欲言。
早已按捺不住的朝臣們立刻開始了激烈的交鋒。
禮部尚書李邦華率先出列,引經據典,慷慨陳詞:
陛下!臣聞《春秋》之大義,在於尊王攘夷;祖宗之成憲,在於明辨華夷。
今葡萄牙、荷蘭等西洋諸國,僻處西海,衣冠異製,言語不通,不知禮義為何物。
其所以泛海遠來,或是慕我天朝文物之盛,或是貪我中土財貨之利。
然既來,則當遵我禮儀,守我法度。
三跪九叩,乃臣子見君父之禮,藩國朝天子之儀,天經地義,不可移易!
若因其不從,便降格以求,則國體何存?綱紀何立?
琉球、安南、朝鮮等素稱恭順之藩屬,將何以自處?
後世史筆如鐵,必譏我朝為以夏變夷之始!
臣愚以為,當嚴旨申飭,令其遵禮。
不從,則絕其貢賜,驅之出境,以彰天朝之威!
李邦華所言,代表了絕大多數傳統士大夫的心聲,引得一眾科道言官、翰林清流紛紛附議,殿內響起一片李公所言極是正理煌煌的讚同之聲。
工部尚書出列反駁,語氣較為和緩但立場堅定:
李尚書所言,自是正理。然臣等辦事之人,所慮者實。
西洋人火器之精,陛下曾親見;其海船之巨,能越萬裡波濤;其曆算之學,可正我《大統曆》之失。
格致院譯西書,製新器,多賴彼邦學識。
今若因跪拜之虛禮,而絕技藝交流、斷貿易之利,是否因小失大?
且彼船炮在海,若生怨望,侵擾我東南海疆,如呂宋故事重演,又當如何?
臣以為,禮不妨稍作變通,如允其行西禮或折中之禮,重在其心誠與否,而非形式。
國書體製,亦可要求其用詞恭敬,不必拘泥於之名。
如此,既不失國體,又可得實利,豈不兩全?
支援此論的官員多為與實務、邊貿相關的部院官員,人數雖不及保守派,但理由頗為實際。
都察院左都禦史則厲聲道:
荒謬!李時勉之言,是飲鴆止渴!
夷狄之技,縱有可取,亦是以術亂道!
其教更是蠱惑人心,毀我倫常!
澳門葡夷,盤踞已久,今又有荷蘭、耶穌會紛至遝來,分明是窺我虛實,圖我中華!
當趁此機,不僅要其行跪拜禮,更應下旨儘逐國內一切西洋人,封閉澳門,禁絕其書籍物品,方是杜絕後患之道!
否則,異日必有肘腋之變!
此言更激起一陣騷動,支援者有之,反對者認為其過於偏激。
屏風後,三位西洋使臣通過通譯,緊張地聆聽著這場決定他們命運的辯論。
索薩眉頭緊鎖,範·德·卡佩勒麵無表情,南懷仁則在胸前劃著十字,低聲祈禱。
爭論持續了近一個時辰,雙方引經據典,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殿內氣氛越來越激烈。
終於,陳遠抬了抬手,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諸卿所言,朕已儘知。
陳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李邦華所言,乃守國之本;工部之議,乃經世之用;都察院之慮,乃防患之心。皆有所見,亦皆有所偏。
他站起身,走到禦階邊緣,目光緩緩掃過眾臣,也彷彿穿透屏風,落在西洋使臣身上。
朕之意,不在於一味守舊,亦不在於全盤效夷。
我大陳,乃天朝上國,自有其不可動搖之尊嚴與法度。
然今日之世,已非漢唐閉關自守之時。
西人東來,其勢不可逆,其利不可棄,其患亦不可不防。
故朕定三條基調,以為日後對待西洋諸國之準繩:
第一,國體尊嚴,不可失。
凡來華之西洋使臣、商人、教士,必須明確承認我大陳皇帝為天子,中國為天朝。
其在我疆土之內,必須遵守我《大陳律》及一切法度。
此為不可動搖之前提。
第二,禮儀可變,原則不讓。
朕體恤其國俗有異,不強求其行三跪九叩之全禮。
然覲見之時,必須行最恭敬之禮,以示對朕及天朝之尊敬。
國書可用其本國文字,但必須附有準確、恭敬的漢文譯本,行文需用敬語,不得有絲毫不遜之詞。
此為底線,無可商量。
第三,交往之道,在於互利與製衡。
朕準其在指定口岸通商,但須在我官府嚴格管理之下,繳納稅餉,不得走私,不得滋事。
對於有真才實學、願為我朝效力之西士,朕可量才錄用,厚給俸祿,但其必須宣誓效忠,不得從事與其職責無關之傳教或刺探活動。
對於在華傳教,朕的態度是:不禁止,但嚴格限製。
隻允許在指定的外國人居住區內進行,不得向中國人傳教,不得詆譭儒釋道等中國固有信仰,違者嚴懲不貸。
總而言之,便是八個字:
陳遠一字一頓,聲震殿宇,技術可交流,主權不能失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保守派雖然對不行全禮有所不滿,但皇帝明確了國體尊嚴不可失必須行最恭敬之禮的原則,且限製了傳教,勉強可以接受。
務實派則對技術可交流準許通商、錄用西士感到鼓舞。
排外派雖覺不夠徹底,但皇帝明確了限製傳教、嚴管貿易的態度,也算部分達到了目的。
屏風後的三位使臣,心情更是複雜。
葡萄牙人和荷蘭人對於必須行最恭敬之禮和使用恭敬漢譯本雖有微詞,但畢竟避免了屈辱性的三跪九叩,且獲得了通商和有限的技術人員交流許可,算是重大外交成果。耶穌會士南懷仁則對嚴禁向中國人傳教深感失望,但不禁止、嚴格限製總算保住了在澳門等地的傳教點,且錄用西士為耶穌會士繼續服務宮廷、施加影響留下了空間。
諸卿,西洋使臣,陳遠最後道,朕之意已決,即為定製。
禮部、理藩院,依此擬定細則,與使臣妥議。
三日後,朕於皇極殿,接受其朝見。
屆時,依新定儀注行禮。
退朝。
陳遠定基調,中外交往新章啟。
這場文華殿廷議,以其務實、靈活而又堅守底線的裁決,為大陳與西方世界的交往,確立了一個全新的、影響深遠的基本框架。
它既冇有完全屈從於傳統的華夷觀念,也冇有盲目迎合西方的要求,而是在維護帝國核心利益與尊嚴的前提下,試圖以我為主,有限開放,互利製衡。
這技術可交流,主權不能失的八字方針,將成為未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間,帝國處理對外關係的根本指導思想。
而翌日皇極殿上的朝見,將是這一新政策首次接受實踐的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