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如是、蘇婉清、李邦華等文臣還沉浸在中原復甦的喜悅中時,坐鎮西安的陳遠,已悄然將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廣袤而危險的土地——蒙古大漠。
在絕大多數人看來,南方的張獻忠餘部、東南的鄭氏海商纔是心腹大患,但陳遠清楚,真正的生死威脅,始終來自北方。
這一日,西安行在的密室中,一場絕密會議正在進行。
與會者僅有五人:陳遠、秦玉鳳、新任兵部尚書孫傳庭、新任戶部尚書蔣德璟,以及從遼東秘密趕回的趙勝。
燭火搖曳,映照著牆上一幅巨大的北方輿圖。
“殿下,”趙勝風塵仆仆,聲音沙啞卻充滿力度,“遼東已定,女真殘部遠竄寧古塔,不足為患。然蒙古,已成大患!”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敲在三個位置:
“漠南蒙古,科爾沁、察哈爾、土默特等部,雖表麵上歸順,實則首鼠兩端。去歲冬,科爾沁部暗中與漠北喀爾喀聯絡,截留貢馬三百匹。”
“漠西衛拉特(瓦剌),準噶爾部首領巴圖爾琿台吉,雄才大略,已統一天山南北,擁兵十萬。其子僧格,年方二十,勇猛善戰,去歲秋曾率三千騎,突入嘉峪關,劫掠甘州,我軍損兵八百。”
“漠北喀爾喀,車臣汗、土謝圖汗、劄薩克圖汗三部,雖內鬥不休,然皆對我朝懷有戒心。去歲,喀爾喀使者在庫倫會盟,聲稱‘漢人得中原,必圖草原’。”
陳遠靜聽完畢,問:“依你之見,蒙古諸部,何時會大舉南下?”
趙勝沉吟:“短則三年,長則五載。若待其統一,則必為巨患。昔日也先之禍,不可不防!”
“殿下!”蔣德璟起身,麵色凝重,“北伐蒙古,非同小可。昔漢武帝北擊匈奴,耗文景之積蓄;唐太宗征突厥,亦傾國之力。今中原初定,府庫空虛,若大興兵戈,恐重蹈隋煬帝覆轍!”
秦玉鳳反駁:“蔣尚書隻知守成,不知進取!今日不除蒙古,他日必為心腹大患。且漠南水草豐美,若得之,可養戰馬數十萬,此乃長久之計!”
孫傳庭乃宿將,看問題更全麵:“北伐確有必要,然需準備萬全。臣有三問:一,糧草從何而來?二,騎兵從何而來?三,塞外作戰,補給線如何維持?”
陳遠等眾人爭論稍歇,才緩緩開口:“諸卿所言,皆有道理。北伐,必行;然倉促北伐,必敗。故今日之議,非議戰與不戰,乃議如何備戰。”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西安劃向北方:
“北伐之要,首在馬。中原少馬,江南無馬。欲與蒙古爭鋒於草原,非有精騎不可。故,第一要務:建馬場,育戰馬。”
“命秦玉鳳,在河套(鄂爾多斯)、河西(甘肅)、遼西三地,設軍馬監。選蒙古良種,聘熟諳養馬之蒙古人為師,培育戰馬。三年之內,需得戰馬十萬匹!”
秦玉鳳肅然:“末將領命!然河套、河西尚有蒙古部落遊牧...”
“剿撫並用。”陳遠目光冷冽,“願歸順者,編入藩軍,助我養馬;抗拒者,剿滅。記住,河套、河西,必為我中華之土,永不複失!”
“第二,”陳遠繼續道,“練騎兵,習騎射。命趙勝,在宣府、大同、薊鎮三地,設騎兵講武堂。招募邊民、歸附蒙古勇士,編練新式騎兵。不學蒙古遊擊,而要練重甲衝鋒、騎炮協同、長途奔襲!”
他取出一捲圖樣:“此乃工部新製馬上短銃、輕型佛朗機炮,可於馬上施放。另,改進馬鐙、馬鞍,提高騎射穩定性。三年,練出五萬鐵騎!”
趙勝接過圖樣,眼中放光:“有此利器,何懼蒙古騎射!”
“第三,”陳遠看向蔣德璟,“積糧草,通道路。北伐之糧,不從中原出。”
蔣德璟一怔:“不從中原,從何而來?”
“屯田塞外。”陳遠語出驚人,“在歸化城(呼和浩特)、張家口、酒泉三地,設軍屯司。招募山西、陝西貧民,遷往屯墾。每人授田百畝,所產糧食,官收七成,自留三成。另,推廣耐寒旱作物:土豆、燕麥、青稞。”
他取出一袋種子:“此乃南洋傳來的土豆,耐寒耐旱,畝產十倍於粟。已在山西試種成功。命戶部廣種之。”
蔣德璟計算道:“若屯田百萬畝,歲可得糧百萬石,足供十萬大軍半年之需。然移民之費...”
“發行邊塞開發債券。”陳遠早有籌劃,“許以高息,吸引晉商、徽商投資。開中法:商人運糧至邊,給以鹽引、茶引。邊貿之利,十倍於內地,不愁無人投資。”
“第四,”陳遠看向孫傳庭,“製軍械,研新器。命工部,集中能工巧匠,研製三樣利器:”
“一,輕型野戰炮,需可拆卸,用騾馬馱載,日行百裡。”
“二,燃燒彈,以火藥、硫磺、油脂混合,可焚敵營帳、糧草。”
“三,千裡鏡,需更輕便,配至百戶。”
孫傳庭記下,又問:“塞外作戰,最忌迷失方向。蒙古人依水草而行,我軍...”
“測繪地圖。”陳遠道,“設理藩院測繪司,招募懂蒙古語、熟悉地理者,化裝商隊,深入漠南、漠北,繪製詳細地圖。標註水源、草場、山隘、部落營地。此乃絕密,由柳如是直接負責。”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陳遠聲音轉冷,“分化蒙古,以夷製夷。”
他取出一份名單:“漠南蒙古,科爾沁與察哈爾有世仇;漠西衛拉特,準噶爾與和碩特不睦;漠北喀爾喀,三部內鬥。可遣能言善辯之士,攜重金,秘密聯絡。助弱抗強,使其內耗。”
“對願歸順者,封以王爵,許以通商之利。對頑固者,聯合其仇敵共擊之。記住,蒙古非鐵板一塊,可分而治之。”
五大方略,條理清晰,思慮深遠。眾人無不歎服。
陳遠最後道:“北伐之期,定於三年後。此三年,名為休養生息,實為全力備戰。諸卿各司其職,需機密行事。對外,隻宣稱‘防備邊患’;對內,需全力以赴。”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此戰,非為拓土,實為永絕北患!漢唐之盛,皆因北疆安定。今我大陳欲開萬世太平,必先掃清漠北!諸卿,勉之!”
“臣等遵命!”眾人肅然。
會議結束,已是深夜。陳遠獨坐密室,對著地圖沉思。柳如是悄然入內,為他披上大氅。
“殿下,三年備戰,時間倉促,壓力巨大。”柳如是輕聲道。
陳遠握住她的手:“時間不在我。巴圖爾琿台吉年富力強,正圖統一蒙古。若待其功成,則我為第二個明朝。必須在其崛起前,打斷脊梁。”
“然國庫空虛,百姓疲敝...”
“所以要用非常之策。”陳遠目光堅定,“發行債券,吸引商資;屯田塞外,以戰養戰;分化蒙古,減少阻力。此三策若成,可事半功倍。”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西安城,萬家燈火。
“如是,你知道我最擔心什麼嗎?”
“殿下請講。”
“我擔心...”陳遠望著北方,“百年之後,後人評價這段曆史,會說:‘洪武皇帝好大喜功,窮兵黷武,致天下疲憊。’”
柳如是沉默片刻,輕聲道:“殿下,唐太宗征突厥,宋太祖平諸國,皆曾耗儘國力。然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今日之苦,換萬世太平,值得。”
陳遠轉身,深深看她一眼:“知我者,如是也。”
他走回案前,提筆寫下八個大字:
“三年生聚,一統漠北。”
這幅字,後來掛在西安行在的議事廳,成為整個北伐籌備的總綱領。而一場規模空前、耗資巨大、影響深遠的備戰行動,就此拉開序幕。
北伐籌備忙,深謀為蒼生。
在絕大多數人還沉浸在“天下已定”的幻覺中時,陳遠已看到了潛伏在北方的巨大威脅,並開始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河套的馬場、宣大的騎營、塞外的屯田、工部的作坊、理藩院的密使...無數力量被調動起來,為三年後那場決定華夏北疆命運的決戰,默默準備。
而這場籌備本身,已悄然改變著這個新生王朝的方方麵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