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前明遺民問題,一個新的、關乎國本的大事提上日程:定都。
此時的“大陳”政權,名義上以北京為中樞,但陳遠本人尚未正式登基,朝廷機構也分散各地——六部在北京,水師基地在登州,講武堂在大同,錢糧中心在太原。
這種臨時狀態必須結束。
這一日,陳遠召集文武重臣、各地督撫,甚至邀請了朱聿鐭等前明宗室代表,在紫禁城建極殿召開“定都會議”。會議尚未開始,殿外已分成數派,爭論不休。
以趙勝為首的北伐係將領力主定都北京:
“殿下!北京虎踞幽燕,北控大漠,南扼中原,實為形勝之地!且經過數年經營,城防完備,宮室現成。若遷都他處,恐北方空虛,蒙古、女真再起!”
但以柳如是、錢謙益為代表的江南文臣則主張還都南京:
“金陵龍蟠虎踞,王氣所鐘!自東吳以降,六朝古都,天下文樞。且江南財賦,甲於天下。定都南京,可依托長江天險,坐擁東南財富。”
新任四川巡撫楊展(原大西軍將領,歸順後屢立戰功)提出第三種意見:“何不定都長安?關中四塞之地,昔秦漢隋唐皆以此為基,成就帝業!且西安城郭完固,可攻可守。”
還有提議洛陽的、開封的,甚至有人提議“效仿大明,設南北兩京”。
會議正式開始,陳遠端坐禦座,讓各方暢所欲言。
趙勝第一個發言,他指著殿中巨大的沙盤:“諸位請看!北京背靠燕山,麵臨平原,遼東、宣大、薊鎮三關拱衛,實為天下脊梁。昔年永樂皇帝遷都於此,正是為‘天子守國門’。今漠南蒙古新附,遼東女真未平,若棄北京,則長城防線危矣!”
錢謙益顫巍巍起身:“趙將軍所言,乃軍事之見。然治國非隻憑刀兵。江南膏腴之地,歲供天下泰半錢糧。自唐以來,天下財賦,仰給東南。且南京宮室完備,省營造之費;水運便利,免漕運之勞。此經濟之道也。”
柳如是補充道:“還有人心。江南士民,久沐王化。定都南京,可迅速收攏東南人心。且南京距閩、粵、湖廣皆近,便於控製南方未靖之地。”
楊展性格直率,大聲道:“長安有何不好?當年高祖以此定天下,太宗以此開盛世!關中雖不及江南富庶,然山河險固,民風彪悍。據之可俯瞰中原,鞭撻天下!”
眾人各執一詞,爭論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陳遠始終沉默傾聽,直到一位意想不到的人開口。
是朱聿鐭。
這位隆武帝的弟弟,因書畫造詣被聘為翰林院待詔,今日破例參會。
他起身向陳遠一揖:“罪臣本不當言,然事關國本,鬥膽進言。”
“但說無妨。”
“謝殿下。”
朱聿鐭清了清嗓子,“諸位所言,各有道理。北京得形勢,南京得財賦,長安得險固。然...”
他話鋒一轉,“諸位置百姓於何地?”
殿內一靜。
“罪臣修《明史》,讀至崇禎朝,常掩卷長歎。
崇禎二年,為籌遼餉,加征‘三餉’,天下騷然。其時朝廷在北,而賦稅重地在南。
漕運四千裡,損耗過半,民夫死者相枕於道。
此乃都北而仰食於南之弊也。”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從南京劃向北京:“漕糧北運,一石至京,費銀數兩。
運河年年修,黃河歲歲決。
這些錢,這些力,本可用於民生,用於邊備。
然都燕京,則此弊難除。”
又指向西安:“長安固好,然關中自唐後,生態已壞,八水不複當年之盛。
且偏居西陲,控馭東南,力有不逮。”
最後,他鄭重道:“都城之選,非隻看形勝、財富、險固,更需看能否與民休息,能否長治久安。
罪臣非為江南張目,實為天下蒼生請命。
若定都,當思漕運之費、民力之耗、南北之衡。”
這番話,如暮鼓晨鐘,敲在每個人心上。連趙勝也陷入沉思。
陳遠終於開口:“朱先生所言,深得孤心。然...”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望向南方,“孤有一慮:若定都南京,則北方防線,誰人可守?將士用命收複的燕雲十六州,難道要再棄於敵手?”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臣:“孤意已決。都城之事,需兼顧南北,平衡四方。今日不決,容後再議。散朝。”
會議無果而終,但陳遠心中已有計較。
當夜,他獨坐武英殿,在宣紙上寫下四個地名:北京、南京、長安、洛陽。
又在旁邊寫下四個詞:軍事、經濟、文化、民生。
柳如是悄然入內,見陳遠對圖沉思,輕聲道:“殿下可是難以抉擇?”
“是啊,”陳遠歎道,“選北京,則財政受累,南北失衡;選南京,則北疆空虛,胡馬再臨;選長安,則偏居一隅,控馭不便;選洛陽...中原四戰之地,無險可守。”
“那殿下為何不效仿明朝,設兩京?”
陳遠搖頭:“兩京製,看似兼顧,實則內耗。官員倍增,機構重疊,政令多出。萬曆年間,北京六部與南京六部相互掣肘,教訓深刻。”
他忽然問道:“如是,若你為孤,如何選?”
柳如是沉思良久:“妾身以為...可選一暫都。”
“暫都?”
“是。如漢高祖初定天下,暫都洛陽,後遷長安。殿下可先擇一適中之地,暫理朝政。待天下大定,再從容選擇永都。”
陳遠眼睛一亮:“繼續說。”
“此暫都需滿足:一,位置適中,便於控馭南北;二,城防完固,可保無虞;三,糧草充足,不勞轉運;四,宮室現成,省營造之費。”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說出一個名字。
定都南京議,暫都之策生。
陳遠心中,一個大膽的計劃逐漸成形。
他不要兩京製,也不要倉促決定。
他要選擇一個“臨時首都”,作為新王朝的孵化器,待時機成熟,再選定真正的“天下之中”。
這個暫都,必須能同時震懾北方軍閥、安撫南方士民、輻射西部邊陲。
而有一個城市,正符合所有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