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京城,寒風凜冽。
當押解隆武帝的車隊從永定門緩緩駛入時,街道兩旁擠滿了沉默的百姓。
冇有歡呼,冇有唾罵,隻有一種曆史的沉重感壓在每個人心頭。
囚車中的朱聿鍵鬚髮灰白,身披一件破舊的明黃袍服,雙目緊閉,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車隊徑直駛入紫禁城西側的西苑,而非刑部大牢。
這是大陳王陳遠的特意安排——他將隆武帝軟禁在瀛台,那個後來囚禁過光緒皇帝的孤島。
當夜,武英殿燈火通明。
陳遠召集核心文武,商討如何處置這位前朝末帝。
會議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
“殿下!”
北伐大都督趙勝第一個站出來,聲如洪鐘,“朱聿鍵雖被擒,然其名分猶在。
南明餘孽、前朝遺老,仍可借其名號生事。
當明正典刑,公告天下,以絕後患!末將請命監斬!”
“萬萬不可!”
柳如是立即反對,她雖為女子,但因掌管情報與文宣,亦列席重要會議,“朱聿鍵在江南、湖廣一帶素有賢名,殺之恐失天下士人之心。
且殿下以‘清君側’之名起兵,若殺其君,豈不自相矛盾?
不如仿效古人,效法曹丕待漢獻帝故事,封以虛爵,優加供養,以示殿下仁德。”
新任戶部尚書蘇婉清從經濟角度提出異議:“供養前朝皇室,所費不貲。
且其子孫繁衍,恐成隱患。
依臣之見,不若令其出家為僧,青燈古佛,丁此殘生。
既可全其性命,又免後患。”
眾人爭論不休。
陳遠靜坐主位,手指輕叩紫檀木椅扶手,目光深邃。
他注意到,新歸附的前明禮部尚書錢謙益一直垂首不語。
“牧齋先生有何高見?”陳遠突然點名。
錢謙益渾身一顫,慌忙出列:“老臣...老臣以為,柳夫人之言甚善。
然...”他偷眼看了看陳遠神色,壓低聲音,“然可稍作變通。
可先封朱聿鍵為歸命侯,厚賜田宅。
待數年之後,天下大定,再...再令其‘病故’,如此既可全殿下仁義之名,又能永絕後患。”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這無疑是條毒計。
趙勝冷哼一聲:“文人狡詐!”柳如是蹙眉不語。
陳遠不置可否,轉而問一直沉默的秦玉鳳:“玉鳳,你掌軍法,以為如何?”
秦玉鳳沉吟道:“末將以為,殺之無益,徒增罵名。養之無患,反添煩擾。不如...”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如仿唐宣宗待武宗諸子故事,令其自絕。給他三尺白綾、一壺鴆酒,全其體麵。對外可稱‘憂憤成疾,暴病而亡’。”
殿內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陳遠。
陳遠緩緩起身,走到殿外。
夜空如墨,幾點寒星閃爍。
他想起穿越前讀過的曆史:崇禎自縊,弘光被俘,隆武逃亡...這個曾經輝煌的王朝,已到了徹底落幕的時刻。
“明日,孤要親往瀛台。”陳遠的聲音在寒夜中格外清晰。
次日清晨,瀛台。
這座三麵環水的孤島,在冬日裡更顯蕭瑟。
陳遠隻帶兩名貼身侍衛,乘小舟登島。
朱聿鍵被安置在涵元殿。
他正對著一盤殘局自弈,見陳遠進來,手執黑子,頭也不抬:“可是來送孤上路的?”
陳遠揮手讓侍衛退下,自顧自在對麵坐下,執白子落下一著:“聽聞陛下棋藝精湛,特來請教。”
朱聿鍵終於抬頭,仔細打量眼前這個終結了大明江山的男人。
比他想象中年輕,目光沉靜如水,冇有勝利者的驕狂,也無偽善的憐憫。
“成王敗寇,有何可請教?”朱聿鍵落子。
“非為勝負,”陳遠又落一子,“為這天下蒼生。”
一局棋,下了整整兩個時辰。
期間,兩人從洪武開國談到萬曆怠政,從張居正改革談到東林黨爭,從遼東戰敗談到江南賦稅。
冇有劍拔弩張,隻有兩個明白人的對話。
“崇禎兄臨終之言,‘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陛下以為如何?”陳遠突然問。
朱聿鍵執棋的手停在半空,良久,長歎一聲:“崇禎兄勤政節儉,確非昏君。
然...剛愎自用,疑忌忠良,苛察寡恩。
更致命者,不識大勢,不知變通。遼東事急則加賦,流寇蜂起又加賦,百姓無活路,安得不反?”
“陛下在福建時,曾勵精圖治,為何...”
“為何敗了?”
朱聿鍵苦笑,“內有鄭芝龍掣肘,外有清兵壓境。更重要的...”
他盯著陳遠,“這大明的天,早漏了。補不勝補。”
棋至中盤,陳遠突然道:“若陛下早生五十年,可能挽回?”
朱聿鍵怔住,看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局麵,緩緩搖頭:“大廈將傾,獨木難支。非人力可迴天。”
他放下棋子,“你今日來,不是真為下棋。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吧。”
陳遠也放下棋子,正色道:“孤不殺你。”
“哦?要學曹丕?”
“不,”陳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結冰的太液池,“孤給你三個選擇。”
“第一,出家為僧,青燈古佛。
孤在五台山為你建廟,保你一生平安。”
“第二,移居鳳陽,為明祖守陵。
你可帶兩名舊仆,孤每年撥給用度。”
“第三...”
陳遠轉身,目光如炬,“留在京師,孤聘你為資政。
不涉實務,不論朝政,隻做顧問。
你可讀書著史,將你所知所感,傳之後世。”
朱聿鍵震驚地看著陳遠。
前兩個選擇在意料之中,第三個...這需要何等的胸襟與自信?
“你...不怕孤暗中聯絡舊部?”
陳遠笑了:“陛下若還有舊部可聯絡,今日便不會在此了。”
笑容斂去,他鄭重一揖,“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國祚,有功有過。
陛下是明白人,當知孤非為私仇,實為天下。
這華夏神州,不能再亂了。”
朱聿鍵沉默良久,老淚縱橫。
他整了整破舊的龍袍,向著南京方向,鄭重三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朱聿鍵,無能保全社稷...今日,大明國祚,至此而絕!”
叩畢,他轉向陳遠,深深一揖,“罪臣...選第三條路。”
當夜,瀛台涵元殿傳出訊息:隆武帝朱聿鍵“憂憤成疾,嘔血數升”。
次日,大陳王陳遠公告天下:
1.
前明隆武帝朱聿鍵,因病薨逝,以親王禮安葬。
2.
追諡“紹宗襄皇帝”,許其弟朱聿鐭承嗣香火。
3.
明十三陵由朝廷撥銀修葺,永享祭祀。
4.
前明宗室,願歸順者登記造冊,賜田安置;願為民者,去宗室籍,一體為民。
公告一出,天下震動。
有遺老痛哭“最後一絲明祚斷絕”,也有士人讚歎“陳王胸襟,古今罕有”。
更重要的是,那些還在觀望的前明官員、各地宗室,見朱聿鍵得以善終,紛紛上表歸順。
明祚終斷絕,新舊交替時。
隨著隆武帝的“病逝”,一個延續二百七十六年的王朝正式落下帷幕。
而一個新的時代,正在這冬日的北京城裡,悄然孕育。
陳遠用他的方式,為前朝畫上了體麵的句號,也為新朝贏得了寶貴的人心。
下一步,他將麵臨一個更重大的抉擇:這個新生政權的都城,究竟該立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