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大捷的軍報,以六百裡加急的速度傳回太原。
捷報所至,晉陽沸騰,萬民空巷,歡呼“王師萬勝”之聲震天動地。
紫禁城已在眼前,千年古都光覆在即,這潑天的功勳,足以讓任何統帥熱血沸騰,恨不得肋生雙翼,直撲北京,將那玄黃旗插上承天門,成就不世之功。
然而,太原晉王府的“天下輿圖”廳內,氣氛卻與外麵的歡騰截然不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冷靜與凝重。
陳遠負手立於巨大的沙盤前,目光深邃,靜靜地注視著那座標著“北京”的模型。
他的身後,秦玉鳳、柳如是、蘇婉清、趙勝(已從永定河前線派快馬返回述職)等核心重臣肅立,等待著王上最終的決斷。
趙勝雖經血戰,但精神矍鑠,眼中燃燒著勝利的火焰,他抱拳沉聲道:“王上!永定河一戰,虜酋阿濟格授首,濟爾哈朗敗逃,八旗最後一支可戰之兵已灰飛煙滅!
北京城內,人心惶惶,兵無戰心,將無鬥誌,已成一座孤城、空城、危城!
末將請命,願率得勝之師,即刻北上,半月之內,必克北京,獻俘闕下!遲則生變啊!”
他的話語代表了軍中絕大多數將領急迫的心情。
是啊,功虧一簣,豈不可惜?
一鼓作氣,拿下北京,將是何等榮耀?
陳遠冇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柳如是和蘇婉清臉上。
柳如是若有所思,蘇婉清則微微蹙眉,似在計算著什麼。
“趙將軍辛苦了,此戰之功,彪炳史冊。”
陳遠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的激動,“北京,孤城耳,取之易如反掌。然,取之之後,當如何?”
他走到沙盤另一側,手指劃過廣袤的華北、東北大地:“我軍雷霆一擊,殲滅清虜主力於永定河,震動天下。
然,清廷雖敗,其勢未絕。
遼東,尚有殘餘旗兵,蒙兀諸部,態度曖昧;西北,甘肅雖定,青海、漠南蒙古,仍持觀望;中原新附,百廢待興;南方,南明、西賊(指張獻忠餘部)、鄭氏海寇,乃至雲貴土司,皆虎視眈眈。
此時若急攻北京,不過得一空城,卻可能打草驚蛇,促使四方殘敵勾結,或據險頑抗,或遠遁塞外,留下無窮後患。”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況且,北京城內,如今是何光景?饑民遍地,人心惶惶,權貴欲逃,兵痞思亂。
我軍若倉促進城,必然麵臨接管城池、安撫黎民、肅清殘敵、賑濟災荒等千頭萬緒之難題。
數十萬大軍屯於堅城之下,每日糧秣消耗钜萬,若後勤不濟,或城內生變,反為不美。此所謂
‘欲速則不達’
”
柳如是輕搖團扇,介麵道:“王上深謀遠慮。
北京,政治意義遠大於軍事價值。
然其正如一塊滾燙的山芋,拿得太急,反燙了手。
清廷殘餘,已成驚弓之鳥,其內部必生齟齬。
我軍不如圍而不攻,或攻心為上。
一麵陳兵城外,施加壓力;一麵廣發檄文,招降納叛,宣佈我朝政令,尤其是‘三年不征賦、均田免糧’
之德政。
讓北京及北直隸百姓知我仁義,讓城內守軍知我兵威,讓清廷餘孽內部分化。
待其內亂自生,或開城以降,或棄城而逃,我軍再以王者之師入城,則事半功倍,民心儘附。”
蘇婉清也道:“柳姐姐所言極是。
從戶部度支來看,新下之中原、北直隸諸州縣,亟待安撫,流民需賑濟,春耕在即,需發放種子耕牛。
若大軍頓兵北京城下,曠日持久,糧餉轉運艱難,恐影響新占區恢複,動搖根本。
不如緩攻北京,先固根本。派精兵掃蕩北京周邊州縣,肅清殘敵,建立政權,恢複秩序。
同時,遣使招撫宣大、薊鎮邊軍,乃至漠南蒙古諸部,剪其羽翼,斷其外援。
待四方皆平,北京不過一孤島,取之何難?”
趙勝也是宿將,並非一味蠻乾之徒,聞聽三人之言,略一思索,便覺豁然開朗,心中那點因大勝而生的急躁也平息下去,躬身道:“王上與兩位娘娘高瞻遠矚,末將佩服。
是末將思慮不周,隻圖速勝,未慮長遠。
隻是……若圍而不攻,時日一久,恐遼東殘敵與蒙古勾連,或生他變?”
陳遠微微一笑,手指點向沙盤上的遼東和蒙古方向:“此事,孤已有計較。
對遼東,命趙勇不必急於進攻瀋陽,可穩紮穩打,清剿殘敵,招撫漢民,聯絡朝鮮,對滿清餘孽形成高壓威懾,使其不敢西顧。
對蒙古,柳愛妃可遣能言善辯之士,攜重禮,分赴漠南諸部,陳說利害。
告知他們,我大陳隻誅首惡(清廷),與蒙古各部素無仇怨,願通商互市,永結盟好。
若助清為虐,則天兵一至,玉石俱焚。
胡蘿蔔與大棒並舉,不信他們不動心。”
他走回主位,聲音斬釘截鐵,定下了未來一段時間的總方略:“傳令三軍:
一、
趙勝所部,移師北京西南盧溝橋、良鄉一線,紮下堅固營寨,做出圍攻態勢,但暫不發動總攻。
多派遊騎,遮蔽戰場,打擊出城哨探,保持壓力。
二、
廣發安民告示,宣佈我大陳政令,尤其是‘永不加賦、均田免糧’
之策,招撫流亡,願降者一律不究。
三、
派使者入城(或射書信),勸告留守清廷大臣,開城投降,可保身家性命;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四、
秦玉鳳,你率一部精銳,並新附之軍,北上掃蕩昌平、密雲、順義等地,清除外圍,打通漕運,威懾居庸關。
五、
蘇婉清,統籌糧草,優先保障新占區春耕與賑濟,穩住民心得天下。
六、
柳如是,檄文傳天下,並主持對蒙古諸部之外交事宜。”
“北京,已是囊中之物。”
陳遠最後總結道,語氣中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與掌控力,“然取之之道,有急取與智取之彆。
急取,不過得一空城,百弊叢生。
智取,則不戰而屈人之兵,全其城,安其民,收其心,順勢而定北方大局。
孤,要的不是一座烽火連天的廢墟,而是一個完整、安定、歸心的燕京!
傳令去吧,依計行事,不得有誤!”
“臣等遵旨!”
眾人心悅誠服,齊聲應諾。
陳遠不急進,乾坤在掌心。
這份超越常人的冷靜與深謀,讓他在巔峰勝利麵前保持了可怕的清醒。
他不急於摘取那顆看似唾手可得的、最耀眼的果實,而是從容佈局,要連根拔起,要全盤接收,要奠定萬世之基。
這份王者氣度與戰略耐心,遠比一場疾風暴雨式的攻城戰,更能彰顯一個新生政權的穩固與強大。
曆史的車輪,在他的意誌下,以一種更沉穩、更無可阻擋的方式,向著既定的終點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