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 第1卷 第七十四章 恩沉寒水

這一次的覺和之前幾次進記憶碎片都不一樣。

像被人一把從懸崖上推下去，直直地墜一段不屬於的回憶裡。

看見了一座破廟。

廟門歪斜，佛像金剝落了大半，香案上積滿了灰塵，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

月涼如水，從殘破的屋頂下來，照在積滿灰塵的青石板上。

角落裡蜷著一個男人，上的黑破破爛爛，臉上蒙著一塊臟汙的麻布，隻出一雙眼睛。

純粹的黑，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鋒。

然後看見了自己。

不是，是原主。

那個和有著同一張臉的沈蘅，穿著月白的衫子，蹲在男人麵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包油紙裹著的桂花糕，放在他手邊。

“你放心，我不是壞人。”

的臉依舊是常年生病的那種蒼白，但那雙桃花眼裡卻盛著和病弱軀截然不同的，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未染世故的天真和善良。

男人沒有，隻是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像是在打量一隻闖進陷阱的小。

可原主似乎渾然不覺，隻是把桂花糕又往他手邊推了推。

“你先吃東西，我明天再來看你。”

站起走了，擺拖過破廟門檻，沾了灰。

沈蘅看見那個男人盯著原主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拿起那塊桂花糕。

他沒有立刻吃，隻是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從他手心裡移到了石板邊緣。

畫麵一轉。

還是那座破廟，還是那兩個人。

原主坐在門檻上，背對著男人，著天邊的白雲。

落在瘦削的肩膀上，將那件月白的衫子照出淺淺的暈。

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問他傷口還疼不疼，問他今天的糕點好不好吃。

男人從不回答，但沈蘅注意到，他的手邊，每次原主帶來的吃食都吃得乾乾凈凈。

有一天晚上下雨。

原主撐著油紙傘在雨裡走得歪歪扭扭，擺了大半，懷裡護著食盒。

把食盒放在男人邊，蹲下來檢查食盒有沒有進水，語氣裡帶著一點懊惱。

“桂花糕都了，不好看了。你將就吃，味道還是一樣的。”

抬起頭，雨水從額前的碎發上滴下來。

男人忽然出手，用自己的袖子掉了額頭上的雨水。

作很輕，輕到原主幾乎沒有察覺，隻是抬起頭來沖他笑了一下。

“謝謝你啊”。

沈蘅看見那個男人在收回手之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將那隻手緩緩攥拳，指節得發白，別過頭去。

畫麵再次切換。

還是原主，站在將軍府的側門口，手裡端著一碟廚房新做的點心，正要出門。

春鳶追出來說了一句。

“公主，將軍的信到了”。

然後沈蘅看見，門外的影裡，那個男人的形驟然一僵。

他沒有現，沒有出聲，隻是站在黑暗中，看著原主轉回了府。

他的目從的背影上慢慢移開，落在了將軍府門楣上的匾額上。

“鎮北將軍府。”

男人的手指猛地攥，指節泛白。

他緩緩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

那裡著一塊碎了的平安扣，是他兄長趙雲淵留給他的唯一。

他的親生哥哥在戰場上被沈臨一槍捅穿膛，死的時候才二十歲。

沈蘅看著他一步一步退黑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讓這個旁觀者都覺得背脊發涼。

那是恨。

是純粹的、幾乎要將整個人都吞噬的恨。

然後看見了最後一段記憶。

將軍府後花園的池塘邊，原主正蹲在池邊喂魚。

低頭看魚的時候角帶著一點笑，渾然不覺後有人在靠近。

一隻手從背後過來，捂住了的，將推進了池塘。

水花四濺。

沈蘅看見原主在水裡拚命掙紮，雙手胡地拍打著水麵，可那隻手死死地按著的頭。

水麵上的氣泡從集變得稀疏，月白的在水中散開，像一朵被碎的花。

而那個男人的臉，在月下蒼白如紙。他的眼角有一顆紅痣，殷紅如。

他的在發抖，他的手在發抖，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最後他跳進了池塘。

他把原主從水底撈上來，將放在池邊的草地上，雙手疊在口，一下一下地按。

他渾，臉上分不清是池水還是淚水。

原主咳出一口水的時候，他翻躍上圍墻，消失在夜裡。

而那個躺在池邊的沈蘅，真正的安公主沈蘅。

在那一夜之後，再也沒有真正醒過來。

死於這場謀殺。

死於那個曾經送過桂花糕、替他過風、在雨夜裡為他撐過傘的男人的雙手。

記憶戛然而止。

沈蘅猛地睜開眼睛。

夜朦朧，山穀裡彌漫著濃重的霧氣。

渾冷得發抖，可腔裡燒著一團火。

怒火中的一部分是這裡殘留的本能，是原主沈蘅留在這副軀殼裡的最後一意識，在臨死之際、在知道真相之後，發出的無聲吶喊。

趙雲緒已經調息完，正扶著石壁站起來。

他渾是傷，額頭上磕破了一道口子，順著眉骨往下淌，可他看到沈蘅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竟然彎了一下角。

沈蘅口劇烈地起伏著，手指在袖中攥得死。

是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把原主害死的。

原主被他推進了河裡，死在冰冷的河水中，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來得及對沈臨說。

而他居然還敢在房間裡著的下，用那種偏執又幽怨的語氣說。

“公主當初對我說的話，恐怕全忘了吧。”

他有什麼資格提“當初”。

沈蘅發現自己的手腳能了。

沒有猶豫，沒有給恐懼和退留一隙，撿起趙雲緒扔在不遠的短刀，猛地撲了上去，刀尖直刺趙雲緒的心口。

是真的想殺了他。

那雙桃花眼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冷到極致的殺意。

那殺意不屬於一個人。

它屬於那個在父母靈前一滴淚都沒掉的孩，那個跪在佛堂裡用自己壽命替哥哥祈福的孩，那個被嘲笑時從不吭聲、被欺負時從不告狀的孩，那個什麼都沒做錯卻被人按在水裡活活淹死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