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 第1卷 第六十五章 人間共賞

天將暗未暗的時候，長安街上的燈便一盞接一盞地亮了。

沈蘅站在閨房的銅鏡前，春鳶幫繫好腰間最後一條絛。

鏡中人穿著一月白的織錦長，擺上用銀線繡了纏枝蓮紋，在燭下流著細碎的微，像月華落在雪地上。

發髻上沒有太多的金玉，隻簪了一對素銀步搖，流蘇細細地垂在耳側，襯得那張本來就致的臉更添了幾分清雅出塵。

“公主今天真好看。”

春鳶幫理了理擺，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

“像天上的仙。”

沈蘅在鏡子裡左右轉了轉，滿意地點了點頭，心想珣濯平時都穿月白，今天穿月白，兩個人站在一起，同係最好能給他一種咱倆非常般配的錯覺，然後讓他瘋狂增加好度。

沈臨已經等在正堂了。

他今天也換了一乾凈的玄錦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比平時了些沙場上的糲，多了幾分將門子弟的英朗。

看見沈蘅從迴廊那頭走過來，他先是愣了一瞬。

妹妹確實好看，好看得讓他心裡又驕傲又泛酸。

然後他的目落在那月白的子上，角往下撇了撇。

月白，跟那小白臉穿一個。

“哥，你今晚不是約了蕭正庭喝酒嗎？”

沈蘅湊上來挽住他的胳膊。

沈臨哼了一聲。

“三殿下的酒局我可以推掉，某人的花燈局怕是不好推吧。我要是說今晚不讓你出門，你不得恨我一輩子。”

他說完又上下打量了一眼，憋了半天說了句“好看的”，然後板著臉追加了一句。

“那個小白臉要是敢對你有什麼不規矩的舉，你就往人群裡跑。哥在花燈會上安了不人，你一喊，他們就出來。”

沈蘅踮起腳尖抱了他一下，說了句“謝謝哥”就提著擺跑了出去，月白的角在門檻上一掃就不見了。

蕭正庭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從車窗裡探出半個子，笑瞇瞇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走吧沈大將軍，你妹妹有人陪，你就隻能跟我喝酒了。”

沈臨黑著臉翻上馬，韁繩一抖，把蕭正庭的馬車甩在後麵好遠。

將軍府門外，珣濯已經等在巷口了。

他今日沒有穿那慣常的月白長袍，換了一鵝黃的裳。

那極襯他。

那是初春柳芽剛條時最最的鵝黃，料上用暗紋織了細細的雲紋，腰間束著銀灰的革帶，將他修長拔的形勾勒得恰到好。

他站在暮將盡未盡的長街邊，像一株被夕鍍了金邊的青鬆。

率耶站在他後，眉頭微擰，忍不住低聲又勸了一句。

“國師，太上聖使今早才走，您下午還在寫清心訣，今晚的花燈要不還是推了。”

“無妨。”

珣濯的聲音依舊是那樣不不慢的調子。

他著將軍府門口的方向，在沈蘅出來的前一刻，不聲地將間那剛被下去的腥甜又往下沉了沉。

鵝黃太亮了，亮到每一個念頭都在往上飄，寒淵訣的反噬像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拍過來。

他穩下心神，忍住了。

沈蘅從府門裡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巷口那個穿鵝黃裳的人。

的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一下，差點被絆倒。

穿月白，他卻穿鵝黃，兩個人完全穿反了。

“你今天——”

沈蘅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

“你穿這個真好看。你應該多穿這種亮的。”

珣濯低頭看著沈蘅。

月白的長，擺上銀的纏枝蓮紋在暮裡明明滅滅，素銀步搖的流蘇在耳側輕輕晃。

花燈節的長安街，是京城一年中最熱鬧的一夜。

整條長街從南到北掛滿了燈籠，有紅紗的、白絹的、彩繪的、走馬燈的，一盞挨一盞，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街兩旁的槐樹枝丫上纏滿了彩帶和細巧的花燈，風一吹就簌簌地轉。

路邊有麪人的、吹糖人的、賣冰糖葫蘆的、擲圈套彩的，吆喝聲和笑鬧聲織在一起，炸開了滿街的人間煙火。

沈蘅和珣濯並肩走在人群中。

他們走得不快，也沒有刻意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地並排走著。

路過一個賣麵的攤子時，沈蘅拿起一個白麪紅的狐貍麵在自己臉上比了比，又拿起另一個純黑的狼頭麵往珣濯臉上比了比。

“這個適合你，北疆來的狼。”

珣濯看著那隻在自己臉上比劃來比劃去的手，沒有躲。

沈蘅在一個掛滿了各式花燈的攤子前停下了腳步。

那些花燈有蓮花燈、兔子燈、鯉魚燈，做得都巧，可偏偏被最角落的一盞燈吸引了目。

那是一盞雪蓮燈，用極薄的白絹紮六瓣蓮瓣的形狀，每一瓣的邊緣都染了淡淡的雪青，中間托著一小簇黃的花蕊。

花蕊裡擱著一小截蠟燭，點了火之後整朵雪蓮都在發，是那種冷冷的、清的白。

“姑娘好眼力。”

攤主是個花白頭發的老手藝人，見沈蘅盯著那盞雪蓮燈挪不開眼，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這燈是老頭子花了一整天紮的，隻此一盞。不過有個規矩，這燈不賣，隻送。猜中燈謎的，分文不取。猜不中的，多錢也不給。”

“您出題。”

沈蘅雙手撐在攤子邊上，一副整裝待發的架勢。

攤主捋了捋胡須，念道。

“雪落千山無一，月照孤影便雙。打一字。”

沈蘅微微皺起眉頭。

思考了片刻，隨後眼睛一亮。

“歸”。

抬起頭，聲音篤定。

“是‘歸’字。”

攤主愣了一下，然後拊掌大笑，親手將那盞雪蓮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給。

沈蘅接過燈，轉踮起腳尖把燈挑到珣濯麵前，暖白的燈映在他臉上，將他那雙琥珀的眼睛照得格外清。

“喏，送你。這燈襯你好看。”

笑了一下。

珣濯接過那盞雪蓮燈，修長的手指握著竹製的燈柄，低頭看了看燈芯裡跳的燭火，又抬起頭看了看的臉。

燈火在臉上投下一層和的暖，將的廓勾勒得比平日裡更加溫。

“剛剛那個謎底其實跟你有緣的。”

“為什麼？”

他問。

沈蘅眨了眨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小的得意。

“因為那謎底是‘歸’。你要回北疆了，我也要跟你一起回去。這還不算有緣嗎？”

珣濯握著燈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一瞬，目在臉上停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