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 第1卷 第三十三章 問鹿藏心

珣濯坐在書案後麵，正低頭翻看一卷羊皮文書。

他今日依舊是那一月白的長袍，袖口微微挽起，出腕間那串雪珠。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琥珀的眸子在正午的線裡顯得比平時更清。

“國師。”

沈蘅走進去，在他對麵站定。

“我來——”

話沒說完，率耶從門外端了一隻瓷碗進來，時機巧合得像是在等進門。

碗裡盛著深褐的藥湯，熱氣繚繞，那悉的鐵銹味被午後的暖風一吹，散了大半個屋子。

沈蘅低頭看了看藥，又抬頭看了看珣濯，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好像知道我會這個時候來。”

珣濯沒有接這句話。

他隻是把手裡的文書擱到一邊，目往瓷碗上落了一下，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趁熱喝。

沈蘅端起碗，一口氣把藥喝乾凈。

口微苦，鐵銹味比昨日更重了些，順著嚨下去的時候能覺到一熱氣從胃裡往上蒸，像是喝進去的不是藥而是一小團溫火。

把空碗擱回托盤上，剛要用袖子，腦海裡彈出了提示。

【叮——檢測到宿主服用調理藥，力值 10。當前力值：67。】

沈蘅的眼睛驟然亮了。

今天又加十，這力值漲得比在現代炒的基金還快。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依舊是纖細蒼白的，但攥拳的時候能覺到骨節之間有了一前所未有的力量，不像從前那樣連握弓都費勁。

又深吸了一口氣，腔裡那悶堵的覺幾乎完全消失了，氣息順暢通。

已經好幾天沒有那種要把肺咳出來的覺了。

“這藥真是好東西。”

由衷地嘆了一句。

低頭看見一隻極其漂亮的手朝麵前放了一盤餞。

沈蘅沒想到珣濯還細心，正要繼續說什麼，目忽然一凝。

珣濯正在收回那隻方纔給遞餞的左手。

他的作很自然，手腕一轉便垂到了側，寬大的袖口落下來遮住了整隻手。

但在他袖子落下之前的那一瞬，沈蘅看見了他左手腕上纏著一圈白的細麻布。

那麻布纏得很整齊，一看就是率耶的手藝，從腕骨往上繞了好幾圈，末端的結打得利落妥帖。

麻布底下約出一點淡紅的痕跡，是。

不是陳舊的跡，是新鮮滲出來的。

沈蘅的笑容頓了一下。

“你的手怎麼了？”

珣濯將左手往袖子裡又了半寸，麵上的表紋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一點小傷，不礙事。”

他顯然不打算解釋。

沈蘅也沒有追問，隻是又多看了他那纏著紗布的手腕一眼，目在他腕間那串雪玉珠和紗布邊緣之間停了一瞬。

“公主來找我，有什麼事？”

珣濯把話頭從傷口上移開，語氣依舊清冷，但沈蘅注意到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像從前那樣端起國師的姿態。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整個人比前幾天鬆弛了不。

沈蘅收回思緒，臉上重新亮起來。

往他書案前麵湊了湊，雙手撐在案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來謝你的！今天早上賀蘭大人考我了，考的就是你昨天問的那些問題，一個字都不差！我全部答出來了，一點都沒錯。賀蘭大人說我答得很好，還把竹板推到一邊去了，今天連板子都沒挨。”

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又快又脆，臉上的笑意都不住，那雙桃花眼彎了兩枚小小的月牙。

不是那種在宮宴上對著皇帝說話時端莊得的笑容，也不是在觀星臺上對著珣濯時帶著幾分試探和取巧的笑容。

是那種考試押中了原題之後從心底裡翻上來的純粹的開心。

珣濯看著。

午後的從背後過來，將散落在鬢邊的碎發染了一層淡淡的金。

的臉比初見時好了不，說話的語速也比從前快了，以前一句話分三段，現在一口氣說了一整段都不帶停的。

他垂下眼睫，沒有說話，可角卻微微上揚了。

隻是一瞬間。

沈蘅沒有注意到那一瞬間。

的眼睛正忙著在屋子裡轉悠，掃過他掛在墻上的字畫、擺在案頭的偶人、添了香的香爐，又看了看桌上那方棋盤。

棋子被收得整整齊齊，但棋盤沒有收起來，依舊端端正正地擺在書案一角，雪紋邊框在下泛著淺淺的澤。

看著那方棋盤，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誒，對了。”

轉回頭，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上次我給你帶的那個鹿心，你吃了嗎？你要喜歡吃的話，我再給你做一份帶來。”

話一出口，就覺得哪裡不對。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珣濯的指尖還撚著一顆雪的珠子，手卻不了，整個人像是被這句話輕輕定住了一瞬。

他偏過頭，目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樹禿禿的枝丫上，側臉的線條無端顯出幾分不自然。

像是在想該怎麼說，又像是在等自己想起來。

“……賀蘭大人沒跟你講過嗎？”

他的聲音依舊很淡，但尾音微微沉了一點。

“講過什麼？”

沈蘅眨了眨眼睛，完全沒反應過來。

珣濯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槐樹枝丫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從枝條間進來，在他臉上落下細碎的斑。

他轉了一圈珠子，又轉了一圈，然後開口，語調平得像是在念一條無關要的注釋。

“我不喜歡吃鹿心。你以後也不必送。”

“哦。”

沈蘅點點頭，一副深表理解的樣子。

“那玩意兒確實太腥了，我也不吃。你們北疆人是不是都不太吃得慣中原的鹿？那下次我換別的——”

珣濯又補了一句。

“也別送其他北疆人。北疆人都不喜歡鹿心。”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轉了過來，琥珀的眸子正正地對上的眼睛。

那目比平時要深，像是在確認有沒有聽懂。

沈蘅毫無察覺地點頭。

“記住了，北疆人不吃鹿心，以後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