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蘅的馬車照例停在鴻臚寺門口。
這一回下車的時候作比往日輕快了不。
翻、落地、理擺一氣嗬,連春鳶在後追著喊“公主您慢點”都沒追上。
呼延朗的藥確實有用。
今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臉上竟然浮出了一層極淡的,雖然還是蒼白,但那蒼白底下終於有了活人的溫度。
“公主您走太快了。”
春鳶小跑著跟上來,手裡抱著沈蘅今天帶的食盒和幾本謄抄整齊的筆記。
“您以前走路可不是這個速度的,您忘了上回爬山回來都抬不起來。”
“那是以前。”
沈蘅頭也不回地進鴻臚寺的大門。
“你家公主現在不一樣了。”
圖魯依舊抱著刀站在門口。
他看見沈蘅走進來,鬍子了一下,卻沒有像前幾日那樣從鼻子裡往外哼氣。
他現在對的態度已經從一開始的
“你敢國師我砍了你”
進化到了
“我不理解但國師讓你進我也沒辦法”
偶爾沈蘅沖他笑一下,他還會別過頭去假裝沒看見。
沈蘅覺得再過幾天,這個大鬍子大概就能進化到第三個階段。
“上不承認但心裡已經預設是自己人”。
正堂裡,賀蘭哲已經背著手站在講臺前麵了。
他的竹板還是放在竹簡底下,出一小截發亮的邊角,像是某種不聲的警告。
沈蘅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在案前坐下,翻開小冊子,擺好炭筆,脊背得筆直。
“公主。”
賀蘭哲連寒暄都省了,直接開門見山。
“昨日學了節慶禮儀,今日臣要考一考。”
沈蘅在心裡咯噔一下,果然又要考。
“雪神祭當日,王庭前的長階要鋪多級紅氈?”
沈蘅微愣,這問題,怎麼和昨天珣濯問的一模一樣。
“四十九級。對應北疆先祖開辟疆土時的四十九場戰役,每一級紅氈代表一場,從最低往上走,走到最高便是王庭正殿,寓意先人用鮮鋪就了後世子孫的立足之地。”
賀蘭哲白眉微挑。
他問的是多級,卻把數字和寓意一道答了,確得像是照著竹簡念出來的。
“北疆子出嫁時,發辮上要編幾種的彩繩?每種代表什麼?”
“五種。白為雪神的祝福,紅為家族的興旺,藍為丈夫的忠誠,綠為草原的饒,黑為驅邪避災。五彩繩編發辮,寓意新娘將天地間最好的祝願都帶在上,帶進新家。”
“大可汗的繼位典禮上,新汗要飲幾種酒?”
“三種。馬酒敬雪神,蜂酒敬先祖,烈酒自飲。以示對神明、對先人、對自己的承諾各守其一。”
“雪神祭前齋戒幾日?”
“七日。其中第四日須獨自登上雪神山,在山頂的祭壇前跪滿一個時辰,不可言語,不可移,不可飲食。北疆人相信那一個時辰是離雪神最近的時候,人在那裡的每一分苦,神明都看得見。”
賀蘭哲問得越來越快,沈蘅答得也越來越快,一老一像是兩柄劍在對擊,一問一答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從過冬節第一塊分給誰、到祭祀時獻祭的銀必須用什麼水來洗……全部答了出來,一字不差,連解釋的部分都和他昨天講的分毫不差。
問到最後,賀蘭哲放下竹簡,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在竹簡底下的竹板往裡推了推,推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抬頭看著沈蘅。
那張冷如石板的臉上,角僵的線條微微鬆了一點。
“公主今日,答得很好。臣沒什麼可糾正的。”
沈蘅愣了一瞬。
這個古板嚴厲、連誇人都要繞彎子的老掌禮,居然直截了當地說了“很好”。
站起來,鄭重其事地給賀蘭哲行了一禮。
這一次不是因為對方是北疆的禮,而是因為對方是一個好老師。
“多謝賀蘭大人教誨。”
賀蘭哲擺了擺手,示意坐下。
然後他又補充了幾句關於明日課程的容,說會講北疆的祭祀禮樂,其中有幾首雪神頌歌是用北疆古語唱的,連很多北疆年輕人都聽不懂了,但作為和親公主必須會哼唱。
沈蘅一一記下。
下課後,沈蘅收拾好小冊子和炭筆,跟賀蘭哲道了別,轉就往院子另一邊走去。
今天走得比昨天還快,穿過迴廊的時候擺帶風,鵝黃的袂在後飄飄揚揚的,整個人像一隻剛放出籠的雀鳥。
春鳶抱著食盒在後頭追,追到珣濯房間外麵的廊下才追上。
沈蘅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
率耶站在門口,見到是,臉上的表帶著一種“果然來了”的瞭然。
他沒有通報,也沒有攔,隻是微微側開,出屋裡的一片明亮。
沈蘅邁過門檻。
午後將珣濯的房間照得滿室通明,窗欞的影子一格一格地落在地麵上,像是鋪了一張淡金的棋盤。
一進門就發現這屋子變了。
不是家擺設變了,是氛圍變了,多了些不該屬於這間寡淡房間的鮮活氣。
字畫被掛在了墻上最正的位置,雪後山寺圖懸在矮榻上方,意境疏淡的墨和屋子裡原本的素凈倒也不違和。
茶被擺在了窗邊的矮幾上,青瓷的釉在下溫潤如玉,杯盞擺放的角度顯然是有人心調整過的。
幾隻檀木小偶人並排站在書案的左上角,一溜兒威風凜凜的北疆武士,姿態各異,有的舉著彎刀,有的拉著弓箭。
紫銅香爐放在書案右角,爐中不知何時添了香,正裊裊升起一縷極淡的白煙,氣味清冽而沉靜。
沈蘅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角翹了起來,心裡得意得很。
這個人上說著“公主不必費心,我沒有喜歡的東西”,結果還是把送的東西一件一件都擺上了。
偶人沒丟,字畫沒箱底,茶沒送人,全都安置在了最顯眼的位置,連角度都擺得仔仔細細。
這個人別扭起來還真是,上說的和手上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