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望瞭望二樓臥室的窗戶,窗簾緊閉,透出一點朦朧的、溫暖的光暈。那是他的港灣,是他的阿鈺在等著他。想到妻子懷著身孕,還在為這個家操勞,他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弛了一些。他將隻吸了幾口的煙摁滅在牆角的滅煙柱上,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夜氣,抬步上樓,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家人。
臥室裡,紫漪鈺並冇有睡。她靠坐在床頭,背後墊著柔軟的靠枕,手裡雖然捧著一本翻了幾頁的書,但目光卻有些遊離,顯然心思並不在書頁的字裡行間。肚子裡的小傢夥偶爾會輕輕踢一下,像是在提醒她的存在,讓她心中湧起一絲暖意,卻又很快被莫名的煩躁覆蓋。
婆婆今晚看似尋常的幾句嘮叨,像幾顆小石子,投入她原本試圖平靜的心湖,漾開了一圈圈難以平複的漣漪。
“阿鈺啊,文浩最近回來得是越來越晚了,你看他,人都瘦了一圈。這男人在外頭拚事業是好事,可這家裡的熱湯熱飯,總得準時吃上纔好。你得多上點心,彆整天隻顧著看你那些書,女人家,還是要以家庭為重。”晚飯後,婆婆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狀似無意地唸叨,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責備。
還有下午,婆婆整理晾曬的衣物時,拿起紫漪鈺一件真絲的襯衫——那是她結婚前買的,上麵繡著精緻的蓮花圖案,是她為數不多的“奢侈品”。婆婆摩挲著上麵的刺繡,歎了口氣:“這料子是好,就是太嬌貴,不好打理,洗一次都得小心翼翼的。咱們現在過日子,講究的是實惠、耐用。文浩掙點錢不容易,又是要養你,又是要養孩子,以後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能省則省吧。”
這些話,單聽起來似乎都是出於關心,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可聽在紫漪鈺耳中,卻品出了另一番滋味。那是一種無形的尺子,在丈量著她作為妻子是否“合格”;那是一種溫和卻堅韌的力量,試圖將她從那個她熟悉的、帶著詩書氣息和些許精緻的生活世界裡,拉回到純粹的、“實惠耐用”的柴米油鹽之中。
她理解婆婆的出發點。婆婆一輩子操勞,跟著公公吃了不少苦,節儉和務實是刻入骨子裡的生存智慧。可她呢?她來自另一個時空,帶著截然不同的記憶和習慣,那種對生活細節的講究,對精神世界的追求,幾乎是一種本能。這種本能與當下環境要求的“實惠”之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摩擦感,不劇烈,卻持續不斷地存在著,讓她感到一種無處訴說的憋悶。
她不是不願意為這個家付出,相反,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想經營好這個小小的港灣。她努力學習潮汕菜的做法,即使被油煙嗆得直流眼淚;她細心打理家務,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想讓文浩回家能感到舒適;她甚至開始學著縫補衣物,手指被針紮破了好幾次也不吭聲。可她所做的這些努力,似乎總難以完全達到婆婆那套標準。那種感覺,就像是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沙灘上,總也找不到最踏實、最自在的步調。
房門被輕輕推開,林文浩帶著一身淡淡的菸草味和夜露的微涼走了進來。看到妻子還冇睡,他有些意外,隨即換上溫柔的笑容:“怎麼還冇睡?不是讓你彆等我嗎?孕晚期了,要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