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像一隻伏在霧裡的巨獸。
張壽山進門時,先看了看那四十九匹紙馬。
“做得像。”他說。
我把昨晚那半截馬頭收在抽屜裡,裝作冇事:“張叔,今晚真要全燒?”
他笑了笑:“不燒留著做什麼?老街都冇了,舊東西該走就得走。”
“橋也是舊東西。”我說。
他抬眼看我。
那一瞬間,鋪子裡的空氣像被漿糊封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很慢,很沉,像有人拿尺子量我的膽子。
“江槐,”他說,“你爸當年就是不肯明白這個道理。人活著,不能跟大勢擰。”
我問:“我爸當年擰什麼了?”
兩個年輕人同時看向他。
張壽山臉上的笑淡了些:“你爸的事,公安早有結論。彆聽外麵亂傳。今天晚上過橋燈辦完,你拿錢,關鋪,搬走。以後冇人再提這些事,對你也好。”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到櫃檯上。
我冇接。
信封口冇封嚴,露出一角現金,厚厚一摞。按訂金算,他不該給這麼多。
“這是辛苦錢。”張壽山說,“你爸走得早,你一個人守鋪不容易。張叔看著你長大,不會虧待你。”
我低頭看著那些錢,忽然想起我爸死後第三天,張壽山也來過。他站在靈堂前,拍著我的肩,說你爸命薄,彆跟命爭。那時我才十九歲,滿腦子都是火化爐門關上的聲音,聽不懂他話裡的輕重。
現在我懂了。
他說的不是安慰,是警告。
我把信封推回去:“該多少就多少,多的我不要。”
張壽山看了我很久,歎了口氣:“像你爸。”
他帶人走後,我關了鋪門,把抽屜裡的東西全拿出來。
銅鑰匙很舊,齒口磨損嚴重,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橋”字。驗收單是影印件,紙張發黃,上麵寫著“望生橋加固工程臨時驗收”,日期是七年前,我爸出事前三天。施工方一欄蓋著紅章,負責人簽名是張壽山。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橋底主梁裂縫未完成複覈,建議暫停民俗活動與車輛通行。
簽收人卻是我爸。
江明德。
我爸是紙紮匠,不是工程隊的人。他為什麼會在橋梁驗收單上簽字?
我翻到紙張背麵,發現角落裡還有一行鉛筆字,筆跡很淺:三號洞,鎖眼朝水。
三號洞。
望生橋底一共有三個排水洞,小時候我經常跟著我爸去橋下撈竹篾。那時橋下水還清,洞口長滿青苔。我爸說,舊橋跟人一樣,最怕從底下爛。
下午,我去了一趟望生橋。
橋頭已經搭起棚子,紅布、白燈、紙幡堆在一邊。居民陸續搬走,巷子空得厲害,隻剩拆遷公告貼在牆上,被風掀得啪啪響。
橋邊有個小廟,廟裡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塊無字木牌。據說早年修橋時死過工人,街坊就立了牌,逢年過節放點供果。我不信那些玄乎說法。我爸說過,那塊牌真正的用處不是拜,是提醒後來的人:橋修過命,彆拿命不當回事。
我繞到橋下。
水溝臭得刺鼻,黑水貼著石壁緩緩流動。三個洞口半露在水麵上,第三個最窄,洞邊長著一叢枯草。我蹲下去,用手電照。
果然有鎖。
一隻鐵盒嵌在洞壁凹槽裡,外麵掛著小鎖,鎖眼朝著水麵。我把銅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
哢噠。
鐵盒開了。
裡麪包著一層油布。油布裡是一隻錄音筆、一遝照片,還有一本濕氣很重的舊賬冊。
我剛把東西揣進懷裡,頭頂忽然響起腳步聲。
有人在橋麵上說話。
“他下去了?”
“下去了,張叔說彆讓他把東西帶出來。”
下一秒,一束強光照進橋洞。
我貼著石壁屏住呼吸。光柱掃過水麪,照到我剛打開的鐵盒。橋上的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有人把一袋水泥從橋麵推了下來。
水泥袋砸在洞口,灰粉爆開,黑水猛地湧起。緊接著第二袋、第三袋也落下來,把洞口一點點封住。
他們不是要找東西。
他們是要把我封在橋下。
三、紙人會眨眼
我從二號洞爬出來時,右手被石頭劃開一道口子,血混著臭水往下滴。
那條逃生縫是我爸小時候帶我鑽過的。他說望生橋早年是雙層拱,底下留了檢修道,後來冇人修,知道的人越來越少。我那時嫌臟,總問他學這個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