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花行 第4章

第4章 血濺荒郊周叔亡------------------------------------------，像浸在水裡的宣紙，連街角的酒旗都蔫蔫地垂著。雲袖班的晨練鼓聲剛歇，花柔正對著銅鏡描眉，春喜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裡攥著塊染血的布片：“花柔姐，你看這個！剛纔在後門口撿的，像是……像是周大哥那件短打的布料！”“啪”地掉在妝台上，指尖冰涼。她認出那布片的針腳——周雄的短打是柳師父親手縫的，袖口總綴著顆磨圓的銅釦，此刻布片邊緣的破口處，暗紅的血跡已經發黑，混著些泥濘，看得人心頭髮緊。“柳師父呢？”花柔抓起布片就往外跑，聲音發顫。，柳先生正對著賬冊出神，見花柔臉色煞白，手裡還捏著染血的布片，頓時明白了什麼，手抖得連賬冊都捧不住：“這……這是從哪來的？”“後門口。”花柔的聲音帶著哭腔，“周叔他會不會出事了？”，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白莊和諸葛玉闖了進來，江聽風跟在後麵，眼圈通紅：“花柔姐，柳師父，不好了！聽風閣的弟兄在亂葬崗發現了……發現了一具屍體，穿著件缺指的短打，身上有刀疤……”“亂葬崗”三個字像冰錐，狠狠紮進花柔心裡。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耳中嗡嗡作響。昨天周雄還說，要帶她去將軍府舊址看看，說那裡的海棠樹說不定還活著；還說寒鋒衛的弟兄們都等著為將軍平反，哪怕隻剩一口氣，也要盯著那些狗官……“在哪？”白莊的聲音硬得像塊鐵，他攥著刀鞘，指節泛白。“城西的亂葬崗，靠近廢棄的窯廠。”江聽風喘著氣，“我讓弟兄們先守著，冇敢動。”：“去看看。”他瞥了眼花柔，“你……”“我要去。”花柔挺直脊背，染血的布片緊緊攥在手心，“周叔是為了我爹的事才露麵的，我不能不去。”，從牆上摘下件蓑衣：“我也去。周雄兄弟……不能就那麼不明不白地扔在那兒。”，常年瀰漫著腐臭的氣息，野狗在墳塚間竄來竄去，啃食著冇人收殮的屍骨。靠近窯廠的那片窪地，幾個聽風閣的弟兄正圍著一具屍體，見白莊等人來了，紛紛讓開。，腿就軟了。，後背被砍了數刀，深可見骨，那件熟悉的短打被血浸透，後背的破口處，能看見一道舊疤——正是周雄眉骨延伸到下頜的那道。他的左手不自然地蜷著，缺了小指的手腕上，還套著半截磨斷的麻繩，顯然死前被綁過。

諸葛玉蹲下身，撥開屍體頸後的亂髮，指尖觸到皮膚時微微一僵：“傷口是昨夜被砍的，致命傷在心臟，一刀斃命，下手的人很利落。”他又翻了翻屍體的眼皮，“瞳孔散得很開，死前應該受過驚嚇。”

江聽風紅著眼圈，指著屍體旁的一塊石頭：“上麵有血跡，還有半個腳印，是官靴的底紋，跟趙王爺府裡侍衛穿的一樣。”

白莊盯著那腳印，又看了看周圍被踩亂的草叢，忽然道：“這裡不是第一現場。”他指向不遠處的一片蘆葦，“那邊的草有被碾壓的痕跡，應該是從那裡拖過來的。”

花柔慢慢走過去，蹲在屍體旁，輕輕拂去周雄臉上的泥。他的眼睛還睜著，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有什麼冇說完。花柔伸出手，想把他的眼睛合上，指尖剛碰到眼皮，就摸到一片冰涼的濕——不知是露水，還是他冇流儘的淚。

“周叔……”她的聲音哽嚥著，“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去樞密院找賬冊的……”

柳先生彆過頭，用袖子擦著臉，肩膀止不住地抖。他認識周雄的時候，對方還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在將軍府當護衛，總愛跟在花廷玉身後，喊著“將軍將軍”，眼睛亮得像星星。誰能想到，最後竟是這樣的結局。

“把周叔抬回去吧。”白莊沉聲道，“不能讓他在這兒喂野狗。”

聽風閣的弟兄找了塊木板，小心翼翼地把周雄抬上去。花柔跟在後麵，一步一步踩著泥濘，手裡還攥著那塊染血的布片，像是攥著最後一點溫度。

回到雲袖班時，天已過午。柳先生讓夥計在院子角落搭了個簡易的棚子，把周雄的屍體安置在門板上，蓋上塊白布。花柔端來一盆清水，想為他擦去臉上的血汙，手剛碰到布，就被柳先生按住了。

“讓我來吧。”柳先生的聲音沙啞，“你周叔……見不得你哭。”

白莊和諸葛玉站在廊下，看著柳先生用布巾一點點擦拭周雄的臉，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江聽風蹲在門檻上，手裡轉著根草繩，忽然道：“肯定是趙王爺乾的！周叔知道的太多了！”

“未必是趙王爺親自動手。”諸葛玉搖著摺扇，眉頭緊鎖，“趙王爺身份尊貴，不會輕易沾這種臟活。他手下一定有專門處理這種事的人。”

白莊想起昨天周雄說的話，寒鋒衛裡有個叫“影子”的叛徒，當年就是他泄露了將軍府的佈防圖。難道這次……

“柳師父，”花柔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股韌勁，“周叔昨天跟您說過什麼嗎？有冇有提到誰的名字？”

柳先生擦著周雄手背的血，動作頓了頓：“他說……他查到當年負責抄家的禁軍統領，現在是開封府的都頭，叫周延。周延是趙王爺的遠房侄子，當年花家的案子，就是他帶人動手的。”

“周延！”江聽風猛地站起來，“我知道這個人！上個月還在街上打人，說他叔是王爺，誰敢管他！”

諸葛玉的扇子停在半空：“周延外號‘活閻王’，據說他處理的‘要犯’，冇有一個能活過三天。去年有個書生告他貪贓，第二天就被髮現死在汴河裡，說是‘失足’。”

白莊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鞘身：“周雄一定是查到了周延的把柄，才被滅口的。”

暮色漸濃，雲袖班的燈籠次第亮起，卻照不亮院子裡的沉重。柳先生為周雄蓋上最後一層白布，轉身對著花柔四人，忽然跪了下去：“老奴求你們了，一定要為將軍和周雄兄弟報仇！他們不能白死啊！”

“柳師父，您起來！”花柔趕緊去扶，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也是我的仇，我不會放棄的。”

白莊扶起柳先生，一字一句道：“周叔的死，我們不會不管。趙王爺，周延，一個都跑不了。”

諸葛玉收起摺扇，目光掃過三人：“周延既然敢下手，肯定是怕周雄把賬冊的事捅出去。現在看來，那本賬冊不僅能證明花將軍清白，還能牽出更大的陰謀。”

“那我們現在就去樞密院找賬冊！”江聽風急道，“不能再等了，萬一被他們搶先了怎麼辦？”

“不行。”白莊搖頭，“周雄剛被殺，他們肯定在樞密院布了眼線，現在去就是送死。”他看向花柔，“你說趙王爺每月初三去樞密院對賬？”

“是。”花柔點頭，“下月初三就是，還有七天。”

“那就等初三。”諸葛玉道，“這七天我們好好準備，查清楚周延的動向，再想辦法混進樞密院。”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為逝者歎息。花柔走到白布旁，輕輕揭開一角，看著周雄緊閉的眼睛，忽然想起他昨天說的話：“小姐，寒鋒衛的人，骨頭都是硬的，就算死，也要朝著北境的方向，那是將軍守了一輩子的地方。”

她伸出手，對著北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周叔，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到賬冊，還我爹一個清白，也還你和寒鋒衛弟兄們一個公道。”

白莊、諸葛玉和江聽風走到她身後，跟著鞠了一躬。

“我們發誓。”白莊的聲音在暮色裡格外清晰，“定要追查到底，讓真凶伏法。”

“絕不退縮。”諸葛玉的目光堅定。

“誰也彆想跑！”江聽風攥緊了拳頭。

花柔轉過身，看著眼前這三個與自己非親非故，卻願意為一樁舊案挺身而出的人，忽然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白莊看著她的手，那隻昨天還在描眉的手，此刻沾著些泥土，卻透著股不屈的韌勁兒。他毫不猶豫地將手放了上去。

諸葛玉笑了笑，也伸出手，疊在白莊手上。

江聽風最後放上手，四隻手緊緊疊在一起，掌心的溫度相互傳遞，像是一股暖流，驅散了暮春的寒意。

“一起查。”花柔的聲音帶著淚，卻異常堅定。

“一起報。”三人異口同聲，四個字撞在院子的青磚上，又彈回來，像是在天地間立下了一個沉甸甸的誓言。

柳先生站在廊下，看著四隻疊在一起的手，忽然老淚縱橫。他想起花夫人臨終前的囑托：“總有一天，會有人幫柔兒的。”原來，真的會有這樣的人，跨越江湖與朝堂，跨越陌生與過往，為一句公道，並肩而立。

夜色漸深，雲袖班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映著那塊蓋著白布的門板，也映著四隻緊握的手。遠處的亂葬崗，野狗還在嚎叫，可這院子裡的人都知道，從今夜起，周雄的血不會白流，那些沉埋的真相，終將在他們的手裡，重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