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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既白終於在半月後見了我。
地點不在薑家，也不在攝政王府。
而是在城南一間舊畫齋。
畫齋外頭掛著一塊褪色木匾，寫著「停雲」。
我到時，蕭既白已經坐在二樓。
他換了常服，玄色雲紋袍，袖口壓著暗金邊，麵前放著一卷展開的殘屏底稿。
沉霜守在樓梯口。
我上前行禮。
「臣女見過王爺。」
蕭既白抬眼。
「坐。」
我坐下後，才發現桌上除了殘圖，還有三支筆。
一支極細，一支平毫，一支舊禿筆。
正是殿上那種。
他道：
「你選哪支？」
我看著他。
「王爺試我？」
「嗯。」
他答得太坦然。
我反倒被噎了一下。
蕭既白淡聲道：
「本王娶王妃，總要知道她有多少本事。」
「那王爺看中的是王妃，還是畫師？」
他看著我。
「若本王說，先看中畫師呢？」
我手指微微收緊。
這種話，總比騙我一見鐘情好。
我拿起舊禿筆。
「修殘圖，不能隻用細筆。」
「舊畫傷處若全靠細線補，反而顯假。」
我蘸墨，在殘圖旁邊另鋪的白紙上落下一筆。
「禿筆補山骨，平毫過水氣，細筆收紋。」
「三支都要用。」
蕭既白看著我落筆。
他冇有打斷，也冇有誇。
隻是等我畫完，才把一隻黑漆匣推過來。
匣中放著一片燒焦的絹。
上麵隻剩幾道極淡金痕。
我一眼認出。
山河屏殘片。
前生蕭承胤逼我修過無數夜的那幅屏。
我呼吸一緊，指尖幾乎碰到絹麵，又停住。
「王爺從何處得來？」
「先帝遺物。」
蕭既白看著我。
「你見過？」
我抬頭。
這問題很危險。
我自然不能說前生見過。
「臣女未曾見過真屏。」
「隻是這金痕走法，不像尋常裝飾。」
「像密紋。」
蕭既白眼底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繼續。」
我垂眼，仔細看那片燒焦的絹。
前生我修出過半份假密旨。
如今再看，才發現那幾道金痕裡藏著一枚軍印紋路。
隻是被燒得太厲害，若不知原圖，很難看清。
我說：
「王爺想讓我修的不是畫。」
「是屏風背後的密紋。」
蕭既白冇否認。
「修得出嗎？」
「隻憑這一片，不行。」
「若有整幅殘屏呢？」
我心跳沉了沉。
「能試。」
蕭既白靠回椅中。
「先帝晚年曾留山河屏一幅。」
「屏背藏著西境軍權密印。」
「三年前，屏風在宮變舊庫中走水，被燒燬大半。」
「有人說，密印已毀。」
「本王不信。」
我聽著他的話，終於把前生許多事串在一起。
蕭承胤登基前修屏，是為了奪權。
可他修出的是假印。
真正的密印若在蕭既白手中，前生蕭承胤軟禁攝政王時，必然也毀掉了唯一能調西境的鑰匙。
後來西境亂起，朝廷軍令遲遲不通。
死了很多人。
我問：
「王爺為何信我？」
蕭既白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殿上那枝海棠，藏了三層骨線。」
「尋常貴女學畫，為好看。」
「你學畫，為記東西。」
我一怔。
他看得太準。
前生在東宮，我後來確實不再為好看畫畫。
我畫禮圖，畫器紋，畫殘屏，畫每一道他人看不見的暗線。
因為畫錯一點，蕭承胤便會摔筆。
我沉默片刻。
「王爺娶我，是為了修屏？」
「一開始是。」
我抬眼。
蕭既白道：
「後來見了你本人，覺得也不虧。」
我：「……」
攝政王說情話，像軍中點兵。
不動聽。
卻有種莫名的直白。
我低頭看那片殘絹。
「我有條件。」
「說。」
「第一，修屏期間，王爺不得逼我晝夜不休。」
前生熬壞的眼睛，今生不能再壞。
蕭既白看我一眼。
「準。」
「第二，我要知道修出來的東西用在何處。」
「準。」
「第三。」
我停了停。
「我不做誰手裡的筆。」
蕭既白看著我。
許久後，他笑了一下。
很淡。
「薑照蘅，冇人敢讓攝政王妃隻做一支筆。」
「本王也不敢。」
我心口輕輕動了一下。
這話若出自旁人，像哄騙。
出自他，卻像某種承諾。
離開畫齋前，他忽然問：
「太子今日去薑家了？」
我愣住。
「王爺訊息真快。」
「他後悔了。」
我說：「殿下隻是冇得到，覺得不甘。」
蕭既白看著我。
「你倒清醒。」
我輕聲道：
「不清醒過一次。」
他冇有追問。
隻把一支細筆放進我手裡。
「那往後清醒些。」
「若太子再來煩你，讓沉霜打出去。」
我看著那支筆。
筆桿溫潤，尾端刻著極小的兩個字。
既白。
我抬頭。
蕭既白已轉身下樓。
沉霜在樓梯口等我，低聲道：
「姑娘，這是王爺常用的筆。」
我握緊了些。
「他自己不用了？」
沉霜表情很平。
「王爺說，他寫字醜。」
我冇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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