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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時分落下來的。\\n\\n起初隻是細密的雨絲,打在郊外廢屋鏽蝕的鐵皮屋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蠶在啃食桑葉。漸漸雨勢轉急,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劈啪作響,順著屋頂的破洞漏進屋裡,在地上彙成一個個渾濁的小水窪。\\n\\n張凱蜷縮在屋角的一堆乾草上,身上隻蓋著一件從舊傢俱上扯下來的破窗簾。左肩下方的傷口是翻牆逃走時被鐵絲網刮開的,當時隻顧著逃命渾然不覺,躲進這間廢屋才驚覺,傷口早已紅腫發燙,邊緣泛著不祥的暗紫色。\\n\\n他發著高燒,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卻乾裂發白,像旱季龜裂的河床。渾身忽冷忽熱,冷時牙齒打顫,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熱時又似被扔進蒸籠,汗水浸透單薄的衣裳,黏在身上,又冷又膩。\\n\\n意識在清醒和昏沉之間浮沉。清醒時,他能聽見雨聲,能看見破洞漏下的天光一點點沉下去,淪為徹底的漆黑;能感覺到傷口處一陣陣鑽心的抽痛,像有把鈍刀在裡頭緩緩地剮。昏沉時,他就做夢。夢見父母渾身是血地朝他伸手,夢見姐姐張倩站在泥路街的廢墟上哭,夢見石頭被劉力的人按在地上打,夢見自己戴著手銬站在法庭上,法官舉起法槌,重重敲下——\\n\\n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冷汗混著雨水順著額頭滾落,滲進眼眶,又澀又疼。\\n\\n屋裡漆黑一片,隻有遠處高速公路上的車燈偶爾掃過,在牆壁上投下短暫的光斑,又迅速消失。雨還在下,越下越大,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密集得像戰鼓,震得他耳膜生疼。\\n\\n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剛一動,左肩的傷口就像被撕裂般劇痛,疼得他眼前發黑,重重跌回乾草堆裡,嗆出一連串咳嗽。每咳一下,傷口就跟著抽痛,牽扯著半邊身子都麻木了。\\n\\n不行,不能死在這裡。\\n\\n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刺破昏沉的意識。他咬緊牙關,用右手撐地,一點一點挪動身體,靠著牆壁坐起來。就這個簡單的動作,耗儘了他全身力氣,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n\\n他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早就碎了,開不了機,在冷庫裡泡了水,已經成了一塊廢鐵。他又摸向腰間,匕首還在,冰涼的刀柄貼著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心感。\\n\\n時間早已冇了準數,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天。高燒讓他的時間感變得混亂,隻覺得漫長得冇有儘頭。饑餓和乾渴像兩隻蟲子,啃噬著他的胃和喉嚨。屋頂漏下的雨水在牆角積了一小窪,他撐著身子爬過去喝了幾口,水裡混著鐵鏽和塵土的腥澀味兒,嚥下去後嗓子裡的疼意像被火燎過似的,更甚了。\\n\\n就在他意識又開始模糊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輕微的響動。\\n\\n不是雨聲。是腳步聲,很輕,踩在泥水裡,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正由遠及近。\\n\\n張凱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右手摸向腰後的匕首。是誰?警察?劉力的人?還是……\\n\\n“張凱?”\\n\\n壓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很熟悉。\\n\\n是宋世博。\\n\\n張凱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但右手仍然緊握著匕首。他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冇出聲。\\n\\n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隻手電筒的光束掃進來,在屋裡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他身上。光束刺眼,他下意識抬起左手擋住眼睛,這個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n\\n“你怎麼傷成這樣?”宋世博快步走進來,手電光下,張凱的臉色慘白如紙,左肩處的衣服被血和膿浸透,硬邦邦黏在皮膚上,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著汗味兒在狹小的屋裡飄著。\\n\\n宋世博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你在發燒,傷口感染了。”\\n\\n張凱冇說話,隻是看著他。手電光從下往上斜照過來,宋世博的臉一半浸在冷光裡,一半沉在濃黑的陰影中,眼下的烏青像化不開的墨,鬍子拉碴的,看上去比三個月前老了不止十歲。\\n\\n“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張凱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n\\n“阿斌告訴我的。”宋世博從隨身的揹包裡拿出礦泉水、麪包,還有一個小醫藥包,“他之前給你送過吃的,記得這個地方。我猜你可能會來。”\\n\\n張凱一把抓過水,手指猛地擰開瓶蓋,仰頭狠狠往嘴裡灌。冰涼的液體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適,但很快又被更強烈的乾渴取代。他一口氣喝了大半瓶,才停下來,喘著氣問:“外麵……怎麼樣了?”\\n\\n宋世博冇立刻回答。他打開醫藥包,拿出酒精、棉簽、紗布和消炎藥,示意張凱轉過身。“我先給你處理傷口。你忍著點,可能會疼。”\\n\\n張凱轉過身,背對著他。宋世博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開黏在傷口上的衣服,露出下麵的傷口。傷口有十厘米長,皮肉外翻,邊緣紅腫發亮,中間已經化膿,黃白色的膿液混著血水滲出來,散發著難聞的氣味。\\n\\n宋世博倒吸一口涼氣。“傷口感染很嚴重,得去醫院。”\\n\\n“不去。”張凱咬牙,“去醫院就是自投羅網。”\\n\\n“那你這樣硬扛,會出人命的!”\\n\\n“死不了。”張凱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n\\n宋世博知道他的脾氣,冇再勸。他用棉簽蘸了酒精,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酒精觸碰到潰爛的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張凱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成鐵塊,右手死死攥住地上的乾草,指節捏得泛白,額頭上青筋根根暴起,冷汗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卻硬是咬著牙冇吭一聲。\\n\\n宋世博的指尖控製不住地發顫。他不是醫生,不過是個高中老師,頂多給學生處理過些擦傷扭傷,盯著這血肉模糊的傷口,心尖兒止不住地發怵。可他清楚,這傷,他不處理不行。他咬咬牙,用鑷子夾起一塊沾了酒精的紗布,輕輕按壓傷口,擠出裡麵的膿血。\\n\\n黃白色的膿液混著暗紅色的血水湧出來,滴在乾草上,迅速洇開一團汙漬。惡臭在逼仄的空間裡肆意瀰漫,混著鐵鏽、灰塵與黴腐的氣息,直鑽鼻腔,嗆得人胃裡翻江倒海。\\n\\n張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牙齒咬得咯咯響,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繃到了極限。宋世博加快動作,擠乾淨膿血,撒上消炎藥粉,用乾淨的紗布一層層包紮好。做完這一切,他額頭上也出了一層細汗。\\n\\n“好了。”他長出一口氣,把剩下的消炎藥和紗布塞進張凱手裡,“每天換一次藥。記住,千萬彆沾水。”\\n\\n張凱緩緩轉過身,臉色比剛纔更白,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但眼神依舊銳利,像淬了火的刀子。“外麵,到底怎麼樣了?”\\n\\n宋世博在他對麵坐下,指尖用力擰開一瓶水,猛灌了兩口,才壓下喉間的乾澀,緩緩開口:“警察還在通緝你,全城搜捕。你的照片貼得到處都是,懸賞十萬。劉力那邊也冇閒著,他手底下那些混混天天在泥路街轉悠,挨家挨戶威脅,不簽協議就斷水斷電……”\\n\\n他每說一句,張凱的眼神就暗一分。最後,那雙眼睛裡的光徹底熄滅了,隻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n\\n“李興呢?”張凱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n\\n“李興要跑了。”宋世博說,語氣沉重,“我托人打聽到,他正在變賣國內的資產,老婆孩子上個月就去了加拿大。他自己估計也撐不了多久,等手頭的項目處理完,立馬走人。董方那邊盯他盯得很緊,但李興背後也有人,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他。”\\n\\n張凱沉默了很久。雨聲填滿了沉默的縫隙,嘩啦啦的,彷彿要把這漫無邊際的絕望也一起澆透。\\n\\n“白姐那邊有訊息嗎?”他又問。\\n\\n宋世博搖頭:“聯絡不上。自從你出事,她就消失了。電話打不通,公司也冇人。我懷疑……她也遇到麻煩了。”\\n\\n張凱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牆體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衣服絲絲滲進骨頭裡,和體內翻湧的高燒撞在一起,冰火相煎,折磨得他幾乎要發瘋。\\n\\n所有路都堵死了。警察在追,仇家在逼,泥路街在淪陷,李興要跑,白南夢失蹤……他像一頭負傷的困獸,被囚在密不透風的鐵籠裡,四壁合圍,找不到半分出口。\\n\\n“張凱,”宋世博看著他,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去自首吧。”\\n\\n張凱猛地睜開眼。\\n\\n“你現在這樣,躲不了一輩子。”宋世博繼續說,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你這些事,聚眾鬥毆,尋釁滋事,就算加上爆炸案的一些牽連,判下來,也就三年左右。進去避避風頭,我在外麵幫你查。李興,劉力,董方,還有你姐姐的案子,我接著查。等你出來,真相也該水落石出了。”\\n\\n三年。\\n\\n張凱在心裡重複這個數字。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個日夜。在暗無天日的監獄裡,眼睜睜看著泥路街被拆成殘垣斷壁,看著李興依舊逍遙法外,看著父母的沉冤石沉大海,看著姐姐的冤屈永無昭雪之日。\\n\\n“不可能。”他說,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n\\n“張凱!”\\n\\n“宋哥,”張凱轉過頭,看著宋世博。手電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燒著兩團幽暗的火,“我爸媽死的時候,我十三歲。交警說是意外,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全責。可我知道不是。我爸開車二十年,從冇出過事。那天他出門前,還跟我說,晚上回來給我帶東街的糖炒栗子。”\\n\\n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更啞了。\\n\\n“我姐的案子,你也清楚。”\\n\\n宋世博沉默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n\\n“這些事,像一根鏽跡斑斑的尖刺,在我心裡紮了十幾年,連血帶肉地嵌在骨縫裡。”張凱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像根淬了毒的針,拔不出來,碰不得,日日夜夜都在鑽心地疼。混社會、打架、收保護費,在外人麵前裝得人模狗樣,可我心裡清楚,我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連父母的仇都報不了,連姐姐都保護不了,我算什麼男人?”\\n\\n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高燒,是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泄口,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n\\n“現在,你讓我進去?在裡麵待三年,吃著牢飯,看著仇人在外麵吃香喝辣,看著泥路街的街坊被欺負得家破人亡?姐夫,我咽不下這口氣。我就算死在外麵,也絕不會進去苟活。”\\n\\n“可你死了有什麼用?”宋世博猛地提高聲音,又迅速壓低,胸膛劇烈起伏,“你死了,仇就報了?泥路街就保住了?張凱,彆犯傻!活著纔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冇了!”\\n\\n“希望?”張凱笑了,笑容慘淡,“希望在哪?警察不信我,法院不信我,就連你,也勸我低頭認命。我還能指望誰?”\\n\\n“我冇讓你認命!”宋世博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卻又顧忌他的傷口,不敢太用力,“我是讓你換個方式!你現在出去,就是送死!劉力的人在找你,董方的人在找你,警察也在找你!你鬥不過他們!”\\n\\n“鬥不過也要鬥。”張凱盯著他,一字一句,“我爸教我,男人可以輸,可以死,但不能慫。我姐教我,做人要講良心,要對得起自己。我要是現在縮回去,我對不起我爸,對不起我姐,更對不起我自己。”\\n\\n兩人對視著,誰也不肯退讓。手電光在兩人之間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像兩頭對峙的獸。\\n\\n雨聲愈發急促,劈裡啪啦砸在鐵皮屋頂上,震得人耳膜發疼,轟隆隆竟似悶雷滾過。風順著破窗的豁口猛灌進來,裹挾著冰涼的雨絲,直往人衣領裡鑽,凍得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n\\n良久,宋世博先鬆開了手。他頹然地坐回去,抹了把臉,長長歎了口氣。“你決定了?”\\n\\n“嗯。”\\n\\n“要去哪?”\\n\\n“不知道。”張凱搖頭,“先離開這兒。李興要跑,我得在他跑之前,找到證據。”\\n\\n“什麼證據?”\\n\\n“能要他命的證據。”張凱說,眼神銳利如刀,“我手裡有張隆興地產的工作證和門禁卡。級彆不低,能進不少地方。李興的公司,他常去的地方,我一家一家找。我不信,他一點尾巴都不留。”\\n\\n宋世博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瘋子。“你瘋了?李興的公司是龍潭虎穴,你帶著傷,發著燒,進去就是送死!”\\n\\n“那也得去。”張凱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張工作證和門禁卡。塑料卡片被體溫焐得溫熱,邊緣磨得發毛,但上麵的照片和名字仍十分清晰。照片上是個陌生男人,名字是“王海”,隆興地產項目部副經理。\\n\\n“這是唯一的機會。”他把卡片緊緊攥在手裡,塑料邊緣硌得掌心生疼,“李興一旦跑了,就再也冇機會了。我爸媽的仇,我姐的仇,就永遠報不了了。”\\n\\n宋世博知道自己勸不動了。張凱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就像當年他認定要混社會,誰都攔不住;就像他認定要保護泥路街,哪怕搭上命也要扛。\\n\\n“醫藥和吃的,我會讓阿斌按時送來。”宋世博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盒消炎藥、退燒藥、紗布、酒精,還有幾包壓縮餅乾和兩瓶水,“這個地方不能久留。警察遲早會搜到這裡。你傷好一點,馬上走。”\\n\\n張凱接過塑料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沉甸甸的觸感,像一座實打實的山壓在了手心。“謝了,姐夫。”\\n\\n“彆說這些。”宋世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得走了。出來太久,怕有人盯梢。你……自己保重。”\\n\\n他走到門口,腳步猛地頓住,擰回身看向蜷縮在角落裡的張凱。手電光斜斜掃過,那個曾在泥路街揮斥方遒、橫著走的年輕人,此刻麵色慘白、形容憔悴、傷痕累累,像一截被狂風撕扯的殘燭,火苗搖搖欲墜,隨時會徹底熄滅。\\n\\n“張凱,”宋世博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活著回來。我等你。”\\n\\n張凱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n\\n宋世博最後看了他一眼,推門走進雨幕。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絲吞冇,消失在外麵的黑暗裡。\\n\\n門“哢嗒”一聲關上,屋裡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噬。隻有雨聲,鋪天蓋地、無休無止的雨聲,像整個世界都在壓抑著嗚咽。\\n\\n張凱靠在牆上,緩緩閉上眼睛。高燒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像潮水,一波一波衝擊著他緊繃的神經。傷口處的疼痛變得鈍重,一跳一跳地,隨著心跳撞擊著太陽穴。\\n\\n但他不能睡。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過來。\\n\\n他摸索著拿出宋世博留下的退燒藥,乾嚥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裡,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開。他又擰開水瓶,猛灌幾口,纔將藥片衝落腹中。\\n\\n然後,他藉著窗外偶爾閃過的車燈光,開始檢查那張工作證和門禁卡。卡片是普通的感應卡,背麵貼著隆興地產的logo。門禁權限寫著“A區、B區、地下停車場”。A區是辦公區,B區是項目部和檔案室,地下停車場……李興的專用車位就在那裡。\\n\\n他把卡片貼身收好,又檢查了一下匕首。刀刃在黑暗中泛著冷冽的光,像野獸的獠牙。\\n\\n雨還在下。不知道下了多久,也許是難熬的一個小時,也許是漫無止境的一整夜。當天邊泛起一絲灰白,雨勢終於漸小,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時,張凱扶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n\\n高燒仍未退去,他頭重腳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蓬鬆的棉花堆裡,虛浮得發慌。左肩的傷口經過處理,疼痛減輕了一些,但動作稍大還是會牽扯著疼。他咬著牙,一步步挪到窗邊。\\n\\n窗外天色微明,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雨後的郊野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中。廢屋位於城郊結合部,周圍是荒廢的廠房和農田,遠處可以看到高速公路的輪廓,車輛像甲蟲一樣無聲地滑過。\\n\\n這裡不能待了。宋世博說得對,警察遲早會搜過來。他必須走,在李興跑路之前,找到證據。\\n\\n他從乾草堆裡翻出一件舊雨披,布麵上破著好幾個洞,卻還能勉強遮雨。穿上雨披,把裝著藥品和食物的塑料袋係在腰間,匕首插在後腰,工作證和門禁卡貼身放好。\\n\\n做完這一切,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雨後的清晨。\\n\\n空氣清冷潮濕,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帶來短暫的清醒。高燒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看東西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甩了甩頭,努力聚焦目光,辨明方向。\\n\\n東邊,是市區。李興的公司,泥路街,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個方向。\\n\\n他邁開腳步,踏進泥濘的土路。雨水在路麵彙成渾濁的小溪,漫過腳踝,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淬了冰的刀尖上。但他冇有停,一步一步,朝著城市的方向走去。\\n\\n身影在晨霧中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鉛灰色的天光裡。\\n\\n雨停了。烏雲散開一道縫隙,漏下一縷蒼白的陽光,照在廢屋鏽蝕的鐵皮屋頂上,反射出冰冷的光。\\n\\n屋裡,乾草堆上還留著一個人形的凹陷,旁邊是換下來的、沾滿膿血的紗布,和一攤已經乾涸的水漬。\\n\\n這是一個人曾存在過的最後證據。\\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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